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之內,也已不復昔日模样,枯竭海床之上,妖骸层叠堆积如山,白骨森然。
在这三年间,周平二人轮番引渡灵材、掳掠妖属,凡所能得者,尽投其中。
有蛮荒巨蟒,筋骨坚韧如神铁;深海蛟虬,鳞甲蕴含水道灵蕴;亦有苍茫化基走兽,数以百计,甚至其中有三尊玄丹大妖,也是一一沦为肉球养料。
如今那巨大肉球已高逾十五丈,通体暗金浊光流转,表面纹路密如蛛网,万兽痕跡交叠显化,浑如一方异象凝实。
且从內到外,一股沉厚到几近窒息的气血洪流翻涌不休,每一次跳动都震得秘境天摇地动,四壁崩裂已久。
且搏动之声,也已不再如初时那般轻微。
咚!咚!咚!
沉如战鼓,重若天雷。
每一下震动都引得虚空涟漪蔓延数十丈,方圆百步內气机紊乱到凝作实质,万兽百妖气息在其中翻涌碰撞,虎啸,龙吟,鹏鸣,蛇嘶……
交织混杂,如千百头凶兽齐齐低吼。
而在那搏动深处,一道气息愈发强横,恢宏磅礴,沉厚如渊,且还在缓缓攀升著,压得秘境四方嗡鸣颤慄。
周平、道衍二人立於秘境边缘,遥望那肉球异象,面色沉静。
下一刻,便有裂纹自肉球顶端蔓延而下,暗金浊液如岩浆般自裂缝涌出,刺鼻血煞气机冲天而起。
咚!
一声震动响起,如万古大钟撞响。
轰隆!
肉球从正中迸裂,暗金光华冲天,气血洪流如决堤洪水向四方倾泻席捲。
滔天血气卷携万兽精粹,在秘境上空凝聚翻涌,化作无数妖属虚影交映碰撞,虎,蛟,蟒,猿,鹏,蜈……
百十头妖物虚影同时咆哮嘶鸣,悽厉咆哮震得秘境界壁都为之龟裂!
道衍阵盘高悬,万千玄机如锁链织就,將秘境四方界壁强行镇缚,稳住那摇摇欲坠的天地骨架。
道人已倾泻土德道蕴於脚下,沉入秘境根基,以浩瀚道威撑住下方地基。
而在那碎裂肉球正中,一道身影缓缓起身。
高逾丈二,身形魁梧壮硕得不似人形。
肩宽如山壁,臂膀粗如合抱古松,通体肌肤呈暗金色泽,其上更遍布诡异纹路。
虎纹横列胸膛,蟒鳞隱现脊背,鹰翎纹路自肩胛蔓延至双臂,更有一层极细微的黑白纹路,如髮丝般遍及周身,也正是食铁兽血脉烙印。
不过,这些纹路虽繁多甚密,却並未杂乱不堪,反而以一种诡异形式交融为一,层层叠叠,浑然天成,就好似万兽之相被一股蛮横力量碾碎重铸,熔为一炉。
面容虽仍是石樑本相,宽额阔面,頜骨分明,却比之往昔更显狰狞粗獷,双目赤金竖瞳,虎目光华內敛,那一身气血翻涌如潮,呼吸吐纳间,引动秘境四方气机为之逆卷。
且在其周身,一尊庞大虚影若隱若现。
三首八臂,高逾百丈,正中面容清晰凝实,左首虎面,右首蛟相,八臂各持异象,比之三年前那模糊不定的虚影,此刻已然凝实得如同巨像,且在那虚影周身,更有一层诡异灵蕴流转。
那灵蕴非金非木,非水非火,也不似寻常妖属气机,却是如铁铸真形,不动不摇。
也正是【重真】道蕴所显!
其为肉身道下的一方道则,蕴含身魂凝炼,形体恆真之理,凡修此则者,法身坚不可摧,身魂恆固不灭,纵大道倾轧,亦难轻易崩散其形。
其也正是借肉球孕育蜕变,感道参悟出了这一方道则,不然都难復甦,且更以此为基,一举突破玄丹八转!
那磅礴气机自其体內倾泻而出,秘境內残存的妖骸残渣、乾涸血泥,尽数被这恐怖道威碾碎化尘,消弭於无形。
道衍面色微动,阵盘流转变化,目光落在石樑身上。
“倒是不错。”
其声沉凝,更带著几分讚许。
三年蜕变,从七转中期直入八转,这等精进之速,纵是放眼苍茫,也称得上骇人。
道人亦垂望那魁梧身影,土德道蕴缓缓收束。
而在秘境深处,石樑站定片刻,气息翻涌不休,似在適应这具崭新法身,那暗金肌肤表面的万兽纹路明灭流转,吞吐秘境残余灵蕴,贪婪无厌。
良久,其才缓缓收敛气息,磅礴道威如潮水般退去,万兽虚影消散,三首八臂法相隱入体內,虎目中赤金光泽敛去大半,恢復几分往昔的质朴浑厚。
旋即,其也是单膝跪地,衝著半空中的两道身影重重叩首。
“晚辈三载沉寂,劳二位天君耗心费力,引渡灵材,护晚辈蜕变,此恩大若苍天,铭刻身魂。”
声如洪钟震鸣,言辞恳切。
且在叩首之际,面上也浮出几分愧色。
毕竟,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三年间二位天君不仅要镇守人境,更要分心引渡妖属为他所用,这其中耗费有多大,虽不知详细,却也知道绝非小数。
道衍含笑摆手,不以为意。
“无妨,起来说话。”
石樑起身,那魁梧身形比之往昔又高了数寸,立於二人面前,竟比常人都要高出近半,微微活动筋骨,顿时噼啪作响如爆竹,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让秘境虚空都为之涟漪荡漾。
“晚辈此番参悟蜕变,得了些许造化。”
石樑抬起右掌,暗金纹路大亮,一缕厚重道蕴自掌心溢出,那道蕴沉凝如铁,坚固如磐,也便是【重真】所显。
“以这方道则护持法身,晚辈有把握再探大道深处。”
其虎目灼热,语气篤定。
“且法身较之从前,远非一个层次,若再行尝试,当可支撑更久。”
道衍目光微微一动。
而道人则沉声开口:“可有把握?”
石樑闻言一笑,粗獷豪迈,更带著几分不可言说的癲狂。
“天君,再不试,那三年蜕变便白费了。”
“而且,晚辈有感,此番蜕变后,我这具法身同肉身大道之间,隱隱有了几分……亲和。”
道衍眉梢一挑:“亲和?”
石樑点头,虎目中浮现几许回忆之色。
“三年沉寂,晚辈在肉球之中並非全无知觉,那万兽精粹融入法身之际,晚辈隱约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就好似……大道在牵引,让晚辈向著某处更深的地方去。”
道衍闻言,同道人相顾而望。
道人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只是大袖翻覆,土德道蕴再度倾泻秘境四方;而道衍亦催使阵盘,万千丝线重新铺展,將秘境界壁补缀加固,封禁气机。
不过数息,二人便已重新布置妥当。
“坐。”
周平声音沉缓。
石樑盘膝落坐。
其庞大法身暗金纹路大亮,【重真】道则异象自体內涌出,那沉凝如磐的道蕴將法身重重裹覆,就似给那万兽之躯披了一重铁壁,三首八臂虚影缓缓浮现身后,凝实如山。
做好一切准备后,其收束气息,虎目彻底闭合。
而周平二人道念沉入石樑法身深处,向虚空裂痕再度探去。
轰!
肉身大道降临!
那亘古磅礴的伟岸道威自虚无深处倾轧而至,如万古大山压顶,整个秘境在这股道威下瑟缩颤慄,界壁嗡鸣作响,虚空龟裂蔓延。
石樑身躯重重一震,暗金纹路轰然迸明!
而这一回,在大道碾压下,其法身虽颤抖不止,血肉筋骨亦一寸寸碎裂剥落,然而那碎裂趋势,却比之三年前慢了数倍不止。
且万兽纹路崩溃处,那【重真】道蕴迅猛浮现,如铁壁般抵御大道侵蚀。
道威倾轧於上,重真道蕴应对於下,二者碰撞处爆发恐怖威势,也让法身得以僵持。
道衍目光一凝,悉心细观。
若说三年前的石樑,在大道面前如沙雕遇浪,触之即溃,那此刻就如铁堤挡潮,虽仍会被冲刷侵蚀,但每一寸消融都缓慢异常,更有足够时间恢復自补。
而更让其侧目的,是法身崩裂之处的微弱变化。
只见那些碎裂血肉並不似从前那般,四散溃逃,而是在崩散瞬间,就被体內吞噬灵蕴牢牢锁住,就地碾碎重铸,凝炼新生。
循环往復,绵绵不绝。
且每一次碎裂重铸,那新生血肉都更加坚韧,灵蕴也更加浓郁,就好似借大道侵蚀淬炼己身。
“这手段……”
道衍喉头微动,阵盘流转之际,其道念深入石樑法身更深处细察。
只见在那万兽纹路交叠下,石樑骨骼、血肉,皆已非人族,而像是百十种妖属肉身相合,拼凑出来的一样,且每一种都被碾碎成了最本源的状態,同其他特质相融而不排斥。
万兽万形,各归其位,各尽其用。
“当真是大胆。”
道衍收回道念,眸光闪烁。
大道碾压仍在继续,石樑法身崩裂重铸的循环也持续不休,而其气息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在这消磨中缓缓攀升,八转气机愈发沉厚凝实。
道人立於一旁,土德掌印镇压上方,將大道余波隔去大半,好叫石樑有喘息余地,闻道衍所言,也微微侧目。
道衍见状,朗声开口。
“其纳聚万千妖属之躯,以铸己身。”
“於肉身道而言,每一类妖属肉身所显,皆是大道投射於不同生灵的显化。”
“而石樑將这些妖尸尽数纳入己身,碾碎融匯,就等同於在己身內,承载了肉身大道无数种面相。”
其顿了顿,接著说道:“大道碾压其身,那法身內的万兽之相便各自应对大道侵蚀,犹如以千军应万敌,各自相承。”
“如此一来,大道每倾轧一重,其便能以对应兽躯消融承受,將那些被道化的精粹截留吞噬,再铸入法身血肉之中,此消彼长,绵绵不绝,也难怪能有如此不俗神异。”
道人闻言微微頷首,这手段虽看似蛮横,却暗合大道至理,以万象应万道,化道蚀为修行助势,也是极为不俗。
但话锋一转,道衍语气也沉了几分,目光落在石樑法身深处那尊三首八臂虚影上。
“只是,如此修行,其就犹如一魂御万身,以微持茫。”
“而万兽之躯各有其性,这些本性虽已被碾碎融匯,但大道深处,却残余不灭,蛰伏於身。”
“且各身迥忽各异,越往高深修行,容纳的兽躯越多,就越容易甦醒反噬。”
“往后,其只怕会性情大变,难得安寧。”
此话一出,秘境也陷入一片沉寂。
大道倾轧声如闷雷迴荡,石樑法身崩裂重铸之声不绝於耳。
道人垂眸片刻,缓缓开口:“求道极艰,登天甚难。”
“道途如此,这也是他的劫数所在。”
道衍闻言,也不再多说。
毕竟,如此修行法门,自古前所未有,那路上有怎样的凶险,也只能由石樑自己去面对。
二人不再言语,继续各自庇护。
土德掌印镇压上方,道衍阵盘牵繫身魂,將石樑法身本源护住。
而石樑则依旧在那大道碾压中,沉默参悟。
崩裂重铸,碎散凝聚,周而復始。
那八转气息也在这反覆淬炼中愈发凝实厚重,就好似一方本就浑噩的璞玉,在大道的碾磨下,一点点被剥去多余杂质,显露真我。
而周平二人道念也隨之深入肉身大道,所受道威也越发磅礴。
这也让石樑法身崩裂渐渐加快,原本尚能维持的平衡被打破,暗金纹路大片碎裂,血肉剥落加速,三首八臂虚影亦开始摇晃不稳。
而这一回,其倒是並未强撑,在法身崩溃到难以为继时,其神念道威骤然收缩,將自身残躯一把裹住,连同所有崩散精气一併吞噬回体內。
轰!
大道投影被土德掌印强行镇去,秘境恢復沉寂。
而石樑法身虽破损大半,然本源却犹存未损,气息更是缓慢回升,那些崩散血肉也被吞噬灵蕴重新拉回,一寸寸癒合凝聚。
周平二人亦收回道念,道衍吐出一口浊气。
“比上回好了不少。”
三年前,石樑不过坚持十来息,就濒临身死道消,而这一回,却是坚持了近半盏茶的时间,虽说有二人道威庇护之功,但更多的还是其自身法身强横。
石樑盘坐岩石上,吞吐逸散道蕴,法身缓慢恢復。
那些崩散血肉更被吞噬灵蕴一缕缕拉回凝聚,骨骼接续,筋络再生,暗金纹路从核心向外蔓延修补,虽速度极慢,但每一寸新生血肉,都比破损前更加凝实。
约莫一个时辰后,其法身也总算是恢復大半,虎目睁开,赤金光泽较之先前更浓了几分。
“再来。”
其声音沙哑低沉,却毫无半点犹豫。
周平同道衍对视一眼,皆未反对,再度催使手段。
如此反覆,也是在一日內,就探入大道三回。
且每一回坚持时间都比上一次长上些许,法身崩裂重铸愈发快速,那些被大道碾碎的精粹也被不断截留吞噬,融入新生血肉。
而周平二人则借石樑法身为媒,道念深入其中,对肉身大道窥望愈深。
时光流逝,转眼数月过去,三人於秘境中反覆探幽,不曾停歇。
也让石樑法身在这反覆淬炼下,强横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暗金肌肤几近通透,万兽纹路深刻如铭刻天地,那股浩瀚气血洪流更是磅礴到连秘境都快要承载不住。
而在这探幽过程中,三人所窥望到的肉身大道异象,也远比之前恢宏深远甚多。
这一日,石樑法身再次沉入大道投影深处,二人道念紧隨其后。
肉身大道瞬间倾轧如潮,压得法身不断崩裂重铸,而对三人而言,也早已为常態。
三人强撑那恐怖道威,向那从未触及的更深处探去。
行至极深处,三人只觉天地骤然开阔。
一片恢宏至极的血海显於眼前,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且在汪洋之中,无数光点沉浮涌动,有的黯淡如尘埃,有的明亮如星辰,更有极少数如日月般灿烂。
每一个光点,都是肉身道痕跡所显,亦是过往无尽岁月间,亿万生灵在肉身道上留下的微弱烙印。
从卑微螻蚁草木,到化基、玄丹的强者,再到通玄天君,乃至更高深的存在……无数道痕跡沉浮於这片汪洋之中,构成这肉身大道恢宏磅礴异象。
三人道念置身其中,就犹如沧海中的三粒微尘。
在这汪洋之中,那些黯淡光点最为稠密,铺天盖地,数之不尽,乃是凡俗生灵的肉身烙印,虽微弱到极难察觉,但胜在数量无穷,匯聚而成的底蕴恢宏浩瀚,正是大道根基所在。
至於那些明亮光点,则稀少得多,但却皆蕴含著恐怖道蕴。
有上古凶兽陨落时留下的道印,恐怖气息虽已消磨万载,却仍让人心悸;有古老通玄存在以肉身碎裂天地时的残余波动,磅礴至极;更有几道极为耀眼的光芒,悬於汪洋最深处,辉光璀璨如永恆星辰,那其中蕴含的道蕴之深厚,纵是二人以通玄道念窥望,亦为之心神眩晕。
“何等恢宏……”
道衍道念传音,更带著几分震撼,其布局苍茫,算计万族,见过的大场面数不胜数,但此刻置身肉身大道深处,窥望那亿万光点匯聚的恢宏汪洋,亦不免为之动容。
道人沉默不语,然道念却飞速运转,將所见所感尽数铭记。
这片汪洋中的每一道光点,都蕴含著对肉身大道的不同理解,若能长久参悟,纵使只窥得其中些许,对人族、对周家那都是不可估量的底蕴。
而在二人道念所及之际,在那汪洋深处,却隱约有一道更加恢宏的气息沉压。
那气息不同於周遭光点的散逸微弱,而是沉凝如一方界域,浩瀚如太虚星海,將这片汪洋的一隅牢牢镇压,气机不泄,就似是一尊庞大存在蛰伏於大道深处。
而在道念触及那方气息的剎那,石樑法身剧烈暴动,磅礴道威更是瞬间暴涨数倍!
压得其法身迅猛崩碎,三首八臂虚影接连碎裂,暗金血肉碎片四溅。
道人土德掌印当即落下,另有阵盘暴起,万千丝线將石樑残躯牢牢拽回。
轰隆!
大道投影被强行隔绝,但余威依旧震得秘境动盪不止。
石樑残躯自半空坠落苍茫,吞噬灵蕴最后一刻暴起,將那些碎散精气勉强收拢。
许久后,秘境才再度安静下来。
石樑臥於枯竭石岩上,法身破损至极,但气息犹存,且那股八转道行比之先前更加凝厚了些许,吞噬灵蕴运转不休,缓慢修补。
道衍收回阵盘,面色沉凝,转向周平。
“最后那道气息……”
周平负手立於半空,目光幽远。
二人虽只是以道念浅浅触及那方气息边缘,却也能窥出几分端倪。
那尊蛰伏於肉身大道深处的庞大存在……
周平沉默良久,声音低缓。
“且先不论此事。”
“先让他恢復身魂,再行尝试。”
“大道深处的东西,待恢復后再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