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这副光景,若是让“他们”看见,大概会觉得很是碍眼吧。”
站在钟楼的阴影中,夏恩眺望著远处那藏於浓重雾靄中的东区白教堂,喃喃自语。
为了维持表面上的体面与秩序,这个所谓的“文明社会”制定了许多在后世看来荒谬至极的条文。
最简单的便是那条臭名昭著的《流浪法案》。
根据规定,任何在公共场所诸如街道、门廊、公园长椅睡觉或乞討且“没有可见生存手段”的人,都可以被警察定义为“无序者”。
夏恩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些社会学著作和纪实文学中的描述:
【如果你累极了,哪怕只是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想要喘口气。】
【几分钟內,就会有警察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用坚硬的警棍狠狠捅你的肋骨,冷冷地说一句:】
【“moveon!(继续走!)”】
这种严苛的法令导致穷人们在夜晚必须拥有一个名义上的“住所”,否则就会被直接送入冰冷的惩戒所进行强制劳改。
因此,一种畸形的產物—“吊索房”应运而生。
甚至,那都不能称之为一个房间。
通常就是一个废弃的漏风仓库、潮湿的地下室,或者是拥挤的通铺走廊。
至於环境————
想像一下。
房间里没有床,甚至连铺在地上的乾草都没有。
只有靠墙摆放的一排排坚硬的长木板凳。
在长凳前方,横拉著一根粗糙的麻绳。
穷困者交了那宝贵的2便士,就可以坐到长凳上。
但不能躺下,因为那会挤占其他人的位置。
他们只能像晾衣服一样,把上半身趴在那根麻绳上,双臂无力地垂下或抱住绳子,把额头抵在手臂上。
整整一排人,只能像牲口一样並排掛著,在昏睡中摇摇欲坠。
而到了早上。
管理员会径直走到绳子的一端,像收割庄稼一样挥刀砍断绳索。
失去了支撑,整排正在熟睡的人会瞬间失去平衡,“砰”的一声,脸朝下重重地摔在骯脏冰冷的地板上。
疼痛与羞辱会让他们清醒。
穷困者们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相比之下,东区那些拥挤且潦草的自建房魔改房,在这时代背景下,竟然都能算是不错的“豪宅”了。
夏恩忍不住摇头,只觉得无比讽刺。
“所幸,无论是穿越前的那个时代,还是现在的菲奥雷,虽然也有各种问题。
但至少已经彻底告別了这种赤裸裸的残酷,拥有了基本的安定。
“况且,如今我已经不在蓝星了,也轮不到我在这缅怀歷史。”
夏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
他纵身一跃,从高耸的钟楼上轻盈跳下,沿著街道,往城市的边缘方向走去。
早在之前他就打算测试一下【英灵幻景】在现实中覆盖的极限范围。
如今不用费心思去思索assassin的真名,正好趁著考核的空档去探查一番。
夏恩走得並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但不知为何。
相比上次到来,此刻再次身处在这座具现化的城市之中,他的心跳却莫名地变得有些快。
“咚、咚、咚。”
夏恩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捂住胸口。
並没有感觉到任何身体上的不適,既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反倒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兴奋。
就像是遇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甚至可以说是同源的东西,正在与他的灵魂產生共鸣。
“明明上次没有这种感觉啊————”
夏恩揉了揉脸,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体状態。
魔力运转流畅,身体机能也处於巔峰,或者说,状態出奇的良好。
“真是奇了怪了。”
既然找不出源头,夏恩乾脆摇了摇头,吐槽一句话不再多想。
他加快脚步,迅速向城外衝去。
虽然没有解放英灵姿態,但以夏恩如今那全属性d+的身体素质,全速奔跑起来也相当惊人。
可即便如此,他也足足花了约莫半小时,才终於看到了那层如水波般荡漾的边界。
越靠近边缘,周围的景象就越发虚幻。
这里没有任何活物,死寂一片。
周遭的建筑、路灯、甚至地上的垃圾,都像是水波中的倒影般摇曳不定,像是不断褪色的油画。
夏恩往前多迈出一步。
“呼”
刺骨的寒风灌入衣领,眼前的景象陡然变换。
原本阴沉压抑的伦敦夜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的雪原和有些刺眼的白昼阳光。
“幻景居然连这片雪原都覆盖到了?”
夏恩回头望去。
那座庞大的雾都如同一头巨兽,静静地趴在雪山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影响范围————恐怕有半座伦敦大了吧?”
夏恩心中震撼之余,也不免升起一丝担忧。
若是以后幻景的扩张速度再这么变態下去,真的覆盖了整个世界————
“我应该会被瞬间打成比杰尔夫还要危险的灭世级黑魔导士吧。”
嗯,到时候妖精的尾巴恐怕也会顺理成章地被评定为世界上最大的暗黑公会。
夏恩嘆了口气,有些不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马卡洛夫————
那小老头绝对会当场哭出来的吧?
光是想像如此灰暗的未来,夏恩就忍不住心累。
又简单测试了一下幻景边缘与核心区域魔力构成的区別,確定没有什么因为扩张过大而导致崩溃的跡象后。
他才放心地望向雪原远处。
“那两个笨蛋————应该也快到了吧?”
对於纳兹和格雷的韧性,夏恩还是相当认可的。
哪怕是用爬的,这两个傢伙也会爬进考场。
“不过,要是能完全掌控幻景就好了。”
夏恩摸了摸下巴,有些遗憾地想道:
那样他就能像开了上帝视角一样,全知全能地监控谁进入了幻景、谁又离开了,根本不用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眼巴巴地等。
现在的他,只是单纯地將书中的幻景“释放”出来。
在掌控力方面,除了比別人多了解一些背景信息之外,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特权。
正想著。
远处的雪地尽头,两个熟悉的身影终於出现了。
“呼————呼————哈————”
纳兹像是舌头都要吐出来的狗一样,双手撑著膝盖,一步三晃地挪了过来。
看样子是魔力耗尽了,连喷火推进都做不到了,完全是靠两条腿硬跑过来的。
而他旁边的格雷则要聪明许多。
这小子走到半道就发现了乌鲁留下的那条冰之滑道,顺势一路滑行过来,虽然也累得够呛,但至少还能保持直立行走的体面。
“所以才没有迷路吗?”
夏恩看著那个一路延伸过来的冰痕,若有所思。
而在两个累得半死的少年身后。
是不紧不慢、甚至还在閒聊的马卡洛夫和乌鲁蒂亚。
两人刚一靠近幻景边缘,立马就被眼前这座凭空生出的宏伟城市给吸引了眼球。
尤其是马卡洛夫。
当他看到那虽然阴沉、但明显不属於菲奥雷风格的红砖建筑群时,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大口气。
“这————这就是你说的考核城市吗?”
小老头仰头看著那耸立的烟囱,一边拍著胸口,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震撼,不如说是劫后余生的放鬆:“嚇死老夫了————我还以为你小子真的要把哪个倒霉的城镇给拆了呢。
“原来是你自己变出来的啊,那就好,那就好————”
“会长————”
夏恩抱著双臂,幽幽地问道:“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疯狂到让那群拆迁办的问题儿童,去正常有人居住的城市里考核吧?”
,”
马卡洛夫默默垂下视线,看著脚尖的雪地。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毕竟他刚才一路过来,可是连赔偿款的清单都在脑子里列好了。
而另一边的乌鲁蒂亚,则完全没有理会两人的对话。
她站在幻景的边缘,伸出手,指尖跨过那层界限又重新挪回,眼中闪烁著探究的光芒。
上次在回忆时光的世界里,夏恩就露过这一手改天换地的能力。
凭空创造出大雨与铺满街道的尸骸。
只不过当时她满心都在復活母亲乌鲁的执念上,根本无心细究。
如今心愿已了,心態截然不同。
作为一名对魔法有著极高造诣的研究者,乌鲁蒂亚现在最大的兴趣,便是解构这些未知的魔法原理了。
“这种构造 ————”
她喃喃自语,眼中异彩连连:“不像是单纯的幻术,也不像是具现之弧————”
“很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