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土堆上审视著这座大坑，杨玄策也只能给出这么个评价。
地下石层深浅不一，是故挖出来的坑既不方正，也不平滑，反倒像是被狗啃过似的坑坑洼洼。
坑里还有几处大石凸露在外。
说是石头，其实更像是地下岩层的一处凸起，不管怎么挖也寻不到根底，抬不走、撬不起。
本来用火药爆破是能够开山裂石的。
不过出於种种考量，李煜没敢採用这另闢蹊径的取巧之法。
以当下火药之配比，其威力与伴隨而来的声势可谓天差地別。
糜烂数十里，用来形容它最是贴切。
一声轰鸣，引得数十里尸动，可不就是糜烂数十里吗？
李煜点了点头，“坑是有了，还差两步。”
他也不卖关子。
“其一，我们得帮那些尸鬼『出城』。”
双清所城里的尸鬼不但得出来，还得帮它们走得乾净，留下一个清清白白的空城那就再好不过。
李煜抬手指向所城高大的阴影，“我擬定炸毁西门。”
“如此方可不费一兵一卒，东西没了还能再攒，人死了就全都没了。”
船队运来的火药桶用在此处，无疑是上上之选。
“城门炸开，声势必然引得群尸向西奔寻。”
以双清所城西城门的宽度，只要动起来，就是尸挤著尸，全挤在西城门口。
尸鬼不会谦让同类。
它们只会像挤牛奶一样从城门口奔涌而出。
爭相践踏之下，必有余眾挤成肉泥......
这一步，乃不战而战，將削减尸鬼出城的数量。
效果不一定，但肯定比没有强。
这也是筛选，跑得动、跑得快的尸鬼出了城，里面剩下的就全是些无力抵抗的『老弱病残』，定然无力抗衡精锐甲兵据城。
届时西门大开，外军入城也省力得多。
“其二，鞭响不能停。”
李煜指了指坑底中央的高台，宽不过五尺，高不过半丈，上面有一口寺庙的铜钟横倒在地。
这口铜钟重达数百斤，是从龙首山寺庙的晨钟上拆下来的钟壳，里面没有钟舌。
先是用船运，上了岸之后人拉马驮好不容易才从水寨运来，到了之后就被扔在李煜现在指著的那个位置，再没动过。
钟口朝向东南，正对双清所城方向。
它就像个喇叭口，能最大程度上控制鞭炮炸响的传播方向和距离。
原本向四面八方传播的声音，会在钟身內强行聚成一线，经由钟口缺漏直指双清所城方向。
三里之距，双清所城的尸群绝对听得见。
而且声音在其他方向的传播会大幅受限，最大程度上减少意外情况的发生。
比如说从其他方向突然窜出一支庞大的尸群，它们循声而至。
这叫定点引诱。
李煜只打算引来双清所城的尸群，可没有兴趣惊动北方昌图卫村镇的未知尸群。
他跺了跺脚，“这里得留人守著。”
“鞭响万一停了，得有人续著，尸群出城不能失去方向，否则它们四处游荡，不確定性太大。”
“甚至有可能遮蔽道路，到时候我们再想过来就不会这么容易。”
杨玄策蹙眉，“那留下的人不就是死定了？”
到时候鞭鸣声噼啪作响，这里就是风暴的中心，尸鬼会从四面八方奔赴而至。
留守的人，凭什么跑得过千百群尸？
凭战马，不够！
人能被耗死，马也一样。
重重包围之下，人少了会被困死，人多又没那么多良马可分。
此地除了武官配有马匹，就只剩下李景昭校尉直辖的斥候部，人数三十余，马数不足五十。
李煜给他们配的是两人三马，留出的战场冗余著实紧凑的很。
折了手中为数不多的良马，斥候就相当於断了一条腿。
而且断了这些马种，来日启梁山內的马场又何以为继？
畜力绝不能断......
李煜胸有成竹道，“不至於。”
“我给他们备了生路。”
他又跺了跺脚，低头看著脚下。
炸城门最多只需要两桶火药，剩下的火药桶都屯放在他们脚下。
准確的说，是在西面坑壁內的凹槽里，上面就是李煜脚下堆有半丈高的土坡。
李煜抬手，迎著天光握了握拳。
“我欲以地公伟力，胜那妖鬼之眾！”
届时应力点倾倒的巨大土坡能以此洪流掩埋多少尸鬼？
不知道。
但李煜肯定的是，用来给留守之人拖延一段逃生的窗口已经绰绰有余。
杨玄策琢磨片刻，还是点头。
“行，我虽然不知道这火药的威力究竟能有多大，但你心里有数就成。”
那些小炮仗的威力確实是不起眼。
但聚成火药桶，將体型成千倍放大之后......
杨玄策也能猜到，其威力至少也会相应提升千倍不止。
大即是强，多即是美。
他很期待明日之景况。
......
翌日。
“轰隆——！”
一声轰鸣声响彻整条清河上下，水面盪起阵阵清波。
李煜立於水面战船的甲板上，亲眼看见一道黑烟自双清所城西城门方向升腾而起。
“离港！”旗令发出。
水寨中所有人登船启航，沿清河向西慢行五里。
『噗通——！』
船只沉锚，水面溅起阵阵波涛。
十数小舟脱离船队沿北岸梭巡，时刻准备接应岸上的弟兄。
北面五里开外的『万人坑』旁，还有一支二十人的队伍正按计划行事。
为了『公平』起见，李煜出了十名斥候，杨玄策也出了十名营兵。
一队人负责维持鞭响，另一队负责最后的爆破坑壁。
除了坑中的铜钟，西面土坡上还有一只更小一號的铜钟，里面也绑了一掛鞭炮。
依旧是钟口朝向东南。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嘈杂的鞭鸣声不断。
『吼——！』
在所城城外的轰鸣之后，隨之便是密集的鞭响声与躁动的尸吼声交杂。
李煜在船上看著整个北岸变得一片热闹。
他身姿挺拔，立在船头一动不动，眼眸低垂。
唯有他不时紧握又鬆开的双手，昭示了他內心对这次初试新招泛起的些许波澜。
片刻后，水寨方向划来一艘小舟，上面立著两人两骑。
他们隔了很远，迎著李煜的目光向他揖礼。
李煜轻轻頷首回应，也不在乎他们能不能看清。
这两人乃点燃城门火药的功臣，不出李煜的意料全身而退。
毕竟引绳的延迟引爆，已经留给了他们充足的逃亡时间。
李煜给他们留了马，也留了船，只要路上不节外生枝，绝对够他们活命。
整个计划之中，唯一的变数......是人性。
所有被选拔执行任务的精卒，他们必须要有克服死亡恐惧的勇敢和无畏。
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
唯有如此，他们才真的留有生路。
事成则生，事败则亡，唯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