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当真。”
林腾自信轻笑,指尖轻点屏幕,回復得云淡风轻,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自信。
“於我而言,世间万事皆可能,只要存在解决方法。这点认知上的小小波澜,解决它,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这话若是旁人说,不免显得狂妄。
可从林腾口中道出,却莫名有一种令人信服的重量。
他並非盲目自信,而是基於某种更深层次的认知。
连接著那片无垠灰雾空间,“林腾”这个概念本身,便拥有了近乎无限的可能性与未来。
今日这个林腾或许尚需钻研,但时光长河奔流不息,总有一个林腾能抵达彼岸,解决这个问题。
这份源於可能性本身的底气,让他显得格外从容。
屏幕那头,醉月居士捧著手机,手指竟有些微微发颤。
“道友————不,前辈!”
“林前辈,你真的有办法?!”
他颤抖的敲下这行字,几乎激动到语无伦次。
“您若能助我稍解此困,便是在下的再造恩师。你有所不知,这、这功法委实害苦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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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苦水,此刻终於找到了倾泻的闸口。
醉月居士手指飞动,诉说著自己的血泪史。
“寻常社交尷尬也就罢了,顶多被人当作口齿不清或记忆错乱。”
“可你知道吗?有一次秘境探险,我与几位道友临时结盟,需互留神识印记以便联络。
“轮到我了,我憋足了劲,想说清自己的道號,结果他们出口的却是碎月居土、最越巨室、醉粤居士————连著换了七八种离谱的发音,把几位道友嚇得面面相覷,还以为是已经误入了秘境中的陷阱。”
“最后那位领队的道友发现了端倪,一脸同情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道友,辛苦了”,最后我也只能再多几个临时道號。”
光是回忆,醉月居士就觉得胸口发闷。
他越说越悲愤:“自那以后,我就成了群里的那个谁,线下聚会永远是,你懂的,就是那位zuiyue居士,领取资源靠刷脸和灵力波动识別————”
“这,说多了都是泪啊!”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误入那处古蹟,鬼迷心窍修了这劳什子功法。”
隔著屏幕,林腾都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酸与迫切。
他不由得耐心安慰道。
大爱仙尊:居士这番遭遇,確实別具一格。
(一个带著安慰意味的拍拍肩表情)
大爱仙尊:不过,祸兮福所倚。此法越是奇诡,其根源便越是值得深究。只有这样,找到控制乃至利用其特性法门的可能也就越大。
这番话,既表达了他的同情,又给予了希望。
共享叠加起来,林腾的情商可不低,只是平常他懒得费心思罢了。
听了这话,醉月居士此刻哪还有半分犹豫,仿佛是生怕林腾反悔似的,他立刻表態。
醉月居士:道友说的是!是在下著相了!
醉月居士:我这就將功法中不涉及核心禁忌、可外传参详的部分內容,先行发与你您老趁早研究一下,看看我这问题还有没有救?
话音刚落,林腾的手机便接连震动起来。
数份文件被传输过来。
有古朴的玉简拓印图文,有后来补录的修炼心得笔记,甚至还有醉月居士自己做的,满是纠结修改痕跡的记录与猜想。
这份爽快,倒是出乎林腾的预料。
看来这位醉月居士,是真的受够了这奇葩的副作用了。
“有意思,没想到我林某人的面子还是这么有用。”
林腾轻笑一声,眼中研究者独有的光芒再次亮起。
比之前推演生发丹方时,要认真得多,也兴致盎然得多。
他直接將宋书航那边的事情拋诸脑后,反正那小子正在角落里面壁苦练,一时半会儿也退不了毛。
趁这时间,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
所以他舒服的向后一靠,倚在椅背上,指尖轻划,点开了第一份玉简拓印图。
里面的內容虽图文並茂,然气韵古拙,显然年代十分久远。
开篇並无名称,只有一段云山雾罩的引言。
“名者,实之宾也。识者,心之镜也。镜中花,水中月,名相皆幻,识辨即迷。忘我相,无人相,无眾生相,无寿者相,是名般若————”
林腾微微挑眉,“上来就扯《金刚经》的调调?还有点道家名可名非常名”的味道,大杂烩啊这是。”
他继续往下看。
功法的主体內容颇为晦涩,修行方式更是奇特,並非传统的淬炼肉身、导引灵气,而是侧重於某种观想与意念散佚。
要求修炼者在特定时辰,通常是月色朦朧,万籟俱寂的子夜,对著镜中自身影像。
观想其面目模糊,名號消散的场景,同时將自身一丝微弱而持续的神念,弥散於周围环境,与天地间某种无名之息相勾连。
过程中,需保持一种似我非我的微妙心境,既不能完全斩断与自身的联繫,又要有意识的將自我的某些標籤淡化剥离,使自己达到一种无名而有实的玄妙境界。
“哦?居然不是强行扭曲或屏蔽他人的认知。”
“而是从自身源头出发,先让自己与名號的绑定变得鬆散和不確定,模糊自己的定位,再通过功法引动的无名之息,让自己变得更贴合大道。”
林腾摸著下巴,喃喃自语,眼中兴趣更浓。
“有点意思,这不是粗暴的障眼法或精神干扰,更像是一种对名实关係”的微妙操作,涉及到了名號概念,是一种信息传递过程中的污染或模糊化。”
他又点开醉月居士的修炼笔记和效果记录,笔记里充满了各种尝试和困惑,比如:“今日尝试加强意念散佚,结果隔壁洞府的王道友过来问我是不是在炼什么阴损功法,为何他养的灵雀一直对著我洞府方向叫我是zuiyue?”
“子夜观想时不小心打了个喷嚏,从似我非我状態跌落,次日发现道號在他人认知中短暂变成了最嚏居士,三天后才慢慢恢復模糊状態————”
效果记录则更详细,记载了不同修为者对他道號的错误认知率、错误方向(音近、形近、意近),还有影响距离、持续时间等等。
数据显示,修为越高、心神越稳固者,受到的影响越小,但即使是大能,也几乎无法准確认知,总会有些微偏差。
而修为低於或等於他者,则几乎百分百会出错,且错误千奇百怪。
“影响具有普遍性,但存在梯度差异,生效几乎无视常规防护,直指认知概念层面————”
林腾一边快速瀏览,一边在脑中整合信息,无数灵感和推测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碰撞衍生。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
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偶尔敲击桌面、或轻咦一声的细微声响,还有宋书航练习剑法的闷哼声。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將他的侧影拉长,映在堆满杂物的桌面上。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或慵懒的眼眸,此刻深邃明亮,如同星河旋转,倒映著屏幕上流淌的古文与数据。
不知过了多久。
角落里的宋书航已经运转了不知多少个气血循环周天,身上那层浓密的毛大衣终於有了消退的跡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短、变淡、直至缩回毛孔。
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清爽感,简直快要喜极而泣。
就在这时。
“哈!原来如此!妙啊!当真是妙!”
林腾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短促而兴奋的低喝,打破了宿舍的寧静。
宋书航被嚇得一个激灵,差点气血走岔,他没好气地转过头,刚想抱怨两句。
却见林腾根本没看他,整个人都焕发著一种別样的光芒。
他眼神死死盯著屏幕,嘴角咧开的笑容灿烂得有点嚇人。
“是了,是了!这种运作模式,这种对名与识的干涉方式,这根本就不是寻常修士能创出的手段。”
“它触及的层面太高了,其中蕴含的知识与技巧简直近乎於道!”
林腾眼神灼灼,手指无意识的在空中虚握,仿佛抓到了什么真理。
“在修聊这个世界观下,是什么存在,能够对世界底层规则有如此清晰的认知,尤其是与存在认知、信息定义这种抽象概念相关的规则?”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天道!”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带著一种洞悉谜题的满足与更深的好奇。
在这个世界,天道並非某种无情无欲,恆常不变的至高法则集合体,也不是世界意识成精。
祂更像是一种特殊的业位,一种得到整个世界承认和加持的至高宝座。
登临此位者,能调动无上伟力,梳理乾坤,福泽眾生,对世界的发展负也有著重大责任。
可以说,此方世界如今这般繁荣多元、相对有序的局面,歷代天道功不可没。
然而,修行之路的本质,终究源於生命不断向前,超越自我的欲望。
即便坐上了天道之位,这份前进的欲望也並未熄灭。
在漫长的,以纪元计数的时光中,守护与责任逐渐可能变成一种沉重的负担,一种无形的枷锁。
於是,寻求超脱,摆脱天道之位,便成了歷任天道最终的渴望。
“让世界遗忘自己?”
林腾结合功法那“使名號模糊、不可被准確认知”的效果,再联想到引言中“忘我相”、“名相皆幻”的提点,一个大胆而合理的推测在他脑海中清晰成型。
这位不知第几任的天道,祂设想的超脱方式,並非暴力挣脱,也不是寻找替代者,而是用一种更温柔,更彻底,也更令人唏嘘的方式。
让自身存在的痕跡,尤其是名號这个最核心的认知锚点,从世界的集体记忆与认知中悄然淡去,直至被遗忘。
当世界不再记得有这样一位天道,当他的名与识彻底归於混沌模糊,那么束缚著他的业位与责任,是否也会隨之消散?
祂是否便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以一种全新的,不被定义的全新状態超脱而去?
这卷功法,便是那次超脱实验的產物。
可能是某为大能参考那位天道的尝试,將这种被遗忘状態拆解降维后,形成的一种可供修士修炼的术或法。
“难怪。”
林腾长吁一口气,身体放鬆的再度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嘆,有玩味,也有一丝淡淡的敬意。
“难怪效果如此奇特,直指根源。也难怪修炼者会如此困扰,却难以摆脱,这本质上是在模擬和借用天道的力量啊。”
“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且作用目標仅仅是一个修士的道號”这等微小概念,但其位格太高,凡人修士的身心如何能完全驾驭?
“副作用虽如此尷尬,但已是侥天之幸,没直接让修炼者把自己是谁都忘了,这功法设已经计得相当温和且不完整了。”
他几乎可以想像,那位不知名大能在创造此法时,或许还特意限制了其威能和影响范围,生怕给后来的修炼者带来不可挽回的伤害。
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何醉月居士只是道號出问题,而其他方面的认知和记忆尚且完好。
由此可见,那位天道相当的温柔,不仅追求超脱的实验如此无害,甚至治下的修行界都是这么的温和。
“以被遗忘寻求超脱,还真是一种充满了温柔的浪漫想法呢。”
林腾低声笑了笑,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不过,对我来说,这倒是个绝佳的研究样本。天道的手段,即便只是只言残影,也蕴含著无穷奥妙。”
更重要的是,通过研究这个,或许能对修聊世界的天道体系、规则运作有更深的了解0
这对於有著灰雾空间的他来说,无疑是有著难以估量价值的宝藏。
想到此处,林腾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与醉月居士的对话框。
对方显然一直在线等待,头像旁显示著“正在输入————”的提示,却迟迟没发出消息,估计是既忐忑又期待,不敢打扰。
大爱仙尊:居士,功法我已初步研读。果然玄妙非常,令我大开眼界。
消息刚发出,对面几乎是秒回。
醉月居士:道友!您看完了?感觉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紧张搓手錶情)
大爱仙尊:確有发现。此功法来歷,恐怕比你想的还要惊人。
它並非寻常上古秘传,其根源,很可能触及了此方世界最顶尖的层次,与某一位天道的尝试有关。
“..——“
屏幕那头的醉月居士,看著这行字,直接懵了,他张著嘴,半天没能再打下一个字。
天、天道?
自己练的这坑爹玩意,居然能跟天道扯上关係了?
他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但回想起这功法种种不合常理、无视常规的特性,又隱隱觉得,似乎只有这个解释才说得通。
大爱仙尊:道友不必过於惊讶。正因其根源极高,才有了如此奇异的效果,也解释了为何难以控制。
不过,高有高的好处,这意味著其中蕴含的道理足够深,可操作和影响的空间,反而更大。
大爱仙尊:关於你道號困扰的解法,我已有些头绪。但需要时间进一步推演验证,並可能需要你配合进行一些小小的、安全的试验。
此外,对此功法本身的深入研究,或许能为我们揭示更多有趣的东西,甚至窥见一丝天道权能的奥秘。不知居士意下如何?
醉月居士此刻的心情,如同坐上了失控的云霄飞车,从震惊的谷底一下子衝上了希望的云端。
天道什么的太遥远,他不太懂,甚至不太敢奢求。
但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
仙尊真能解决他的问题!
还要带他一起研究天道这种听起来就牛逼哄哄的东西。
醉月居士:愿意!我愿意!
道友但有所需,儘管吩咐!我必定全力配合!
別说是小试验,就是————就是再练出点什么新毛病,只要最后能把这见鬼的道號问题搞定,我也认了!
(咬牙豁出去表情)
林腾看著回復,不禁莞尔。
这位醉月居士,看来是真的被这问题折磨的不轻。
大爱仙尊:居士言重了。放心,在我把控下,出不了大毛病。那么,今日便先到此。
你我將此作为一项长期课题,保持联络。
近期我会先整理一些思路和初步的调和法门发你,你可先尝试感受,有异状隨时反馈。
醉月居士:是!多谢道友!多谢前辈。
结束了和醉月居士的对话,林腾放下手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0
窗外已是正午高悬,校园里传来隱隱约约的喧闹声。
丹药事业有了突破性进展,还钓上了一个有趣且配合度极高的课题伙伴,这让他心情颇为愉悦。
之前的无聊感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的期待感。
他瞥了一眼角落,宋书航身上的毛髮已经褪得七七八八,恢復了清爽模样。
此时他正一脸心有余悸的检查著自己周身,確认没有一根过长的毛髮残留。
“哟,野人开化了?”
林腾笑眯眯的打招呼,“感觉如何?修为是不是精进了不少?我就说嘛,菜就多练,压力就是动力。”
宋书航闻言,幽怨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还敢提!
不过,或许是经歷了长毛野人危机,心態进一步成长,又或许是练功確实有所得。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那么气了,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一种活著真好的感慨。
“托林老爷的福,差点就精进到退学了。”
宋书航有气无力地吐槽了一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四肢。
“话说,你刚才在研究什么?那么投入,还天道都叫出来了?我好像还听到了被遗忘什么的————”
他耳朵倒是挺尖。
林腾隨意地摆了摆手,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没什么,只是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小课题,可能关乎某位大能温柔而浪漫的梦想。等会有时间,或许能给你讲讲。”
宋书航嘴角抽了抽。
温柔?浪漫?梦想?
这几个词从林腾嘴里说出来,再结合他那闪闪发光的,充满兴趣的眼神,宋书航本能的觉得,这小课题背后牵扯的东西,绝对不像他说的那么轻鬆美好。
他明智的决定不再追问。
知道的越多,麻烦可能越大,这是他跟林腾相处后得出的宝贵经验。
“咕嚕嚕————”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的腹鸣声从宋书航肚子里传来。
高强度练功大半天,又经歷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林腾也被这声音逗笑了,“看来是消耗不小。走吧,吃饭去,我请客,算是庆祝你,呃,成功化解药力,重获新生?”
“这还差不多!”
宋书航眼睛一亮,瞬间將之前的悲愤拋到脑后。
能敲林腾一顿,多少也算是一种补偿和精神慰藉了。
两人收拾了一下,便勾肩搭背的出了宿舍门,自然而然的融入校园的人流之中。
路上,宋书航絮絮叨叨的抱怨著毛髮疯长时不適,林腾则有一搭没一搭的听著,思绪却有一小部分飘远了。
“让世界遗忘自己,以此超脱么?”
他望著远处的萃萃学子人流,心中低语。
“思路是挺特別。不过,对我来说,或许让这个真实的世界牢记自己,乃至让世界隨我心意而变,才是更有趣的游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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