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李煜供给军资不断,靠著刘牧野编凑的这支千户新军,迟早能把战线推到龙首山南麓。
这些人能在山上活到今天,哪怕是老少妇孺,也早就不是那种简单货色。
腹中寡粟,家破人亡。
受尽磨礪,见惯生死。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於心,显於身。
山上百姓眼底对於生死的淡然,和仅存的亲族之间的紧密团结,李煜都看在眼里。
这种人只要稍加淬炼,顷刻便是一支强军。
彻底拔掉南麓山顶和山腰的几处庙宇,只在早晚。
龙首山定,便是此军炼成之时。
届时两名屯將的人选,不出意料就是李定璋占其一,陆承武、陈钧、韦晓三位百户之一得占其二。
李煜有信心。
千户刘牧野是地方派,屯將李定璋是李煜的人,这最后一个屯將,正好放上去一个外来派。
三角形,是最稳固的架构,也是李煜觉著最顺手的样子。
“来人!”
声音刚落,门外的亲兵李泽推门而入。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李煜没答,反而先是看了眼缩在门廊阴影下的郑武昭。
“郑百户,把我的意思带给许將军......现在。”
“是......是!”
有些手足无措的郑武昭尷尬笑了笑,连忙应道。
他刚才还以为李煜是后悔了,叫来门外的亲兵来为了擒他的,好在虚惊一场。
想想也是,李煜方才言之凿凿说了不在意,允了他们对李氏的靠拢之心,现在又哪有食言而肥的道理。
確是他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卑职告退,这就搭船去龙首山那边通知许將军。”
郑武昭只顾得寒暄一句,就匆匆走远,头也不回,甚至下意识低头收敛著目光,不敢肆意打量。
他只专心走著自己脚下的来时路。
脑海中不由发散......
自去岁於抚远县相识以来,李煜这个人......变化越来越大。
现如今,他身上那股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无爱无恨的威势有时確实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儿。
尤其是单独面对他的时候,他太稳......
他似乎不喜欢做多余的动作,也不愿意说多余的话。
郑武昭一时找不出词句来形容。
总之稳得不像个凡人,反倒像一尊睥睨世人的神塑。
郑武昭突然又后悔了。
不,不是那样高高在上的泥塑。
儘管这天下已经有了那遍地尸鬼,可仙神之说始终太虚无縹緲。
若有神佛,何不扫清妖邪,清净寰宇?
既已尸乱寰宇,这仙神不尊也罢。
李煜身上的那种感觉反而是某种更贴近实际的东西......它还没有那么虚无縹緲。
郑武昭想了想,心中终於粗略下了个定义。
最特別的地方在於眼神。
他的眼神,既不是寻常百姓黯淡无光的隨波逐流,也不是少数士人、武官那样精光四溢的雄心勃发。
更不是仇恨或是迷茫那样浅薄的东西。
而是异常的篤定......
他总是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
每次见他都是那么的篤定,仔细想想,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只是那时他们只看轻李煜的年少,官职的低微,私下接触的也不多,反倒没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从始至终,李煜好像早就篤定了他们迄今为止的一切结果。
这让郑武昭现在感觉很微妙,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有种时时任其摆布且后知后觉的无力感。
出抚远、进铁岭、留汎河所城、再到如今的清河关、龙首山。
一路走来,可背后总像是有丝线始终吊著他们,心甘情愿地往前走。
这悬在四肢的细线提的不急不缓,不催不赶。
稳得像是他们自己的意愿在动。
实在是让人连不满之类的情绪都提不起来。
『不......』
郑武昭摇了摇头。
『这正是我之所求啊......』
看,想的越深,反而越庆幸。
他渐渐放慢脚步,控制不住地回头轻轻看了一眼那栋屋舍。
如果李煜视之为对手的是那酿成尸灾的天意,那他们此刻就成了李煜棋盘上对抗天意的兵卒。
这样的人,是逆天而行。
可到底是天欲亡我......螻蚁尚有偷生志,何况人生天地间。
仅这一时之安存,便足以沉醉。
恍如雨下的一亭伞盖,弃它则湿身,留它则还以荫庇。
又恰如汪洋中的一片孤舟,浪头拍下,你只会拼命抱紧它,又怎么可能愿意丟弃?
......
郑武昭方才奇怪的表现,李煜其实没想过去探究。
哪怕郑武昭心底私下自己拉扯自己,那也是他的事。
反正走到这一步,铁岭卫的局面已经是尘埃落定。
谁也闹不翻这片天。
他唤亲卫前来,不过是想著该问问北面的情况了。
譬如新安关,又譬如双清所城。
这两个地方的不確定性,远比当下的龙首山更甚。
等郑武昭走远,李煜才开口问道。
“李贵那边情况怎样,不是问今日运来什么,而是后面的进度。”
李泽抱拳。
“回老爷话,卑职之前托人问过李贵。”
“他说......关內铜、铁运了大半,再算上粮食的话,或许还得月余之功。”
考虑到他往清河关输送物资主要依靠辽河水运,这样的时间跨度已经很长了。
李煜点了点头,似乎也不意外。
时间长只是因为人少、船少。
当下缺少民夫协助也是不爭的事实。
毕竟人都成了尸鬼,人手紧缺已经是治下常態。
不过只要李贵那边不拖到入冬,李煜就都能接受。
一两个月已经很快了。
等这边的粮食全转运上龙首山,届时船运路线的起点还得改回汎河所城。
军资、煤炭,和粮食比也说不清孰重孰轻。
反正都是军民百姓生存之所必需。
李煜转而问道,“双清所城那边,前番派去的斥候何在?”
去的是两艘小舟,搭了十名善射之卒。
算算时间,应该是和百户郑武昭前后脚回来的。
他们航行两日,回到清河关好不容易休整了一夜,李煜这才传唤,已经是体恤士卒了。
李泽抱拳再礼,“他们正候在门房,卑职这就去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