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
声音沙哑,低沉,像金属摩擦金属。没有颤抖,没有急切,像是一个正在询价的买家——儘管他正在询问的是全世界对他而言唯一重要的东西的价格。
“条件很简单。”方块a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满意,“陪我完成最后一次测试。”
“西伯利亚。萨哈共和国。雅库茨克以北三百七十公里。”
“那里有一座一九七一年建造、一九八六年封存的实验性快中子增殖反应堆。官方记录显示它在三十七年前就已经被混凝土永久封死。”
“但你我都知道,官方记录——” 那声音里有一丝笑意,“——从来都不是用来记录真相的。”
苏晨的追踪程序在同一时刻弹出了最终结果。
【信號源声学环境特徵综合匹配完成——】
【置信度最高目標:前苏联bn-350型快中子增殖堆,全球现存封存设施仅三座——】
【其中位於北纬62°±2°范围內的唯一目標:代號“cnrhne”(极光)实验堆,1971年建造,1986年事故后封存,官方状態:永久退役。】
他自己的程序,和方块a嘴里说出的坐標,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这意味著两种可能:第一,方块a说的是真话,他確实在那里;第二,方块a故意让自己追踪到这个位置——把“被发现”本身,也变成计划的一部分。
苏晨倾向於第二种。
但这不重要。
“我要你一个人来。”方块a的声音继续说,“不带武器,不带任何通讯设备,不通知任何人。”
他顿了一拍。
“当然,我知道你不会遵守这些条件——你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產品。但我还是要说,因为规则本身不重要,你违反规则的方式才重要。”
“你怎么来,带什么来,用什么方式来——这些都是测试的一部分。”
“我唯一的要求是:你的肉体,必须亲自走到我面前。不是你的代理人,不是你的程序,不是你的任何延伸。是你,苏晨,这副血肉之躯。”
“走到我面前。”
“活著走到。”
“然后,我给你想要的一切。密钥,你母亲的下落,joker计划的全部真相,以及——你自己是什么。”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你自己是什么。
苏晨发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扶手。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这个问题,在他生命的每一个深夜里,都曾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裂缝,横亘在他意识的最底层。他是人吗?是產品?是001號实验体?是被製造出来的工具?是意外存活的残次品?还是某种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东西?
方块a精准地找到了他最深的伤口。
“怎么样?”那声音最后说,语调如同商人签完合同后的例行確认,“这个交易——”
“好。”
苏晨打断了他。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不是因为动摇,而是因为——对方每多说一秒钟,就多一秒钟在读取他的反应数据。这场对话本身就是一次採集。他不能给对方更多的样本。
“我答应。”
两个字之间没有停顿。声音平稳得如同金属板。
“明智。”方块a说。这一次,那丝满意没有被掩饰。“我在那片冰原的最深处等你。四十一天——这是她的时间,也是你的时间。”
“超过这个期限——”
“我会亲手关掉她。”
话音未落。
屏幕里,林晚意的身体猛地弓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狠狠地抽走了什么——然后,她整个人如断线的木偶般砸回床面,后脑磕在金属床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晨的身体前倾了三厘米。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对於此刻的他而言,已经等同於失控。
他死死盯著屏幕,看著那具身体重新归於静止。心电监测仪上的曲线抖了两下,然后恢復成那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接近於直线的平缓波形。
胸口在起伏。
还在起伏。
她还活著。
苏晨缓缓地坐回轮椅靠背。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四十一天。
这个数字被他刻进了大脑皮层的某个最底层区域,与“林晚意”这三个字绑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不可覆写的指令。
通讯画面冻结在那里——她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她乾裂嘴唇上一条细如髮丝的血痕,她锁骨下方因长期臥床而日渐凸出的骨骼轮廓。
然后信號断了。
屏幕变黑。
教堂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风声,从那些缺了一半玻璃的哥德式窗框里挤进来,推著地面的灰尘打旋。
苏晨低著头,看著黑屏。
他没有动。
一秒。两秒。五秒。
然后他的右手,那只只剩三根手指能活动的废手,极其缓慢地伸出去,用指腹触碰了屏幕上她的脸曾经出现的位置。
屏幕是冰冷的。
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收回。
整个动作轻到几乎不存在。如果有人在旁边看著,或许只会以为他是无意间碰了一下屏幕。但在这间空无一人的破败教堂里,这个动作里所包含的东西,重得足以压碎一切。
他想听到她的声音。
想到发疯。
但他听不到了。永远听不到了。那是他亲手斩断的东西,是他用来保护她而付出的代价——他的耳朵还在,他的听觉神经还在运作,但他大脑中负责解码“林晚意声音”的那片区域,已经变成了一片永恆的死寂。
即便有一天她真的醒来,对他说话,对他笑,叫他的名字——
他听到的,也將是沉默。
苏晨把通讯器翻过去,扣在腿上。
“你都听到了。”他说。
教堂后方的阴影里,蛇从一根罗马柱后走出来。他的西装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整洁,与这间满地碎石的废墟格格不入。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震骇,有算计,有警惕,还有一丝极深的、不愿承认的恐惧。
“苏晨。”蛇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能去。”
苏晨没有回头。
“这是他设了三十年的局。”蛇快步走到苏晨的轮椅旁,声音里的急切让他那张惯於偽装的脸出现了裂痕,“整个核电站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你一个人进去——一个坐著轮椅、双手报废、还剩四十一天倒计时的残疾人进去——跟一头羊自己走进屠宰场有什么区別?!”
“有区別。”
苏晨终於转过头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蛇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伤疤的纹路——左颧骨下方的烧伤疤痕已经结成暗红色的硬壳,右眼角的一条刀伤在癒合过程中牵扯了眼瞼肌肉,让他的右眼看起来比左眼窄了一线。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蛇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管里。
那不是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