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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载光阴,隆兴府也仿佛换了天地。
    周芷秋入府之初,卷宗追溯三十年,七郡三十二县,无一遗漏。
    帐册核对有误,限期自查补报;查出问题的,则直接移交周庭刑部。
    头两年,隆兴府七郡之中,便有官吏三十七人入罪。
    其中有偷挪灵田赋税的佐官,有私吞修缮款项的县丞,更有勾连外域散修,倒卖灵材的郡署要员,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判词明晰。
    到了第三年,刀锋就落在修士头上。
    治下仙族弟子仗势欺人者,杖责收监,化基修士私斗伤及凡人者,道院除名,押入大狱,以功偿罪。
    就连章氏,亦有数十人犯了忌讳,被隆兴府衙役捉拿归案。
    消息传出的当日,隆兴府上下噤声,皆在等那位真君的反应。
    毕竟,玄丹真君坐镇一方,修士犯事本族料理,是苍茫通行的规矩,一介化基命官拿人,怎么看都是在打章氏的脸面。
    然而雷霆未至,等来的竟是一道霞光。
    章伯约亲自遣人,將族中另外十一名尚未被查到的违纪族裔押解送来,交由朝廷发落,另外附书一封,只有八个字:
    “族规不严,惭愧至极。”
    也是自那起,隆兴府便再无人敢试周芷秋的锋芒,厉官二字也由此传了开来。
    至於周芷秋究竟何等来头,坊间虽猜测纷紜,有说是镐京周氏本家嫡出,有说是某方大族后裔……
    ……
    周曦越坐於閒水庭,翻阅著隆兴府最新递来的治绩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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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侧案上,另一份来自周安道所辖寧平府的呈报同样摊开,政务四平八稳,税入逐年递增,无功无过,滴水不漏。
    一个锐,一个稳。
    周曦越將二份呈报合拢搁下,闭上双目。
    金龙虚影自穹顶盘旋而下,龙首低垂,磅礴人道气机如江河奔涌,挟万民颂声迴荡其中,翻涌不休。
    万方社稷印高悬於閒水庭正上方,宝印表面金纹流转,道蕴翻涌吞吐,其间所蕴含的人道法理,比之几十年前更加深沉雄浑。
    但若以道念细望,便能发现端倪。
    周曦越法身已有三成虚幻不显,身魂更有金光溢散,一缕缕融入头顶那方宝印,蚕丝抽茧般,缓慢却不可逆转。
    其气息、道蕴、精气、神魂,正一点一点同万方社稷印交融。
    而他身旁,姜黎盘坐於侧,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其法身同样有虚化之態,虽不如周曦越严重,却也已然折损道基。
    庭內寂静无声,唯有人道洪流翻涌如潮。
    许久,姜黎才缓缓睁目,目光落在周曦越那半虚幻的法身上,嘴唇翕动。
    “社稷將定,宝印可传后人。”
    “那修稷那边……该怎么说……”
    周曦越並未回应,只见那金龙垂首,万民颂声在穹顶迴荡。
    良久,其才睁眼,语气平淡如常。
    “稷儿有道,心性磐坚,会理解你我所为。”
    姜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著他。
    数百年相濡以沫,她太清楚周曦越是何性情。
    “存世数百年,与你共苦同甘,已是知足,生死亦不惧。”
    “但我只是怕,到最后白白牺牲,印不成器,反倒叫修稷……”
    话未说完,庭外虚空倏然震动。
    一道暗煌明虹撕裂重重禁制,强行掠入閒水庭內,凝成一道魁梧虚影。
    金灿宝甲覆体,手持长戟,面容刚毅肃杀,通体明煌之中,战意奔涌如潮,也正是周修稷。
    不过,降临於此的只是一道化身,但那磅礴气息也让庭內人道洪流为之一滯。
    周曦越垂眸望去,声音不变。
    “不是镇守南境吗?怎么来了。”
    周修稷没答,立在阶下,仰望那方高悬的万方社稷印,再移目於周曦越近乎虚幻不凝的法身。
    其目光自周曦越身上,落到母亲姜黎身上,又缓缓移回那方宝印。
    而庭內也是一片死寂,气机沉沉。
    “若不是人道气机变化渐显,万方有动。”
    周修稷终於开口,声音压得极沉,一字一顿。
    “你们是不是打算,到死都不告诉我。”
    周曦越闻言沉默不语,姜黎则別过头去,不忍直望。
    “我问你们!”
    化身倏地一震,戟尖朝地面一顿,石砖碎裂蔓延数丈,金煌冲天,震得穹顶金龙都为之一颤。
    其嗓音压沉,乃至是沙哑悽厉。
    “以身祭器这种事……你们为何不能同我商量?”
    周曦越望著长子,目光平静。
    社稷传承之事,早在选拔继承者时,周修稷就已知晓。
    而其修【伐兵】一道,沙场征伐,镇守边疆,治国理政同其道途不合。
    也正因如此,周修稷並无怨言,也不在乎谁来继承这江山社稷。
    但周曦越以身祭器,却从未同他谈及过半分,父母將绝,却茫然不知,那岂不等到周曦越二人陨落之际,他都可能无望见最后一面,这叫他如何不气愤。
    “你们折损道途,道寿必削。”
    周修稷声音发颤,化身光华交映变化:“如今还剩多少年?五十年?还是三十年?”
    “亦或是连二十年都不足矣?”
    周曦越轻嘆一声,面色平静。
    “若同你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徒增苦楚。”
    “你为人道真君,一方將主,肩上是万方黎民太平。”
    其站起身来,望著面前的周修稷,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又岂能因私废公。”
    周修稷昂首盯著他,虎目赤红,那化身光华剧烈翻涌,戟身嗡鸣颤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
    但最终,这道明煌虚影也只是驀地转身,一步踏碎石阶,掠出庭外,消散於天际。
    姜黎望著那道远去流虹,又回首望向周曦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长长地嘆了一声。
    穹顶金龙低吟,万民颂声依旧迴荡不散。
    周曦越收回目光,闭上双目,金光继续从法身溢散,一缕缕融入头顶宝印。
    而在南境极远处,一座军帐內,周修稷真身陡然睁眼,化身所见也尽数归来。
    其坐于帅案之后,面前摊著南疆防务舆图,埋首低吼著,其声悽厉震耳。
    许久,其才抬起头来,以手掩面,指缝间更隱隱有光亮渗出。
    帐外,南疆夜风呼啸,星辰黯淡,三道妖王道威沉压天际,如常不变。
    与此同时,在渊尘天深处,道人立於一方,正闭目参修,土德道蕴吞吐不休,同洞天山河相合,绵绵不绝。
    忽然,其道念微动,遥遥望向镐京方向,眸光也为之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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