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老祖宗”这三个字,在尚宫监乃是块沉甸甸的压舱石。
他来岭南司三年,只在宫宴的礼单上见过“尚宫监掌印”的署名。
从未听闻这位老祖宗公开露面。
传闻他年岁已大,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深居简出。
平日里就算是尚宫监的掌司王公公都难以见他一面。
不过虽然如此。
尚宫监的採办权、营造司的工程批文。
却无不出自他那间偏僻的“静思院”。
“是,小的遵命。”
陈皓迅速理了理衣襟,青布袍角的褶皱被他细心抚平。
就算指尖的硃砂印泥也被真气一抖,然后清理乾净了起来。
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在袖口蹭了蹭。
因为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万不可因为自身的邋遢或者是不修边幅,而唐突了贵人。
陈皓著装完毕之后。
王公公挺著圆滚滚的肚子在前引路。
腰间的玉带被肥肉挤得快要崩开。
他们穿过三道迴廊,绕过一片栽满修竹的天井。
眼前的宫墙忽然变得斑驳,墙角爬满了深绿色的薛荔藤,与明黄砖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了。”
王公公压低声音,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陈皓抬头看去,这才发现眼前是座不起眼的小院。
朱漆大门上连铜环都生了绿锈,只有门口站著的两个青衣小太监,腰间悬著的扣带闪著寒光。
见到二人到来,那两名小太监並未接著盘问。
只是对著王公公微微頷首,隨后二人转过身,推开了那扇仿佛从未被人触碰过的木门。
陈皓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正屋的窗欞糊著半旧的宣纸。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能看见个佝僂的身影坐在窗边,手里正捻著一串佛珠。
“老祖宗,岭南司的陈掌司来了。”
王公公似乎很是惧怕这个老太监,声音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来吧。”
屋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尖细异常,有些类似女子。
陈皓走进屋中,这才发现了那窗边坐的是位白髮太监。
他穿著件半旧的石青色宫装,袖口磨出了浅白的毛边。
手里攥著串油亮的紫檀佛珠,佛珠的颗数竟有二十四颗。
比寻常的多出近一倍。
最让陈皓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虽然深陷在皱纹里,眼皮耷拉著。
可抬眼的剎那,目光竟像淬了冰的钢针,直直扎进人心里。
陈皓甚至觉得,自己方才在岭南司的盘算、在来路上的思虑,都被这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你就是那岭南司新来的小陈子?”
老太监的指尖捻过一颗佛珠。
“端午宴上,挡下墨无殤那一拳的小太监?”
“听说你颇得皇后娘娘的看中,可是真的?”
这一句话不好回答。
若是换了愣头青,自然要谦虚谨慎几句,不过陈皓看出来这个老太监不是易於之辈。
现如今苏皇后乃是他的底牌,最好是能够扯上虎皮做大旗。
这样今后才不容易受人欺辱。
所以陈皓直接了当的开口。
“不久前,皇后娘娘的確曾接见过小的。”
陈皓躬身到底,不敢抬头,也不多说其他的,以免对方查探出更多的信息。
之后。
陈皓和王公公便將那荔枝之事详细的说了。
老太监听完后,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右相想抢功,你想爭脸,都没错。”
他忽然笑了笑,皱纹里挤出几分讥誚。
“可这宫里的好处,从来都不是爭来的,是算出来的。”
“你算过没有,这荔枝要是由尚宫监呈献,圣皇会怎么想?右相会怎么反扑?
”
陈皓心头一凛,这正是他没敢深想的关节。
“小的愚钝,还需要老祖宗点拨。”
看到陈皓这般態度,老太监知道自己这一番敲打起到了效果,乾咳了几句,继续开口说道。
“话虽如此,右相的反扑也是少不了的。”
“但是我內监的体面,不是靠谁赏的。当年太祖皇帝定礼制,尚宫监掌后宫採办,本就是份內之责。”
“如今右相越俎代庖,非得將这泼天的富贵抢了去。”
“若是咱们连句话都不敢说,往后这宫墙里,怕是再没人把內监当回事。”
“咱家伺候过先帝,一直到当今圣皇,最清楚这不能让步的道理,退一步不能海阔天空,反而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
他站起身,身形竟比想像中挺拔。
“小刘子,即刻备好东西,隨我去司礼监一趟,一起向右相府施压,小陈子提前准备好冰块,翁盒,到时候带著岭南司的令牌,去京郊冰窖提果。”
王公公和陈皓相互对视一眼,眼睛一亮。
“遵命————”
“右相要闹,就让他闹去。”
老太监的眼神扫过陈皓。
“咱家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说,咱们尚宫监联合司礼监一起出手,办自家的事,碍著他外廷什么了。”
他走到陈皓面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他肩上。
“你这小子,倒是个聪慧的。”
“记住了,这荔枝献上去,功劳是岭南司的,也是尚宫监的。”
下半句话他却没说。
若是办砸了,那自然就是运送人的职责了。
又管內庭什么事情。
陈皓只觉肩上一沉,挺直了脊樑,急忙开口。
“小的遵命!”
离开静思院时,已经快到了日落时分。
王公公的胖脸上满是红光,一个劲地拍著陈皓的胳膊。
“好小子!老祖宗多少年没亲自拍板了,你有福气啊!”
陈皓却没有说话。
从老祖宗拍板的那一刻起,这场围绕荔枝的较量.
就不再是简单的爭功,而是內监与外廷的角力了。
京都外三百里。
浑浊的河水被暴雨搅成了泥浆色。
狂风卷著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船帆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李有德站在摇晃的船头,他一手按著被风吹歪的纱帽,另一手死死抓住船舷。
看著僱工们在齐腰深的水里,將一个个缠满水草的木箱往岸上拖。
“小心!都给我小心点!”
“箱子里的双层翁若是碎了,荔枝就全烂了!”
那些双层翁是岭南胡商特製的,夹层里填著冰碴和防潮的桐油布。
二百丛荔枝分装在五十个箱子里。
每一瓮都用软纸裹著,是他带著僱工们连夜分拣的。
为了这趟差事。
他们三天三夜未休息,一路从梅州经福州翻过湘江,再至襄阳,又请了懂行的老船工,算准了潮汐赶路。
可谁能想到,刚看到了一点到京都的希望,结果就遇上了这鬼天气。
“大人!快看岸上!”
一个僱工突然指著岸边的密林,声音发颤。
李有德眯眼望去。
只见雨幕里衝出十几个黑衣人影,手里都提著朴刀。
正朝著刚搬上岸的木箱扑来!
更要命的是,上游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岸边的黄土坡在暴雨冲刷下,正顺著泥石流滚滚而下。
眼看就要將那片临时堆放木箱的空地吞没。
天时、地利、人和。
现如今,三个优势皆都不占据。
“是劫道的!”
“他们的目的是荔枝。”
有人哭喊起来,但是这些人手里的扁担木棍。
在那些砍刀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李有德急得浑身发抖。
他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文弱书生。
此刻却只能扑过去想用身体护住最近的木箱。
右相早就让人在京郊摆了几车烂荔枝,对外宣称贡品已到。
目的是为了引政敌出手,浑水摸鱼,好让真正的荔枝能趁乱进城。
可他没料到,对方下手这么狠。
似乎早已经摸清了真正荔枝到来的时间、
现如今借著泥石流直接动手!
“拦住他们!谁敢动荔枝,我报官抓你们!”
“你们可知道这是谁要的东西?这是当今圣皇点名要的!”
李有德的嘶吼毫无威慑力。
一个黑衣人已经挥刀砍向木箱的锁扣。
木屑飞溅中,几颗鲜红的荔枝滚了出来,瞬间被泥水裹成了褐色。
就在千钧一髮之时。
斜刺里突然窜出几道灰影!
那些人比黑衣人更快,手里的青色刀锋泛著冷光。
只听“噗噗”几声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已经捂著脖子倒在泥里。
鲜血混著雨水流进河里,染红了一片浊浪。
剩下的黑衣人嚇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道灰影缠住了。
这几个灰影的身法快得像鬼魅,在泥地里穿梭自如。
短刀每次起落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关节。
转眼就把十几个黑衣人收拾得乾乾净净。
李有德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官帽“啪嗒”掉在泥里。
为首的灰影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刀疤脸,雨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巴滴落。
他走到李有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浑身湿透的小吏。
“李大使,我们是来帮你的。”
“你————你们是谁?”
李有德的声音还在发颤。
“你不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