苏铭盘膝而坐,面前摊开著玄珩赐下的墨绿色玉简,以及一份长达数十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推演小字的皮纸方案。
三个月来,他日夜参悟,识海中不知推演了多少万次。白天他刚刚通过了玄珩的第二轮考教,终於获得了开炉炼製本命阵盘的许可。按计划,接下来的整整一年,他將彻底封闭洞府,心无旁騖地投入到这件关乎他未来大道根基的至宝炼製中。
“轰隆隆——”
苏铭刚掐动法诀,准备將厚重的石门彻底锁死,动作却突然一顿。
他的目光微微一偏,落在了石室角落的草窝里。
那只体型已经大了一圈、羽毛如墨般漆黑的玄影鸦“影”,正百无聊赖地用那尖锐的喙梳理著翅膀边缘的金色硬羽。
“啾?”
影似乎感应到了苏铭的目光,歪著脑袋看过来,那双带有双重金环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灵动的贼光。
苏铭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袖口內轻轻摩挲。
一年的闭关,他必须將精气神提升到极致,绝无可能分心去照料一只处於成长期的灵兽。可若是將影强行关在洞府里整整一年——这小傢伙体內流淌著上古神禽的血脉,骨子里天生带著一股子野性,困得久了,非但不利於它血脉的觉醒,反而容易憋出毛病来。
但若是放任它独自外出……
苏铭眼眸微垂,心底暗自盘算,影虽有隱字诀护身,但云隱宗內强者无数,万一它贪玩闯入某些禁地,或者被宗门內不知情的弟子当作无主灵兽捕捉,甚至是顺手击杀,最坏的结果是他將失去这只潜力巨大的本命灵兽。
“得去找一趟二师兄。”
苏铭长身而起,上前一把將草窝里扑腾的影捞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袖袍一挥,收起案几上的方案,御剑化作一道幽蓝色的遁光,在夜色遮掩下朝著御兽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
二师兄秦驛正坐在一张梨木大案后,认真地核看著一叠厚厚的书册。他穿著一身青色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面容温和,行事沉稳,与平日里毛毛躁躁、动輒炸炉的三师兄洛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到门口传来的细微脚步声,秦驛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书册抬起头来。
“小师弟?你不是说马上要闭关炼製本命阵盘了吗,怎么大半夜的还有空来找我?”
苏铭迈步走入偏殿,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同门礼,隨后將肩膀上的影托到了掌心之中,开门见山道:“二师兄,我这次闭关少则一年,多则数载,洞府必须完全封闭。影的性子野,不能一直关著。我想让它在宗门內自由活动,但又怕有同门不识得它是我的灵兽,起了衝突。”
秦驛听完,温和地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苏铭面前,看著那只浑身漆黑、小眼神囂张的玄影鸦,忍不住伸手想要摸摸它的脑袋。
“啾!”
影敏锐地一偏头,用那尖锐的喙轻轻啄了秦驛的手指一下,直接躲了过去。
“性子倒是烈。”
秦驛也不著恼,顺势收回手,笑著摇了摇头,“这事简单。宗门內的灵兽管理本就归我辖制。我这便帮你在宗门金册上做个登记备案,註明这只玄影鸦是阵峰真传弟子苏铭的本命灵兽,允许它在云隱宗三十六峰的区域自由出入。”
说罢,秦驛转过身,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简,指尖灵力微动,快速在上面书写了几行字。
“来,留个你的本源灵力印记。”
苏铭伸出手指,一抹靛蓝色的水系灵力平稳地抹在玉简表面,留下一道独特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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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驛从袖中取出一枚外事堂特有的玄铁大印,重重地在玉简末尾盖了下去。
“嗡——”
玉简泛起一阵微弱的光芒,隨之归於平静。
“好了,备案已成。”
秦驛將玉简收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著淡淡铜绿色的精巧標识牌,递给苏铭,“这是灵兽標识牌,你且將它系在影的脖颈上。凡是宗门巡逻弟子,腰间法盘都能感应到这牌子上的阵法波动,自然不会为难它。”
苏铭接过这枚小巧的铜牌,只觉触手冰凉,上面阴刻著一个极小的“阵”字。
他双手抱拳,郑重地弯腰拱手:“多谢二师兄,给二师兄添麻烦了。”
“同门师兄弟,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
秦驛摆了摆手,神色却忽然变得有些促狭,半开玩笑地看著苏铭肩膀上的影,“不过小师弟,我可得提前提醒你。你这只玄影鸦体內流淌著上古神禽血脉,眼力界可高得很。你闭关这段时间,万一它去把哪个主峰的灵草园给祸害了……”
秦驛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真要被那些金丹期的药农或者长老抓个现行,我这章子,可不一定能保得住它。”
苏铭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转头冷冷地扫了影一眼。
“我会叮嘱它。”
影则是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发出一声微弱的“咕嚕”声,仿佛在说:本大爷才看不上那些普通的破草药。
……
两个时辰后,苏铭重回观星崖。
他站在寒玉床前,神色严肃地將那枚铜绿色的標识牌系在了影那毛茸茸的脖颈上。
“听好了。”
苏铭盯著影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年之內,我无法在外面照看你。你出去折腾可以,但绝不可招惹是非。一旦遇到任何你解决不了的危险,不要逞强,立刻往阵峰跑,明白了吗?”
影歪著脑袋,似乎被苏铭这股严肃的情绪所感染,有些似懂非懂地“啾”了一声。
它低下头,用那满是坚硬羽毛的脑袋,轻轻地蹭了蹭苏铭的下巴,发出一阵温顺的呜呜声。
苏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影放回了草窝。
他转过身,面向那扇厚重的石门,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疯狂交织,打出了一道道繁复的印记。
“封!”
“轰隆隆——”
伴隨著一阵沉闷的巨响,厚达数尺的星纹石门轰然落下,与周围的山体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一起。
紧接著,洞府外围的五重防御阵法,以及苏铭亲手改良的“小周天水韵阵”层层激活,璀璨的幽蓝色流光在石壁上逐一亮起,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外界的一切嘈杂、光亮、甚至是灵气波动,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整整一年里,影確实如苏铭所预料的那样,成了一个在云隱宗各峰之间神出鬼没的“黑色幽灵”。
它时而在茂密的山林间穿梭,捕食一些蕴含灵气的低阶灵虫;时而蹲在天剑峰那些高耸入云的百年古松上,歪著脑袋看那些剑修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地练剑;甚至在半年后,它大著胆子溜到了丹鼎峰的后山药田边,趁著药童不注意,偷偷啄食了几株罕见的灵草种子。
为此,它被青阳长老的炼丹童子拎著一根扫帚,气急败坏地追了整整半个山头。
不过,因为外事堂提前下发的简讯,以及它脖颈上掛著的那枚铜牌,巡逻的执法堂弟子和各峰执事每次瞧见它,都只是笑著挥了挥袖袍,將它笑骂著赶走,从未有人真正对它动过杀手。
而观星崖洞府的石室內,一场关乎苏铭未来命运的炼製,已然无声地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