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底那团名为理智的火苗还在啪作响,发出“这货绝对想要坑我”的警报,但宋书航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他没得选。
就像一只在勇者剑下瑟瑟发抖的杂鱼哥布林,除了相信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勇者尚存一丝善意,他还能怎么办呢?
更何况拒绝的话,他这段时间经歷的痛苦算什么,算自己能吃吗。
“所以,我还得保持这样子多久?”
宋书航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捏住了鼻子,事实上他现在的鼻腔结构確实有点变化林腾摸了摸下巴,仰头望天。
他沉吟片刻,用一种不是很確定语气说道:“大概一两周吧。得看药力什么时候能深入骨髓,將你的这份形態彻底固定下来。”
“固定?”
宋书航的绿色大脑袋猛地一抬,两颗眼珠瞪得溜圆。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顺著他细长的脊椎骨缓缓爬了上来。
难道说————是要自已真的要变成哥布林?
这皮肤特效和种族容貌可不兴带啊!
宋书航有些急了,两条细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固定下来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固定?!”
“哎呀,別激动別激动。”
林腾摆摆手,气定神閒的解释道:“在你我,还有白前辈三人的气运闭环中,药性已经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开始逐渐影响你的血脉根基。”
“接下来你会获得一些新的能力,比如敏捷属性提升,对灵气的亲和度增加,可能还有夜视和嗅觉强化之类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书航却听得眼前发黑。
敏捷?夜视?嗅觉强化?
这特么不是哥布林的標准技能树吗!
“我————”他颤抖著指向自己一张绿的发青的面庞,“我会变成真正的哥布林?”
“是也不是。”
林腾纠正道:“准確来说,是具有哥布林特徵的人类修士。学术一点的说法,这叫药性诱导的特型转化,你大可以当自己学会了一门新的变化之术。”
“这tm是一个概念吗?”
宋书航终於爆了,温良如他,也爆出来了粗口。
“你这简直是谋杀!是毁容!是让我社会性死亡!”
“冷静,书航,冷静。”
林腾任由他宣泄情绪,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笑容。
宋书航的拳头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算是看明白了。林腾从一开始都在玩自己,看来这幅哥布林尊容,的的確確引起了他的兴趣。
“所以,这两周我要配合做什么?”他有气无力地问道。
林腾整了整被揪皱的衣袍,露出一个欣慰笑容:“很简单。就如我之前所说,一切如常即可。”
宋书航又沉默了。
良久,他嘆了口气,那声嘆息从他变形的鼻腔里发出来,带著奇特的共鸣音效。
“行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书航逐渐適应了作为哥布林的生活。
在这期间,他確实感觉到了某些变化。
首先是身体。
他的敏捷速度在飆升,现在爬树比猴子还快,夜间视物清晰如昼,嗅觉灵敏到能闻出空气中逸散的气味因子。
那颗曾经让他自卑的大脑袋,现在成了感知灵气的天然雷达,方圆数十丈內的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哥布林感应。
其次是修为。
原本突破不久的境界,在这种奇特的气运滋养下,竟又开始突飞猛进。
他能感觉到,体內那股混乱的药性正在逐渐沉淀,与血脉融合,形成一种全新的,他从未感知过的东西。
两周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傍晚,夕阳將小院染成金红色。
宋书航正蹲在墙角,用他新获得的超强嗅觉结合灵气感知,在脑內构建周围的地形地图。
这已经成为他最近的娱乐项目之一。
“书航。”
林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难得地正经,“过来一下。是时候谈谈如何进行下一步了。”
宋书航的心猛地一咯噔。
他转过身,看到林腾、药师、江紫烟,甚至连白真君都站在院子中央,表情各异。
林腾是跃跃欲试,药师是学术期待,江紫烟是好奇宝宝,白真君则是那种淡然中夹杂著有趣的神態。
“下一步什么?又需要我做什么?”
到了这时候,宋书航反而冷静下来,他本来就是大心臟,適应力极强,更何况还有这么多靠谱的前辈在。
林腾回了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这两周,你的新形態已经稳定下来了。药性入骨,气运生根,你现在相当於一位有著人心的哥布林。”
闻言,宋书航的耳朵抖了抖,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听到的內容会绝对不同寻常。
“然后呢?”
林腾负手而立,晚风吹动他的衣袍,竟有几分仙风道骨,“我会將你投入丹炉,当成灵丹来炼,为你塑形重生。”
院子里安静了。
“炼,炼我?”宋书航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对。“林腾点头。
“以丹炉模擬造化,以真火为脐带,以天地灵气为羊水,重塑你的肉身根基。”
“计划成功的话,你的仙道潜力会大大提升,而且会多出一种变化形態,你可以在人形和这个哥布林形態之间自由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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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补充道:“相当於白送你一个七十二变的低配版。”
宋书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想起了西游记,想起了太上老君和那只倒霉的猴子。
区別在於,猴子炼出了火眼金睛,而他,只能得到一个究极地板的七十二变。
“准確地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
药师在一旁补充,眼中闪烁著学术光芒。
“这是上古丹方中记载的禁忌之术,但林道友改良了方法,加入了气运调和的环节,成功率大大提升。”
”
,宋书航依旧是沉默。
“书航。”
林腾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几近蛊惑,“你也不想自己的仙道旅途,因资质问题止步於半途吧?”
“修仙之路漫长,越往后走,对根骨、悟性、底蕴的要求就越高。”
“丹药外力终有穷尽,前辈护持也非永恆。真正能支撑你走得更远的,终究是你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宋书航心上。
““
“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它確实有点別出心裁,甚至听起来有点嚇人。”
“但它能从根本上改善你的资质,拓宽你的潜力。这是一条或许有点冒险,但回报可能极大的捷径。”
林腾直起身,摊了摊手,笑容恢復了几分平时的隨意。
“当然,选择权在你。如果你坚持拒绝,我虽然会觉得可惜,毕竟这么有趣的实验机会不多,但我绝对不会强迫你。”
“我会另想办法,帮你慢慢调理,总能恢復人形,只是那些药力,多半就浪费了,你的资质,也不会提升。”
说完,他便不再看宋书航,转而抬头望天。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宋书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翠绿色的身躯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硕大的脑袋低垂著,细长的影子拖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林腾的话,像是一块块石头,投入他心湖,激盪起层层涟漪。
他知道林腾说的是事实。
自己接触修行纯属意外,年龄在修士中绝对算大龄入门,资质也没有什么超出常人的地方。
能这么快衝到二品境界,几平全是靠吃丹药,靠林腾和药师的各种帮助。
甚至这次的哥布林危机,追根溯源,也是提升修为的代价。
但他对那个绚丽神奇、超脱凡俗的修仙世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嚮往与著迷。
从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修行,第一次施展出法术,第一次感受到自身生命层次隱约的跃动。
那是平凡了十几年的生活中,从未有过的波澜壮阔。
他想看得更远,走得更久。
想御剑青冥,想探秘古蹟,想领略那些只存在於传说中的风景,想掌握那些移山倒海的力量。
可他也清楚自己的短板。
就像林腾说的,外力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越往后,每一步都会更加艰难。
也许终其一生,他也只能徘徊在某个境界之前,眼睁睁看著更高的风景与自己无缘。
如今,一个机会摆在面前。
有点荒诞,有点嚇人,但成功的回报,也无比诱人。
夯实根基,提升潜力,这几乎是能改变他整个修仙生涯的契机。
“是相信林腾?还是选择拒绝?”
宋书航慢慢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林腾,也没有看其他人,只是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鬱鬱葱葱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碎金般洒落。
他想起了第一次知道修行界存在时的欣喜。
恐惧和犹豫依然存在,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臟。
但在这冰冷之下,另一种情绪正在悄然滋生,那是渴望,是对更广阔天地的嚮往,是一点不甘平凡的倔强。
天平,在沉默中,开始缓缓倾斜。
就在宋书航內心天人交战,沉默仿佛要凝固成实体的时候,一旁的药师终於按捺不住那份纯粹学术探究的好奇心,开口打破了寂静。
“林腾道友。”
药师的声音带著研究者特有的专注,“你刚才提到,要將书航小友投入丹炉,助其塑形重生,提升潜力。
“我于丹道一途虽有些心得,但这以人为丹之法,不知在具体施行上,你有何设想?”
“书航小友虽有修为在身,但终究是血肉之躯,与草木金石等炼丹材料截然不同,火候、辅料、丹诀,究竟要如何把握,才能既达成效,又不伤其根本?”
他顿了顿,眉头依然微蹙。
“况且,人之七情六慾,思绪纷杂,在丹炉那般封闭造化之地,心神若受衝击,恐生大变数。此节,又当如何处置?”
药师的问题非常实际,也直指核心。江紫烟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宋书航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同情,小声嘀咕。
“就是啊,书航又不是跟孙猴子的一样,是天生地养的金石之躯。”
连白真君也微微頷首,清澈的目光看向林腾,显然也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人体炼丹的操作细节,对他来说亦是未知领域。
面对眾人聚焦的目光,尤其是药师那严肃的学术拷问,林腾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像是终於等到了展示环节,脸上焕发出一种混合著自信,兴奋与分享欲的光彩。
他挺直腰板,微微仰头。
“问得好!药师道友果然心思縝密,直指要害!”
林腾先是捧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神采飞扬,“这正是此法门最关键,也最精妙之处!”
“寻常炼丹,取材天地精华,讲究君臣佐使,调和阴阳五行,最终炼去杂质,萃其精华,成丹服之,以补益自身或获取神通。”
林腾侃侃而谈,丹道理论信手拈来,“但以人炼丹,尤其是炼活人,自的並非萃取,而是重塑与升华。”
“人乃天地之灵,万物之长,其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精妙无比的小天地。修士更是如此,经脉如江河湖海,穴窍如星辰列宿,气血精神蕴含无限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书航,继续道。
“因此,炼人,最重要的並非外部的辅料。当然,一些温和的、固本培元、引导药力的灵材还是需要的,但真正的核心,在於如何激发、引导、运用炼丹者自身內部那股最珍贵、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力量。”
“是什么?”江紫烟忍不住追问。
林腾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缓缓吐出两个字。
“灵情。”
“灵情?”药师若有所思。
“不错!”林腾肯定道。
“修士的情感、意志、念头,並非虚无縹緲之物。在修炼体系中,它们与气血、灵气、神魂息息相关,是驱动修行、感悟天地的重要力量,同样也是一种极其特殊、蕴含造化之机的灵气,我称之为灵情。”
他进一步解释道:“喜悦如暖阳,能催发生机;愤怒似烈火,可淬炼意志;恐惧若冰泉,能凝神静气;悲悯似春雨,可滋润心田————”
“七情六慾,皆有其气。只是常人情绪杂乱,此气也散乱无形。但在特定的环境下,比如丹炉的造化中,配合特殊的丹诀引导,这些灵情就能被有序地调动起来,成为重塑己身、激发潜能的炉火与催化剂。”
林腾总结道,目光炯炯,“炼此书航这颗人丹,火候的把握,在於我以丹诀调控造化,与他自身灵情相合。”
“辅料的选择,在於提供稳固的环境和引导,而非强行加入外来药力。”
“最重要的,是书航自己,他必须保持意识的清醒,主动地、有方向地去调动自身的情绪与意志,去感受重塑的过程,去渴望新生的形態,去坚信成功的可能。他的灵情,才是这场炼丹中最重要的药引与燃料!”
一番话,说得眾人目眩神驰。
药师抚著鬍鬚,眼中的疑虑逐渐被惊嘆取代:“以自身灵情为火,以意志为引,在造化炉中重塑根基————”
“妙!实在是妙!此已非单纯丹道,近乎於性命双修的无上法门了!林道友,你这思路,我实在佩服!”
他看向林腾的眼神,已经带上了真正看待开道祖师的敬意。
江紫烟张著小嘴,虽然还有些似懂非懂,但不明觉厉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真君微微点头,轻声道:“灵情之说,古之修士亦有触及。然將其系统理论化,並融入炼丹实践,林道友之思,確属独创。”
“此法若成,书航小友所得,將不止於资质提升,心性意志,亦將经受一次非凡锤炼。”
得了药师和白前辈的肯定,林腾更是得意,几乎要飘起来。
得了那太上丹道传承这么久,他早就手痒难耐,想找个机会效仿先贤,实践一下这些奇思妙想了。
虽然肯定炼不出火眼金睛那种级別的神通,但炼出一个青春简约版、能自由调控自身部分形態气息的七十二变雏形,他觉得还是很有希望的。
听了林腾的解释,宋书航明白了他的计划並非一时兴起的胡闹,而是有一套完整的,虽然另类但逻辑自洽的理论支撑。也明白了其中的风险与机遇。
他抬起头,自光缓缓扫过院中眾人宋书航深深吸了一口气。
翠绿色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院子里的风似乎停了,连虫鸣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没有犹豫。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