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解我吗?”
“要参与进来吗?”
“如果你————能让我满意的话!”
莫名的,几道毫无徵兆的询问越过了耳膜,如同粘稠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在夏恩的心底瀰漫开来。
这些声音没有音调的起伏,却带著一种直指人內心的洞彻。
凝视著黑曜石镜面上不断变幻的古老缩影,探究对方真名的渴望,以及对那片蛮荒画面的强烈好奇交织在一起,让夏恩的理智出现了短暂的鬆懈。
“可以!”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在心底泛起了一个肯定的念头。
“那么,约定成立。”
在契立下的瞬间,虚无的问询有了实感。
那是一道低沉、沙哑且带著几分愉悦的男子嗓音,话音落下的同时,黑曜石镜面中的烟雾猛地炸开,原本被禁在镜框中的画面以一种不可理喻的方式疯狂扩大,冲天而起,与苍穹之上那轮冰冷的“黑太阳”遥相呼应。
天地在这一刻倒转。
周围的空间宛如融化的蜡块般扭曲。
夏恩只觉脚下一空,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五臟六腑。
他被一股不容抗拒的伟力强行拖入那片流转的蛮荒光影中。
於此,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他成为了这个世界生灭的亲歷者,甚至————
成为了那个主宰一切的“创造者”。
视角的转换带来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撕裂感。
当意识重新稳定时,夏恩发现自己高踞於穹顶之上,或者说,他“变成”了那轮悬掛在天际的黑太阳。
俯瞰大地,这是一个粗糙、原始、刚刚从混沌中挣扎而出的泥泞世界。
顺应著他的意志,大地战慄,泥土与岩石在大地上隆起、聚合。
他亲眼见证了第一批生命在这片荒芜中被创造而出。
那是一群身形宛如山岳般庞大的巨人。
这些巨人拔起参天大树就像是拔起一根杂草,他们每踏出一步,大地都会引发剧烈的震颤。
然而,如此拥有毁灭性力量的造物,却有著与外表截然相反的温顺本性。
他们不狩猎活物,只以大树的果实、地下的块茎以及粗糙的橡果为食。
这是属於“第一太阳纪”的黎明。
也即是开始。
时光在夏恩的感官中失去了刻度,恍惚间,无数巨大的身影在下方堆砌起高耸的石台。
他们匍匐在泥泞中,向云端的自己献上祭拜。
他们用粗糲的嗓音吟唱著古老的讚歌,向这位赋予他们生命的神明祈求庇护、渴求风调雨顺。
但身处黑日核心的夏恩,心中竟掀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造物主的悲悯,也没有被凡物敬仰的喜悦。
他仅仅只是高踞於穹顶,用绝对公平却又冷漠至极的目光,注视著身下世间万物的繁衍与衰亡。
这种死水般漫长且毫无波澜的统治,持续了整整六百多年。
直到那一天。
苍穹的尽头,亮起了一抹极不和谐的刺目强光。
那是一柄承载著无尽威光与烈焰的巨大石斧。
它带著摧枯拉朽的势头,精准地劈砍在黑太阳的正中央。
“轰!!!”
无法用言语描绘的恐怖衝击波瞬间席捲了整个世界。
黑太阳从天际陨落。
漫天黑火包裹著坠落的神明,重重砸向无边无际的深海。
海水在一瞬间被煮沸,蒸腾起遮天蔽日的浓雾。
本就只有昏黄暮色的世界,隨著黑太阳的坠落,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与无光。
在坠入深海的最后一瞥中,夏恩看到了一条生有绚烂羽翼的遮天大蛇,在一片光芒中盘旋而起。
袖裹挟著狂风,化作了第二轮散发著炽热光芒的太阳。
愤怒、妒恨、以及毁灭一切的狂乱。
在无尽黑暗的深海底部,神明的怒火凝结成了实质。
夏恩感觉自己的躯体正在畸变,化作了一头撑天拄地的巨豹,正欲从沸海中爬出,仰天怒號,撕碎一切。
然而,凡人的灵魂根本无法承载这等神威。
这一次,夏恩清晰地感知到。
自己的皮肉在沸水中溶解,骨骼被巨大的水压寸寸碾碎成粉末。
他的灵魂连同那声未能出口的咆哮一起,在那片深海中迎来了彻彻底底的湮灭。
“咳!咳咳咳!”
肺部像是风箱般剧烈地抽动,夏恩猛地弹起身,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著冰冷的空气。
手指深深抠进脚下的冻岩,他回来了,回到了马格诺利亚附近的那座荒山上。
冷汗早已將衣衫完全浸透,如同蛇皮般黏腻地贴在后背上。
“我————没有死?”
夏恩的手指还在不住地颤抖,他用力摸向自己的颈动脉,感受著那里传来的鲜活跳动0
在此之前的首次呼唤英灵,他都只是以意识形態作为旁观者,见证对方的经歷。
但这一次,他是以真实的肉身被捲入其中的!
黑日坠海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自己肉体与灵魂的双重消亡。
危险!可怖!无比的后怕环绕於心。
而且,更让夏恩不解的是。
“为什么我现在毫髮无损?”
按理说,他绝对不应该活著才对!
难道是有什么未知的存在,在最后关头將他保护了下来?
夏恩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去回顾刚才在镜中长达六百年的经歷。
然而,那些本该刻骨铭心的宏大记忆,此刻就像是清晨的残梦一般————
看似深刻,但当他真正想要去拼凑细节时,却发现脑海中无比的模糊。
能记起的,只剩下些许支离破碎的残片一坠落的黑日、劈落的石斧、以及那条长著羽翼的大蛇。
正当夏恩愣怔在原地,满心困惑的时候。
“嘶—
”
一阵强烈的灼热感突然从右手传来。
他下意识摊开手掌,只见掌心的纹理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诡异的纹样。
那是由三划简略、粗獷的黑色痕跡首尾相连,拼接而成的一个环状太阳图腾。
目光触及图案的瞬间,一股明悟如电流般凭空窜入大脑。
夏恩明白了这道烙印的含义。
这是他与幻景中“那位存在”定下约定的见证。
那位神明,將自己作为“第一太阳”的昔日荣光与毁灭经歷向他敞开。
而作为等价交换,他必须在现世,让他见证三次能令其感到“满意”的斗爭。
“斗爭吗————”
夏恩盯著掌心上的黑色太阳,脸色难看地揉了揉太阳穴。
“还真是符合这位神明恶劣的性格啊————”
这次幻景给出的线索,已经不能用明显来形容了,简直是把答案贴在了他的脑门上。
连那位击落黑日、掌管第二太阳纪的羽蛇神都出场了,他要是这还猜不出对方的真名那前世苦逼啃书的日子就真的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羽蛇神。
最早见於奥尔梅克文明,后来被阿兹特克人尊称为“魁札尔·科亚特尔”,在玛雅神话中则被称作“库库尔坎”。
而在羽蛇神升空之前,主宰第一太阳纪的神明————正是那位名为“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存在。
也就是俗称的烟雾镜。
撇开魁札尔因为嫉妒对方的光芒不够亮,所以將其从天打落,然后恼羞成怒化身豹子將自己创物全部吞吃,导致第一太阳纪终结的这种烟雾镜笑话不谈。
特斯卡特利波卡,在整个中美洲神话体系中,是货真价实的、立於顶点的存在。
祂的权柄宽广得令人绝望。
包括且不限於:
战斗与魔术、美与不和、夜与支配、暴风与疫病、犯罪与规则、幸运与不幸————
他是“全能之神”,司掌一切正反对立的两面,及由此產生的矛盾。
夏恩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心中五味杂陈。
他怎么也没想到,仅仅潜入了七点深度的水池,竟然能捞出这样一尊规格外的庞然大物。
这就好比一个攥著两枚铜板的乞丐去赌场碰运气,不但中了超级大奖,庄家最后还笑眯眯地把整个国家的金库钥匙直接塞进了他手里!
这已经不叫惊喜,叫惊嚇了。
而且,这位主神除了力量强大到不讲道理外,最广为人知的軼事,就是那喜怒无常、难以捉摸的恶劣性格,以及——————
极度热衷於赋予凡人生不如死的残酷考验。
刚才在幻景中立下的约定,绝不是隨口开的玩笑。
因为特斯卡特利波卡在所有神话传说中,都绝对不会违背约定,自然,他也同样要求契约者拿命去践行。
夏恩用拇指轻轻摩挲著掌心发烫的黑色烙印。
能让这种以“斗爭与矛盾”为食的最高神感到满意的斗爭,这门槛到底该有多高?
总不能真逼著他去把艾斯兰登的世界给炸了吧?
这倒確实符合“烟雾镜”的行事传闻。
可就算勉强把艾德拉斯也算上,满打满算也就两方地界,他拿头去凑够“三次”斗爭?
应该不至於提这种要求吧————”夏恩在心里乾巴巴地祈祷。
回想祭坛上的那一幕,对方甚至没有动用什么盘外招,仅仅只是引导自己遵从內心,他便顺理成章地交出了那句“可以”。
“隨著水池下潜深度的增加,这些高位存在的力量,已经庞大到足够干涉们曾歷经的幻景画面了————”
夏恩咬紧牙关,后背一阵发凉。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连呼唤英灵的最初幻景,也不再绝对安全了。”
心烦意乱之下,他索性念头微动,將那罪魁祸首从英灵之书中具现出来。
光芒闪过,一张背面印著与开膛手杰克相同纹样的暗金卡片,缓缓飘落在他的掌心。
“职阶居然是assassin吗?”
看著卡面上那標誌性的骷髏与匕首图案,夏恩忍不住心中吐槽。
被自家妹妹一斧头干翻,急眼了就变身豹子吃自己造物泄愤,这么狂乱的作风怎么看都该是狂战士才更合適吧?
不过,吐槽归吐槽。夏恩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契约多要命,至少现在,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位全能主神的真名。
当务之急,自然是先把这份力量套现,夏恩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眼神渐渐沉淀。
他调整好心態,准备像之前解封英灵那样,诵念出对方的真名。
“特斯————”
然而,正当他怀著乐观的心態,刚刚张开嘴吐出第一个音节的瞬间!
“咚!”
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足以將灵魂冻结的绝大惊惧,毫无徵兆地席捲了全身!
掌心的黑色太阳纹路瞬间变得滚烫如烙铁,灼热的痛感顺著血管一路攀升,直逼心臟。
直觉疯狂地拉响了警报!
仿佛只要他敢將那个名字完整地说出口,这股黑火就会在一瞬间將他从內到外焚烧成一捧灰烬!
“呃啊————”
夏恩硬生生地將剩下的音节咽回了肚子里,大口喘著粗气。
冥冥之中,某种强烈的认知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当然可以肆无忌惮地喊出那个名字,但代价是————自己的生命將不再得到保留。
“玛德————”夏恩瞳孔剧烈震颤著。
他终於彻底反应过来了。
在刚才的幻景中,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安然无恙”!
在黑太阳坠入深海、被羽蛇神石斧劈下的那六百年幻梦里————
他的肉身与灵魂,已经彻彻底底、实打实地“死亡”了一次!
他现在这具躯体,之所以还能呼吸,还能在这片荒山上思考————
单纯是因为特斯卡特利波卡借用了死神的权柄,將他的躯体和灵魂重新捏合保留。
而对方之所以这么大费周章的原因————
“是因为我的契约还没有完成?”夏恩嘴角乾涩。
仔细想想,身为凡人的他想要在一瞬间吸纳六百多年的时光,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难怪那些记忆会如残梦般破碎,恐怕是特斯卡特利波卡为了保护他的灵魂不被再次撑爆,而特意设下的“保护机制”。
“还真是来自神明的小巧思”啊!”夏恩用力揉了揉脸颊,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此时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方案。
一个是自顾自的呼唤出特斯卡特利波的真名,然后赌职阶卡继承了对方死神的权柄。
然而,这里有个问题。
那就是职阶卡所復现的能力,並非对方的全盛时期,只拥有部分力量。
也就是说,有部分可能,他无法存续自己的身体。
虽然概率很小,但生命当头,他不敢去赌。
“也就是说,只能按照立下的契去做了吗————”
夏恩嘆了口气,对方不愿让自己呼唤名字,显然是认为他想逃避约定。
特斯卡特利波是残酷的神,也是慷慨的神。
只要立契者完成约定,从来都不会吝於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