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晨雾尚未散尽，冰凉的水汽凝在叶尖，隨著风过簌簌坠向下方的溪谷，啪嗒一声，击打在一粒光滑的圆石上，在浅溪中激起细碎的涟漪。
溪水又渗入石缝，沁入泥地，一路向下发散，不知多深，裹出一个巨大而嶙峋的岩洞，放眼全是错综复杂的石梯甬道，滴答滴答的水滴与脚步声交织堆叠。
洞內潮湿冰冷，身后的人呼出空气，吹在前方人的甲冑上，会析出一层细密朦朧的水珠，湿淋淋伴隨一路。
但甬道两侧狭窄曲折，支路眾多，两个小队的人员也不敢相互离得太远，免得一不留神就与队伍走失，落在这宛如迷宫一样的地下岩洞里。
阎赫在格林姆城，被杰奎琳带著，第一次见识到地下那些蔓延不绝的隧道时，便感慨过这周遭地底的开拓程度之高之深，空间之大。
但比起人为建造，自然形成的光景总是更为震撼人心。
眼下他们所处的这地底岩洞，要是花费足够资源改造，足以建成一座如熔炉城类似的地下都市。
又或者，这里在久远的过去，原本就是一座地下城，只不过由於种种原因荒废掉了，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只是淡漠了生活的痕跡。
这並非阎赫独自的臆想，他看见，脚下有规律的甬道和阶梯，城区划分的隔阂带，偶尔能看见形制別致，像是建筑物的巨石，还有像是类人形、兽形，雕刻出来的怪石。
另外，伴在他身侧的女药剂师，黛安娜夫人，不时地探过脑袋，撩起长发附在他的耳畔，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浅声与他诉说著一些这里的故事，”地底都市瓦拉雷，曾经是侏儒地精们的王国。他们掌握著不可思议的地精科技，建立了一座不同於人类城市，也不同於精灵，矮人要塞的钢铁与机械之城。
他们的马车不需要马，他们的工厂会自行运作，他们的船有著翅膀，可以如飞鸟一般飞行在天上。而他们组建的飞行舰队，就连巨龙都得避其锋芒。”
阎赫听闻此言，目露古怪，手臂不自觉下抬，触碰到掛在腰间的老旧扳手。
这地精的文明，怎么听上去如此熟悉？
“他们的文明既然如此兴盛，现在怎么会沦落到成为矮人们的附庸？”
他好奇地低声发问，但没有侧过头去看对方，因为甬道太窄，而这位夫人离得又太近。
薄荷与薰衣草的香气繚绕著鼻翼，略微牵扯了他的心神，好在也因为甬道太窄，警戒的职责在於前后，开路带路的约翰森，以及殿后护卫的西奎琳。
他问出口后，那道温热的气息便继续吹拂耳畔，轻柔温和的声音又回应道，“传说瓦拉雷的地精们在地底开拓出了一处巨大的魔晶矿脉，並借那种充满了魔力元素的神奇矿石，研发出了能够弒神的兵器。
他们倾举整个王国的力量，去挑战了一位真正的远古之神，並且取得了胜利。
代价却是承受了那位神明的诅咒。强大的地精王国自那以后，便永远无法再团结一致，內部不断分裂，而持续千年的內斗摧毁了属於他们的一切。”
黛安娜夫人说到这里语气微顿，似乎对这样一个伟大文明的没落而感到可惜，“他们的族群也就此分化，据说那些邪恶狡猾的哥布林，就是最初被诅咒的地精们的后代。”
哥布林的诞生居然还有这样曲折离奇的传说？
阎赫不由感到惊讶，与此同时，他回想起在熔炉城见到的那种奇妙的地精装甲，心中对於所谓的地精科技，產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
其上限可是能达到弒神的级別，哪怕是一位活著的传奇半神，估计也达不到吧？
他的固有职业恰是【机巧工匠】，很难不往这同一的提升路径去考量。
等回了格林姆，可以认真去討教一下那位倒卖零件的店老板，或许能摸到对应的路子呢？
那远在大森海另一侧的蒸汽城邦弥撒尔，科技水平究竟达到了哪一步，现下也犹未可知。
阎赫与自己的委託人虽然在窃窃私语，思绪飘忽了一会儿，但他绝大部分的注意力也是放在周围的，因而，当岩洞上空，不远处的巨石转角，忽地飞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蛾虫，嗡嗡作响，乌泱泱如潮汐般向眾人涌而来，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伸手將黛安娜夫人拽到了自己身后，並迅速做出一个祷告手势，【繁星祷告（庇护）】
圣光编织的轻纱，覆盖在女药剂师曼妙的身姿上，析出淡淡金光。
前方的约翰森在下一刻才觉察到异常，给所有人发出了警告，“当心！是噬血蛾，快把火给点上！”
哧！
哧！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火把的炽热於队伍前后升起，眾人將其举至上空，挥舞著驱赶飞蛾群。
阎赫身上没带火把，但他也给自己上了一个庇护之奇蹟，那一只只长著尖牙的狰狞飞蛾衝到他的脸上，身上，都被淡淡的金光壁障所隔开。
而他身后护住的黛安娜夫人亦是如此，她本来还有点害怕的闭上了眼，却发现那些飞蛾根本触碰不到她，惊奇的同时，胆子也大了起来。手虽然还是紧紧抱著阎赫，身子贴著，但开始打量起这些飞蛾的细节，淡紫色的眼眸微微颤动。
看著阎赫也是一点事没有，只是原地静静等著，她便拉了一下对方，凑到他脸侧，略显忸怩的请求道，“阎赫，你能不能抓一些给我。我记得这种飞蛾可以用在一些特殊的炼金药剂里，平时很难遇见。”
阎赫点头，但没回应，而是看著飞舞在头顶的这些每只都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巨大飞蛾，思索著该怎么抓，隨后，便见女药剂师从身后给他递来了一块坚韧异常的布料，“用这个吧，它们的牙齿撕不开。不用太勉强，稍微抓个几只就行。”
阎赫默默接过，眼睛则盯著周遭的飞蛾群，快速转动，找到某一比较密集的方位，猛地洒出布匹，扯住一角，於空中恰到好处的张如大网，拦截了蛾群的角，【流水线作业】
【铺布洒网】
眼看布网快要撑满，他手中一卷又一裹，再一扎，一个装满了飞蛾，不断鼓动的布袋便成形於手里，往后一伸便將塞给了黛安娜，让她收好，旋即又把注意力放在了蛾群的动向上，並確认小队里的其他人都没事。
火把在黑压压的蛾群中闪烁著微光，龚敏、王伍以及西奎琳，各自匯报平安的声音从前后传来。
阎赫没能发现的是，自己的这番从容不迫的表现，却是让身后这位女药剂师眸光闪烁，她的手里攥著那至少有干多只噬血蛾的鼓囊布袋，唇瓣不自觉张开。
她在吃惊於阎赫用布抓虫的效率和动作，那仿佛是有著千百次训练一般，令人匪夷所思的流畅度。
他一个神官，对这种事怎么会这样熟练？
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就像是精心磨练出的技艺之奇蹟。
莫非对方为了今天露这一手，还专门训练过如何捕捉飞虫？
念头刚一出现，黛安娜便自己在脑中否定，无论怎么想，这显然都是不可能的。
她不认为对方会为了有可能討好自己的机会，提前花费好几个月时间来磨练一个用途极为狭窄的技能。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黛安娜紧紧傍著阎赫身后，跟隨著他在蜂拥的蛾群里缓慢向前行进著，圣光庇护下的两只眸子凝视著对方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安心感涌上心泉，泛出阵阵涟漪。
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已及，肢体上亲密接触，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层甲冑，却感觉这年轻的异界人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薄暮里，距离她很遥远。
两支队伍前行了似乎几十米，又似乎好几百米，不知何时，半空密集如黑潮般的蛾群已然褪去，远去，露出底下安然无恙的石梯甬道，以及两支义勇兵小队的成员。
“都没事吧？”
约翰森回过头查看队友们的情况，虽然有火把的驱逐，但覆盖范围有限，他的三名队友，包括他自己，身上没有甲冑覆盖的地方，或多或少掛了彩，都是被飞蛾的尖牙撕咬造成的。
而他一身金属轻鎧，情况还算好了。
身后的女武僧埃莉诺，身上只有一套皮甲，现下被撕扯的破破烂烂，扎起的马尾也已散落，乱糟糟髮丝泼洒而下，腰间大腿上的衣服还有几处渗血的破洞，露出大片肌肤，显得很是狼狈。
他们两个位於最前，受到蛾群的衝击最大。
再往后，岩崎川太虽是与埃莉诺同样的防具，情况便也好了不少。
黑人贾巴尔则在蛾群来时，机敏地躲在了一块石头后面，亦无大碍。
而经由他们小队的削减，轮到龚敏，衝击又要更小，而她不仅举著火把，另只手还架起了盾牌。
那只受赠於红鬍子矮人的铁木圆盾，结实程度毋庸置疑，蛾群衝上去啃噬，往往把自己撞个粉身碎骨。
再就到了阎赫与黛安娜的位置，又经由他们身上的庇护削减，蛾群的势头进一步被衝散，末尾的王伍与西奎琳也便几乎无碍了。
在约翰森开口请求之前，阎赫看见了，便主动上前，抬手给予了埃莉诺一次疗愈祷告。
当然，对方受伤看似密集，其实也都只是皮外伤，他施展的自然是削弱版的“虚假祷告”。
白人少女沐浴在温暖的疗愈圣光下，身上暖洋洋一片，伤势微微发痒在快速癒合，莫名的舒適感使她不由抬起下巴，眯起了眼，感觉像是在沙滩上晒太阳。
可圣光仅仅持续了数秒就已消散，埃莉诺忽地回过神，自光恰好对上眼前的阎赫。
不知是意识到自己刚才表情上的失態，还是伤势恢復后脸色好转，一抹红晕泛上她的脸颊。
但她並没有表现出进一步的羞涩，转而大大方方的道了声谢，不加掩饰自己的认可，感慨道，“有一位神官在队伍里就是好，受了伤马上就能治，怪不得大家都抢著要呢。”
隨后她又低著脑袋小声嘀咕，“也怪不得黛安娜夫人要一直贴著呢，又有治疗又有庇护，是我我也贴啊————”
然而，她小队的其他三人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阎赫看得出来，他们身上的伤完全不影响行动，连轻伤都算不上，便默认要“节省魔力”。
这是普通【神官】所必须的，因为他们的治癒术是法术，消耗的魔力相对较高。
而一旦魔力耗尽，就像上次“黎明之牙”小队的希婭一样，对於受了重伤的队友，便只剩无可奈何。
阎赫显露的这一手高效的“治癒术”，也又一次提高了他在团队里的地位，若说安排工作时，埃莉诺还有些不服，在得到了他的救治后，却是没了半点怨言。
岩崎川太亦是如此，但贾巴尔与约翰森两人，暗自相交的视线里却是透出隱秘的晦光0
两支小队短暂的检查与修整过后，熄灭了火把，点亮几颗照明石，这才继续前行。
兴许是过境的食肉飞蛾赶跑了其他魔物，后段的路没再遭遇意外，大概临近黄昏的时间，他们顺利地从地底穿过了碎石溪谷，进入到森海下方的岩洞区域。
到了这里，甬道的蜿蜒曲折的等级更上一层，真正意义上不用地图就会完全抓瞎的迷宫。
那张他们使用的“森海外围东侧区域，瓦拉雷岩洞地图”，来自於黛安娜夫人，据说买来的价格相当昂贵，得要3金。
而且还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有价无市，绘製者是匿名，准確度也不是百分百。
但经过了多次的实践，这张地图还算比较可靠。
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標出一些魔物领地的划分，一些缺乏经验的冒险者跟著地图胡乱走，有可能误闯某些强大魔物的洞窟。
为了辨识道路，阎赫也护著黛安娜来到了队伍的前位，但领在最前开路的还是约翰森。
原本阎赫是想换龚敏上来，轮换对方去到队伍后休息，可这位白人战士表示还能坚持，並言称他足够了解这块，能够避开盘踞在此的魔物。
於是他也没有强求，不过仍是把龚敏与王伍安排到了自己身后，又將埃莉诺和岩崎川太换到后面。
贾巴尔保持不变。
西奎琳则依旧吊在队伍的最末尾，但攀在石壁的高处跟隨队伍，为了进行更远范围的后卫警戒。
刚才没能第一时间发觉上空的飞蛾群，她似乎有些自责，因而改换了警戒方法。
越是深入这处森海下方的岩洞，阎赫发觉，越是像黛安娜说的那般，这里作为地精王国遗蹟的特徵愈发明显。
首先空间变得越来越宽阔，宽阔到夸张的地步，上方的石壁顶，昏暗中隱隱都看不到尽头，开启【夜视】极力看去，方才粗略估计出，至少得有三四百米那么高。
其次道路也开始显露出街道的结构，石头建筑有规律的排列纵横，高度统一，有几段格外宽阔的大道，平整得像是修建给汽车行驶的公路。
一时间令阎赫有种时空错乱感，仿佛是一个他所熟悉的现代文明的人类城市，被埋葬在了这地底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