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神乐那副恨不得整个人都嵌进艾露莎怀里的亲昵模样。
夏恩端起茶杯,战术性地抿了一口,只觉得这茶水怎么这么酸。
不出所料,关於今晚的住宿问题,这小丫头吵嚷著非要和她最爱的师傅睡同一间房。
艾露莎自然是眉眼带笑地揉著她的头髮,欣然应充。
所幸,难得离开乐园之塔一趟的杰拉尔,对马格诺利亚这座充满活力的城镇颇有兴趣0
为了多转转,他已经提前在外面找了间旅店落脚。
否则,夏恩这会儿还真有些头疼。
毕竟家里唯一的那间客房,如今已经成了某个麻烦女人的专属领地。
眼下正主就坐在旁边,总不好当著她的面,把房间腾出来安排给別人。
几人在客厅里又盘桓了一阵,將三天后討伐六魔將军的计划敲定。
杰拉尔便拉起兜帽,微微点头,暂且告辞隱入了夜色。
神乐则迫不及待地拽著艾露莎往屋外跑,嚷嚷著要让师傅检阅自己最近的剑术进境。
趁著客厅安静下来,夏恩在沙发上挪了挪位置,靠向了乌鲁蒂亚。
他压低声音,问出了刚才特意没有提及的问题:“恶魔心臟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风向?”
乌鲁蒂亚微微偏过头,漆黑的长髮顺著肩膀滑落:“你是担心————布莱恩这次暴露行踪,和他们最近搞的那个“巴拉姆同盟”有关?”
“没错。”夏恩点了点头,眉头微皱。
“布莱恩刚和其他两大暗黑公会达成结盟,转头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暴露行踪,甚至还主动邀请杰拉尔去见他。这个时间节点,实在有些太微妙了。”
乌鲁蒂亚好看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思索了片刻才开口:“其实————恶魔心臟那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跟我进行过联络,或者是下达什么具体的指令了。我上次得到的情报,还是我自己动用私人渠道,硬挖出来的。”
“是因为你现在的明面身份是魔法评议会下属学院的优等生,他们为了避嫌,所以不方便频繁联繫你吗?”夏恩猜测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好了。”
乌鲁蒂亚嘆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自嘲的冷意:“但问题在於,之前为了完成时光回溯”的准备工作,我做了很多冒险的事情。”
“而且,因为时间紧迫,我並没有刻意去掩饰自己的行踪。”
她抬起眼眸,看著夏恩:“以哈迪斯会长的敏锐和多疑,我担心————他其实已经开始怀疑我的忠诚了。”
“那不是正好吗?”
听到这个回答,夏恩反而笑了一声:“反正你復活乌鲁的愿望已经达成了,乾脆就借著这个机会,直接抽身算了。”
“况且,你这些年也並没有真正做过什么不可挽回的恶事。”
“就算他们为了报復,对外抖出你出自恶魔心臟的底细,我们也可以拜託马卡洛夫会长出面替你担保。”
”
,听到这个提议,乌鲁蒂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其实————最近这几天,我確实也有过这个想法。”
她转过头,看著夏恩有些惊讶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所以,前不久恶魔心臟通过魔水晶发来的那次紧急联络,我————看著它闪完,没有接。”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可惜地咬了咬下唇:“早知道会撞上布莱恩这档子事,当时哪怕敷衍几句,好歹也能趁最后的机会再套点底细出来。”
“你————你居然真的打算脱离恶魔心臟了?”
夏恩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些。
明明之前自己苦口婆心地劝了她那么多次,这女人都死活不肯鬆口,结果前不久艾露莎就隨口那么一提议,她居然这么快就做出决定了?!
这待遇差別,就算是巧合,也未免太打击人了吧!
不过,虽然心里涌起些许莫名的落差但看著身侧少女那张渐渐褪去阴霾、终於有了几分鲜活气的脸庞,夏恩还是压下了心头的鬱闷。
“没套到就算了。”他放缓了语气,真诚地说道。
“你这些年收集的情报已经足够多了,没必要再为了那点未知的消息去冒风险。”
“以后————就不要再待在那种阴暗的下水道里了,出来多晒晒太阳吧。
阳光透过窗户,恰好洒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將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坚定的暖边。
看著少年这副略显彆扭却十足坦诚的模样,乌鲁蒂亚极轻地应了一声。
她忽然发现,明明两人现在都处於被神明注视、隨时可能降下灭顶之灾的悬崖边上。
可自己最近的心情,却似乎一直都很不错。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这三天里,我会试著最后拋一次饵,看能不能探出恶魔心臟的动向。
,“不仅如此。”乌鲁蒂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下巴。
“格雷那个笨蛋昨天刚被马卡洛夫清了记忆。我还得回去和妈妈商量,该怎么给他编造个“死而復生”的合理解释呢。”
“你还真是个大忙人啊。”夏恩幸灾乐祸地感嘆了一句,起身送她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
“————嗯。”
正巧,在空地上挥汗如雨的神乐停下了动作。
她像是一眼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用木剑指著夏恩,大声嚷嚷:“师傅你看!他和那个姐姐的关係还真好呢!”
艾露莎隨手帮神乐擦了擦额头的汗,浑然未觉地微笑道:“是啊,夏恩和蒂亚的关係確实很好呢。不过,我也和蒂亚的关係很好哦!”
“哎呀!师傅!我的意思根本不是这个啦!”
神乐彻底呆住了。
看著艾露莎那副完全没听懂弦外之音、甚至还觉得十分欣慰的表情,小丫头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这死丫头,真是一天不给他添点堵就浑身难受啊。
此时,夏恩已经面色漆黑地送走了乌鲁蒂亚。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这个越来越有“魔丸”潜质的黑髮小萝莉逼近。
“唰!”
魔力涌动间,一柄漆黑如墨、泛著幽冷寒光的太刀直接在掌心具现。
夏恩单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神乐:“你大概不知道吧?你最爱的师傅,她最初的剑技基础————可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他冲小女孩挑衅地勾了勾手指:“来,既然你刚才那么囂张,那就让我也好好检验一下,你这段时间到底修炼出了什么成果吧。”
“我才不信呢!你少在那吹牛了!”
神乐哪里肯信这种“天方夜谭”。
她大喝一声,双手死死攥紧木剑,像一头髮怒的小幼狮,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朝夏恩当头劈下。
然后。
“砰!”
伴隨著一声极其沉闷且毫无悬念的撞击声。
神乐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箏,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结结实实扎进了院角那堆鬆软的积雪里。
日色渐黑。
吃过晚饭后,夏恩心满意足地推开了自己臥室的门。
回想起下午把神乐狠狠揍了一顿,小丫头那副满头是雪、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底积压的鬱气彻底一扫而空。
“呼————果然,心里积攒的情绪发泄出去后,整个人都舒坦多了。”
他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型躺在床上,脸上完全没有“欺负小孩子是不对的”自觉。
正巧。
“嗡””
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共振。
金杯那长达二十四小时的cd,再次走完了。
原本黯淡无光的杯身上,重新流转出了华光溢彩的金色魔力纹路。
——
“来吧。”
夏恩收敛了笑容,闭上眼,任由意识轻车熟路地下沉。
“让我看看,今晚又是哪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准备再杀我一次。”
因为接连被毫不留情地拒绝,夏恩这次並没有抱什么太大的期待。
意识在那片绚烂的英灵星海中游荡了一圈他甚至没有仔细挑选,只是十分隨意地瞎指了一团光华显得有些黯淡、气息也不怎么起眼的光团。
意识触碰。
伴隨著已经渐渐习惯的强烈恍惚感,周遭的现实世界开始迅速剥离、远去。
但这一次,没有灼目的强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鸣。
四周瞬间坠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浓黑。
那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在这片黑暗中,光线仿佛被彻底吞噬,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成像。
紧接著,一股强烈到几乎让人灵魂战慄的“不详”气息,顺著这无边的死寂,如同冰冷的蛇一样蜿蜒著爬上了夏恩的心间。
“这是什么鬼地方?”
夏恩心中一凛。
这还是他几次许愿以来,头一遭撞见这种诡异的排场。
但转念一想,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对方碾碎意识踢回现实。
他强压下狂跳的心臟,大著胆子,试图在黑暗中向前迈出一步。
然而,就在意念下达的瞬间。
夏恩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强行剥夺了感知。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无底的深渊中坠落,还是站在坚实的平地上;甚至连“上下左右”的空间概念都彻底丧失了。
黑暗抹平了一切物理边界。
夏恩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团毫无重量的纯粹意识,正被悬吊在一个无边无际、却又极度逼仄的“虚无胃袋”里。
被包裹,被凝视,被缓慢地消融。
这种源自生物本能深处的、对未知的终极恐惧,远比面对因陀罗的恐怖雷霆还要来得可怕。
“这也太压抑了吧————好歹让我看一眼,这次选中的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啊。”
夏恩在心底暗暗咬牙。
可是,他越是试图挣扎,周遭那无处不在的粘稠黑暗对他施加的压迫就越发沉重。
那是规则层面的绝对锁死,他连动一根手指、转一下眼球的余地都没有。
“是发现我闯入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
果不其然,一道极其特殊的目光,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投射了过来。
这道视线里没有因陀罗那种视万物为芻狗的睥睨,也没有神明惯有的傲慢与杀意。
它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审视”。
不知为何。
即使隔著绝对的浓黑,即便视觉已经彻底失效。
夏恩依然能从这极具压迫感的凝视中,察觉到了一丝极其隱晦的————“意外”的情绪0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这片无尽黑暗的主人,在度过了不知多少岁月中,头一次看见一只活蹦乱跳的飞虫,跌跌撞撞地撞进了袖的世界。
“对我————產生了兴趣?”
捕捉到这丝微弱的情绪波动,夏恩的心臟猛地一跳。
“难不成————这次有戏?!”
想到这,他几乎拼尽了灵魂里所有的力气,试图衝破束缚,张开嘴,喊出自己的祈愿。
然而,下一秒。
那道关注著他的冰冷视线,毫无徵兆地凭空消失了。
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不留痕跡。
隨著视线的抽离,周围那浓稠得仿佛能將人溺毙的黑暗,也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瞬间抽空。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
“呼————”
夏恩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冷汗已经彻底浸湿了他后背的衣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又失败了啊————”
他有些脱力地靠向床头,颓然地抓了抓凌乱的头髮。
好不容易碰见个似乎愿意停下来“看看”他的存在,结果连个愿望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一脚踹了回来。
“算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夏恩嘆了口气,便打算像前几次那样,把魔力耗尽的金杯重新丟回意识深处。
可是————
当他下意识地摊开手掌时,却猛地愣住了。
窗外,月色依然皎洁如水。
银白的光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掌心,照得每一条掌纹都清晰可见。
空空如也。
那只原本应该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等待著魔力恢復的黄金之杯,此刻竟然毫无踪影!
“什么情况?”
夏恩像触电般从床上蹦了下来。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在房间里一顿疯狂地翻箱倒柜,把床底和被窝抖了个底朝天,却依然连金杯的影子都没找到。
“难不成是因为我这几天失败的次数太多了,导致金杯本体透支,彻底被消耗掉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果断否决了。
“不可能!”
他在房间中央站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几次的尝试就已经清楚地证明了,进入意识空间只会消耗金杯二十四小时內积攒的表层魔力。”
“无论是被驱逐还是被击杀,都绝不会消耗金杯的本体。除非————”
夏恩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不经意间扫向窗外。
天幕之上,那轮犹如玉盘般的满月正高悬中天,清冷的光辉静静地注视著沉睡的玛格诺利亚城。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违和的细节。
从他闭眼“许愿”,到被踢回现实,时间压根就没过去多久,甚至连半个小时都不到!
之前被踢出意识,可都是清醒时已然天明的!
“所以————”
夏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许愿————居然成功了?!”
“可是我刚才连愿望都没说出口啊!”
他痛苦地揉著突突直跳的眉心,只觉得这事儿荒诞到了极点。
可除了这个听起来离谱至极的解释,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能说明现在的状况。
他没说出口,但他在心底渴望著。
然后,他得到了那位未知存在的回应,所以金杯作为达成奇蹟的媒介,被等价交换消耗掉了。
“难道那个躲在黑暗里的傢伙,是某种能够直接洞悉灵魂诉求的神职?
“这算什么事啊————”
“而且,到底是哪位英灵或者神明回应了我?”
夏恩站在窗前,死死盯著天上的那轮冷月,心中叫苦不迭:“这破金杯好歹也是完成试炼才给予的终极奖励,总不至於还得让我猜出对方的真名,愿望才能实现吧?”
“嘖,为什么偏偏就这一次,连脸都没露,线索给得这么暖昧————”
他在窗前独自生了半天闷气,最终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老老实实地重新爬回了床上。
自从开始许愿,他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他烦躁地扯过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隨著睡意的渐渐深沉,悄然发生著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浓黑的夜幕被一点点撕开。
东方的地平线尽头,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种介於死灰与惨白之间的奇异色泽。
破晓时分的光线並不明亮,它们就像是从地底深处缓慢渗出的地下水,阴冷、潮湿,一点点地浸润、稀释著房间里残存的墨色。
在这灰濛濛的晨光中。
夏恩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许多。
他皱了皱眉,费力地撑开一条眼缝。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仿佛看到。
在自己床畔那片尚未褪去的阴影里,正静静地佇立著一个轮廓模糊的黑影。
那影子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在这片死灰色的微光中,安静地、
居高临下地注视著床上的他。
不知为何。
明明在昏暗中,夏恩根本看不清对方的五官,甚至连衣著轮廓都模糊不清。
但他那仍处於半混沌状態的大脑,却极其突兀、且无比篤定地浮现出了一个认知“对方————是个女人。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