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暮色如同一块沉重的盖布,铺满了蜿蜒曲折的碎石溪谷,又沿著潺潺溪流绵延,一直衔上繁星密布的天际线,宣告著世界的权柄交递给了静謐夜晚。
但这份静謐也只是相对,间隔了一条宽阔溪流,一座嶙崖壁,上方的森林內部,生灵们却是远比白日更为活跃。
溪边的一块相对平整的青色岩石上,阎赫已然褪去了一身的厚实甲冑,只穿著內衬单衣,手里拿了块用热水浸泡过的粗糙抹布,细细擦拭著星光下泛出幽蓝的骑士胸甲。
他脱下的每一片甲,都沾满了来自於哥布林的乾涸血块,油脂和泥土。
酸腐的臭味混杂著泥腥、咸腥,凑近用鼻子嗅上一口,作用堪比最为劣质的鼻烟,可谓提神醒脑。
甲冑间的缝隙处还卡入不少砂砾和臟器碎片,活动起来会发出“嘎吱”的乾涩声响。
这也正是他不得不冒著荒野里遇袭的风险,必须脱下来清理一番的原因。
而他的情况比之其他人已经要好太多。
刚刚经歷完一场恶战,两支小队,几乎所有人都筋疲力竭,动作时刻透著一股体力耗尽的迟滯,好不容易脱离了危机四伏的密林,找到了这一处位於溪谷中游的崖洞庇护所,放下了肩膀上一份份沉重的战利品,全都瘫坐著靠在石壁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方才提起点劲,一点点动弹起来。
得益於这处崖洞处於上风口,他们可以在溪流边上的下风处,升起篝火,藉助风吹,便能让烟雾和气味不会聚集。
另外,女神官希婭会一种驱赶野兽的仪式魔法,她提著灯盏和一袋不知名的粉末,一边洒,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绕著营地渡步走了一圈,仪式便算完成。
阎赫对这套流程感到有些眼熟,很快便想起来,就在最初来时的路上,女神教的那两名神官在每次扎营时,都曾做过类似的仪式。
不同的是,希婭用的只是普通火焰的灯盏。
而当初那两名神官用的是蓝火灯盏,大概是藉助了圣火的力量。
或许他也能学一学这种仪式魔法,以后在野外过夜也能更安全。
阎赫动了心思,考虑著要不要趁著现在没事,直接向眼前这位女神官请教。
可他观察到,不远处正在借著溪水,浅浅擦拭胳膊的少女,她的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精神也显得十分萎靡,估摸著体力和魔力皆到了极限。
於是便又打消了念头。
以后有机会再说好了,等霍姆斯抽出空来,说不定也能教他————
说到请教,值得一提的是他们队伍里真正意义上的新人义勇兵,也是在场年纪最大的王伍,一路上一直在找时机,不耽误队伍进度的情况下,悉心向龚敏,也向西奎琳请教学习。
学习的內容有很多,譬如解剖魔物的思路和手法,辨识魔物的特徵,如何观察辨別各类魔物行动留下的痕跡等等。
王伍对於学习的意愿,对於知识的接受度,都是出乎意料的高,哪怕是现在,看他的样子体力也所剩无几了,也还坚持蹲在溪水边上,神情认真地向女战士龚敏学习,如何正確高效地保养武器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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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社会经验丰富的中年男人,丝毫不介意向年纪比自己小很多的人请教,反而很擅长抓住各种学习的时机。
一看到另一边,“黎明之牙”的小队队长,乔舒亚正在给他的弓涂抹兽脂进行保养,王伍也便屁顛屁顛地跑了过去,堆出友善的笑意,向这位年轻的游侠討教相关知识,因为保养弓和弩,在许多地方都是相通的。
不论最后他能真正吸收多少,应用多少,態度已经摆得很端正了,令人挑不出毛病。
阎赫看得出来,那不是在装样子,而是真的在学,心中也是颇感欣慰。
光顾著观察別人,他自己现在也面临著一个问题,对於武器装备的保养,甲冑还好说,弄乾净一些就完了,他本身也没受到哥布林们几下有效的攻击,上边只有一些短刀留下的轻微划痕。
但他损耗最多,珍贵无比的【圣鳶直剑】,却是不知该从何下手,擦拭掉剑刃表面上的脏污,清理掉蛇鳞剑柄缝隙里的污垢,也便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大约是忘了这茬,他的剑术老师霍姆斯,完全没教过他,要怎么保养自己的剑。
“看来我也得去虚心请教一下了。”
阎赫不禁发出无声的自嘲。
刚站起身,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龚敏突然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她的上身只套著一件紧实的皮质背心,不少皮肤露在外边,但该遮的地方也都遮得严实。
她十分自然地接过了阎赫手里的剑,转头走到下方的篝火边,俯下身子,似乎在藉助火光观察刃身。
很快她的眼中透出惊讶,忍不住感慨出声,“不愧是蓝鳶骑士们的制式佩剑,连续砍了那么多哥布林,又砍了两头食人魔,几乎没有卷刃和崩口。
材质里肯定掺了秘银,占比还不低,否则不可能这般坚固。”
她说著,从一旁自己的布袋深处摸出一个小铁盒,將里边装著的某种棕色兽脂仔细涂抹在剑身上。
隨后又在火上稍微烤了烤,拿回来递给阎赫,展顏笑道:“喏,磨是不用磨,只是委屈你这把剑了。条件艰苦,只能用我那盒低劣的兽油。”
阎赫道了声谢,一边將剑收入清洗过的鞘內,一边笑著摇头,“我认为它应该没那么讲究。”
“讲究点好。”
龚敏单手叉腰,眼神又不自觉向下瞟,看著那鳶形的华美剑格,轻抿唇瓣,不加掩饰她的羡慕,“你这趟赚得可不少,回去买一套品类齐全的剑油绰绰有余。好好把它养护起来,再找个靠谱的施法者给它附个魔。
低等的像是【坚固】【锋利】【迅捷】。要是你捨得一些,高等的还有各类元素相关的。”
她顿了顿,抬高视线看向阎赫,“我听说有个【立场防护】的高等附魔很好用。能让你在用武器格挡的时候,抽取你的魔力生成魔力护盾。
就是比较贵,得30金。”
多少?
阎赫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微微摇头,“你这么一说,我感觉我这趟可能赚得也不够多了。”
“你还年轻嘛,这也只是第一次。以后努力多接委託,什么都会有的。”
龚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言语和动作像是前辈给后辈的鼓励,眼神和语气却是颇有些微妙。
第一次冒险,她眼前的这位新人义勇兵,就单枪匹马杀穿了一座中大型哥布林洞窟,包括两头食人魔,一头会火焰魔法的哥布林王。
虽然早在最开始见到那份摆在对方眼前的b级合约时,她便多次想像过对方的潜力有多高。
但再怎么想像,也都是停留在“潜力”的层面。
即便阎赫曾亲口告诉了她,其已经相当於一位iv3的剑士。
然而,他实际展现出来的实力,远远不止是iv3职业者该有的。
若要对比,龚敏都不用找以前见过的那些,同队伍便有一位现成例子。
身为iv3游荡者的红髮女盗贼,西奎琳,她所展现的实力才是正常iv3职业者的范畴。
即便盗贼与剑士的正面战力有差距,但同为战斗类初始职业,综合实力的差距不会到那种地步。
龚敏自己还没iv3,但自忖与西奎琳交手,不被偷袭的话,短时间能不落下风,实力差距並不算大。
等到她升级过后,甚至有自信能胜过对方。
但对於阎赫,她只觉得深不见底,完全想像不到,自己与他势均力敌战斗的画面。
一旦交手,她確信自己的结局不会比那些哥布林好到哪去。
当然,这里面也有个尤为重要,不容忽视的因素,即阎赫的武器优势极大。
龚敏的盾牌挡不住他的剑,对方一旦施展出剑技,她毫无疑问会被连人带盾带甲冑,一起斩断。
但哪怕拋开武器因素,两人空手赤膊的搏斗,龚敏的直觉告诉自己,她同样没有获胜的可能。
那是一种她十分信任的,用於估测实力的直觉,一般是用在魔物身上,判断魔物的体魄有多强,差距有多大,以此制订相应的作战方式。
龚敏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她隱隱感觉到,阎赫的身上,有著与她曾经交战过的那头森沼巨魔,类似的强悍气息0
只是短短的一天时间,龚敏的心中竟是產生了与王伍类似的,对於自身实力的焦虑情绪。
但不同的是,她很快便自我调节了过来,转而大大方方,半开玩笑道:“你既然这么强,我也就能心安理得地指望你带飞了。
不带著我赚够养老的本钱,我可是不会放你走的。”
阎赫听出她话语里各种意味,没有给出正经的回覆,转而摆手调侃道:“那龚敏姐可得抓紧了,待会睡觉的时候我一飘起来,嗖一下就飞没影了。”
“年纪轻轻胆子不小,还敢调戏起我来了?”
龚敏眉毛一横,轻笑出声,“等会儿你可別跑,让你好好见识一下,姐能抓得有多紧。”
眼看气氛缓和下来,阎赫也便没再接茬,装作怕了她的样子,转过头去,就在这时,正好看见那年轻的游侠乔舒亚,光脚踩著碎石河道,小跑了过来,脸上带著担忧和急切,但仍保持了礼数,向他微微躬身,“阎赫阁下,打扰了。”
又向一旁看著“不太高兴”的龚敏点头示意,这才道:“希婭的魔力还没恢復,但我们小队的战士,加勒恩身上的伤势有些重。我听西奎琳姐姐说,阁下也会疗愈祷告,能否————”
“走吧。”
阎赫没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主动走向上风口,两支小队所驻扎的崖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