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看什么。”狐狸挠了挠头,道,“就是领著他在那些新村落中,听了听顺王是如何盘剥他们的。那些百姓说,顺王起兵三年,征粮征了五次,家里的存粮一粒不剩,连种子都被收走了。有老人饿死在家里,三天后才被人发现。有孩子被卖给別人当奴婢,只为换一口吃的。”
“反正就是领著他去山下见了见难民,听了听难民在顺王手下遭受的盘剥,然后那张承白突然有一日便衝著龙虎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说什么天要杀我!天要杀我!然后便自碎金丹,倒地而亡了。”
江隱哭笑不得。
估计是这张承白见自己金丹受损,日后再无机会寸进,又觉得在顺王一事中现实和理想差得太远,一时间接受不了打击,这才如此而为。
“那他的尸体呢?”
狐狸又答:“他的尸体自己烧成灰了,之后便有一道金光从他灰烬飞出,摄著他的残魂往南方飞去了。”
南方。
龙虎山的方向。
估计这就是龙虎山的手段了,若是只有残魂的话,或许还有机会转世?
江隱一边思索,一边听狐狸又道:“再就是江师没出关的时候,有人窥探过莲湖,但都被那位筠清玄君打退了。”
其实在江隱闭关这段时间也发生了不少事情。
太湖的水元化龙北行,虽然未能彻底消弭各地的旱情,但却让江南和西北祁连山以东的地区稍稍好过了一些。
其离开长江后便进入淮河流域,又过淮河,入中原,途径开封府,又西行关中而越陇西,终至河西水龙至此便已是强弩之末,最后又勾连洮河、渭水之水元,为平凉、巩昌、临洮勉力洒下最后一场甘霖,这才终抵祁连,在祁连山东段化作漫天云雾,缓缓散去。
山下的百姓只见一夜之间,河道又有了流水,草场又泛起了绿意。
那些被亢土困住的水元,终於得见天日,重新开始循环。
自此,自太湖至祁连,沿途千里旱情尽解。
百姓们不知道那水龙从何而来,只道是上天垂怜。
而朱明朝廷也趁著天降大雨,打了顺王一个措手不及。
顺王的军队因粮草补给被洪水冲断,被朱明军队趁势击败,接连失了苏州、常州、镇江等失地。
顺王见大势已去,便带著残部逃往了蜀地。
眼下朱明朝廷正在各地做收復失地、战后重建的工作,而那些被顺王盘剥多年的百姓,似乎也可以鬆一口气了。
毕竟不用服兵役了,不是吗?
江隱闻言也只能嘆息一声,看著莲湖外那片萧瑟的秋色,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顺王起势容易,只是不知这些民眾需要恢復多久,才能回到大旱之前的状態。
此间事一了,江隱便开始著手重新祭炼起莲湖来。
他之前五行不全,做不到將莲湖祭炼到四季如一的状態。
眼下既然金丹已成,那便正好趁著无事再將这莲湖祭炼一番。不然每年秋天都要面对这幅枯枝败叶,莲荷凋敝的景象,著实是有些无趣。
除此之外,他还得再为自己祭炼一件可以抵挡雷灾的法宝才行。
法宝的胚子倒是好找,那仙人月恆子留下的铜鼎就最適合不过,其作为仙人所留,说不定之前也是一件仙器,只是此物先被毒龙破坏,后又被岁月消磨,法禁全无,如今仅存的一道大小如意的法禁,还是江隱在二境时所炼。
如今他要重炼此鼎,那便要將大小如意、轻重隨心、小壶天术等法禁一併炼进去才行。
於是伏龙坪便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回到了以前的安生日子。
秋去夏又来。
这一年中,莲湖上空时时被云雾所罩,伏龙坪中更是时不时的便会生出大风,吹的莲湖云雾变换不定,每到雨雪天,那里更是会生出种种光明、发出种种响动来。
山中云雾常年变换不定,其或如龙蛇,或如楼阁,或如山川,悬於山巔,经久不散。
有时湖心深处透出五彩毫光,照得满湖莲叶都泛著异彩。
有时到了夜半时分,湖中还会传出阵阵低沉轰鸣来,其如万马奔腾,又似闷雷滚过,不知情的还以为山中要发雷雨呢。
山下的乡民刚开始也有些害怕,但日子久了,他们也就渐渐地习惯了。
加之黄姑儿一直领著黄仙堂的小妖,以及刚刚千里跋涉而来的老龟和阿薺在山下四处宣扬龙君威德,山下的乡民便將这当成了一种龙君庇护他们的祥瑞之兆。
这一年。
山下的朱明王朝还在平叛。
顺王虽败,余部却仍在各地流窜,官军四处追剿,战火依旧连绵不绝。
伏龙坪螭龙君的名声也在这一年中传遍了江南各地。
正道们虽然不喜妖类,但也不得不承认当时若非江隱出手冒著犯忌讳的风险引动太湖水元北上,只怕这场灾劫不会如此简单就结束。
这一年。
山下靖难司重新建立起来。
重建当日,他们便为江隱奉上一块玉牌,里面囚著一道生魂。
江隱接过一看,原来是跑去给顺王做了妾室的戴玉君。
只是她这回却是拿不出东西来买命了。
一问,靖难司来人便道:“顺王逃窜无果,最后无处可去,便转入了阴冥。其麾下修为高深者还可以抵挡阴冥侵蚀,但像戴玉君这种修为薄弱的,便只能捨弃肉身,只以神魂入阴冥。这不,就被我们的人捉来了。”
至於那所谓的仙人传承,江隱不知有还是没有。
但当他再见到戴玉君时,她的神魂已经被人以搜魂法搅成了一团浆糊。
那张曾经风姿绰约的面孔,此刻只剩一片混沌,双目呆滯,口角流涎,神魂之光忽明忽灭,如风中残烛。
別说问话了,就是找到她本来的肉身放回去,也只能流口水了。
江隱看著这缕残魂,沉默片刻,便將她打成了飞灰,以免以后又有人借他收下戴玉君神魂的缘故,再生事端,朝他来要所谓仙人传承。
这一年。
狐狸也主动向江隱请辞。
“江师,如今山下太平了不少,我想带著芝马下山读书去。”
江隱问:“去哪里?”
“打算去一趟江南。”狐狸畅想道:“听说那边的先生文章做得好,我打算去那边考个秀才回来,顺便带芝马涨涨见识。不然好端端一个孩子,一天只知道嘿嘿傻笑,只知道玩泥巴,也不是个事情。”
“而且芝马如今也二境了,总不能一辈子只会在泥里钻来钻去。得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土,还有书,除了玩,还有学。”
江隱忍不住笑了一声。
“也好。”他点点头,“去吧。多读些书,总没有坏处。”
这一年。
江隱终於將莲湖重炼完毕。
他不仅扩展了莲湖的面积,更在其中炼入了一道四时法意。
此法一成,莲湖便可维持四季如夏,无论外界寒暑,湖中永远是一片碧绿,满湖莲花四时常开,莲叶四时常绿。
而且他还按照玄晶子所留的典籍,在湖中炼入了镇水、赦水、防护、聚水四道法意。
四意相合,莲湖便成一独立天地,其中水元自聚而不竭,波澜自平而不惊,外水自净而不染,外敌自阻而不入。
也是在这一年。
待莲湖祭炼完毕后,江隱便开始祭炼起那铜鼎来。
这鼎他二境时还没其他感觉,只是觉得重。
那时祭炼时他只觉法力灌入其中,如同溪流入海,转眼便没了踪影,却也还能勉强推动。
但如今结了金丹,再以法力祭炼此鼎时他便发现一件事来:
他若只是简单祭炼一下,法意很轻鬆就能落在鼎中,甚至还能生效。
但他若是想要彻底祭炼此物,將这大鼎炼成自己的法宝,便需要大量的法力了,大到即便是他投入自己的全部法力,也远远不够。
“奇了怪了。”
江隱把玩著铜鼎,对此物越发好奇起来。
如今江隱身长十六丈,这鼎在他爪中时不过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黄铜色,铜锈斑驳,云纹隱约。
可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却像是一个无底深渊,怎么填也填不满。
他理了理思路,按玄晶子所说,这种情况有三种可能:
一是宝材根基太扎实,寻常法力难以浸润;
二是宝材上有他人隱藏的法禁;
三是宝材有灵,自行封闭。
不论哪一种,都需要祭炼者投入大量的法力去洗炼宝材,或是寻找一灵机充裕之地来引诱宝材自发神异,从而知晓原因,再去祭炼。
江隱的莲湖有壬水混杂其中,又有匯聚水元的法意,可以源源不断地吸引天地水元来投,但即便是这样,江隱也没见这鼎有什么神异。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以大法力洗炼了。
这一炼,便是三年。
三年间,江隱几乎没有离开过莲湖。
他日日盘曲於湖心小楼,以法力温养那铜鼎。
只是这鼎却如无底洞一般永远不见满。
有时他也会停下来,望著窗外的莲湖发会呆。
这三年里,莲湖依旧是盛夏光景,莲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莲叶绿了一年又一年。
狐狸和芝马偶尔会寄信回来,说在山下的见闻,说读书的趣事。黄姑儿依旧忙著她的黄仙堂,小妖们来来去去,日子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