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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不稀奇,在这个鬼地方,死人比流浪狗还多。但让苏晨大脑瞬间出现逻辑宕机报错的,是那具尸体身上的衣服。
    那是一套极度磨损、沾满矿机油污的蓝色旧工装。脚上,是一双鞋底几乎磨平的劳保鞋。
    这套衣服,属於几千公里外,那个在高棉红土雨林里,带著另外几名倖存者向西逃亡、与他分道扬鑣的包工头。
    那张被泥水糊住一半、死不瞑目的侧脸,无比熟悉。
    是老王。
    苏晨的大脑里仿佛有一根主神经被人生生扯断了。
    不可能。
    这在物理空间和逻辑推演上绝对不可能。
    老王向西进了高棉的腹地,而他苏晨,现在在金三角的缅甸掸邦!这两个地方中间隔著万水千山和无数军阀防区!
    一个平民,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死在他苏晨精心挑选的撤离路线上?!
    极度的惊悚与一个细思极恐的阴谋感,如毒蛇般顺著苏晨的脊椎疯狂攀爬而上。这座雨林,似乎正在对他张开一张比白塔还要恐怖的血盆大口。
    老王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片满是弹坑的泥沼里,身体缩成一个极小的团,像一个走投无路、在防空洞里冻得发抖的孩子。
    这里的暴雨下得太急,太大,不仅洗刷著金沙镇的罪恶,也把老王身下那片发黑的血滩稀释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正顺著雨林乾裂的树根慢慢下渗。
    那件苏晨比谁都熟悉的、在工地洗得发白褪色的蓝色工装,此刻已经破烂不堪,布满了弹片切割的焦糊破洞,和暴雨里的脏泥死死黏在他冰冷的皮肉上。
    “滴答——滴答——”
    雨水砸在苏晨破旧的外骨骼液压支架上。
    苏晨的身体在僵住的那一秒,颅骨深处猛地爆发出一阵几乎撕裂脑膜的剧痛!
    那是他的“超频大脑”为了维持绝对的理智,正试图强行切断这突如其来的庞大悲伤。被封闭的情感与极致冷酷的逻辑在脑神经中轰然相撞,两种极端的衝动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没有泪水。他的泪腺早就在高频的神经透支中几近乾涸了。  但他的胸腔却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旋转的绞肉机,一种不是肉体受创、却比断骨碎脏恐怖十倍的空洞感,一口將他吞没。
    “老王……”
    他上下牙齿剧烈打著颤,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像是人类,更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喉管断裂的野兽。
    他拖著那条不断往下淌著黑紫色液压油的机械残腿,每走一步,二手支架就发出“嘎吱……咔吧”的濒死悲鸣。脚下是泥泞和血水,每一步落地,都在他死寂的理智上凿出一个流血的窟窿。
    他走到尸体前,极其缓慢地单膝跪地。膝盖上的锋利陶片扎进肉里,毫无知觉。
    苏晨缓缓伸出那只手——那只在大火和电击中被摧残得只剩焦黑指骨、皮肉深可见骨的残废右手。他在半空中颤抖著停住了。  他真的怕,怕自己现在这副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人鬼不分的模样,会惊扰了这个一辈子本分、最怕见血的老包工头。
    “你个老东西……老蠢货……”苏晨咬牙切齿,乾裂的嘴唇淌下血丝,“老子把全套地图都画给你了,不是让你带著人往西去伐木营地吗!那条路上我用命踩过点,只要走十公里你们就能活……”
    “你他妈的为什么跑回来?为什么回来赶趟死啊!!”
    暴雨滂沱,没有风回答这个绝境里的疯子。
    只有冰冷、灰白的雨水,顺著老王那张再也没有血色的脸庞往下流,冲走了他眼角的泥污,显得格外平静。
    突然,苏晨充血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定住了。
    他看到了老王的右手。
    那只长年抡镐头、虎口连著厚厚一层黄茧的手,此时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方式死死攥紧,骨节因为死前极度的用力而泛著嚇人的青白。
    在这一汪血水里,他的指缝中,居然露出一角闪烁著微光的、没有被泥水彻底弄脏的银白。
    这一瞬间,苏晨脑海中那道用来封锁感情的神经大坝,仿佛被一记重锤砸出了深深的裂痕。
    他呼吸猛地一滯。
    他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哪怕粉碎性骨折的断处在隱隱作痛,也无比小心、像对待这世上最脆弱的易碎品一样,一根、又一根地去掰开老王僵硬至极的指头。
    太紧了。这个老包工头,哪怕在被子弹打穿心臟、血液被抽乾的最后一微秒,都把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倾注在了掌心这个小玩意上。
    隨著最后一根食指被缓缓掰开——
    掌心里,静静地躺著一枚沉甸甸的、边缘带著凝固黑血的金属肩章。
    在这片人命贱如草芥的金三角泥沼里,在黑雨和雷光下,折射出刺得苏晨心臟骤停的光!
    这是他出南城、被全网发出红色通缉令那天,自己从满是血污的警服上极其绝望地撕下来,顺手丟在深山乱石滩里的东西!
    他根本不知道……
    老王这个贪生怕死、总想著回家盖房子养孙子的老头,到底是什么时候,像个拾荒者一样把它从乱石堆里抠出来,用衣角擦乾净,像护著命根子一样一路贴身带过了柬埔寨的地雷阵,带过了重重死局!
    在这个全世界都在看著他被定性为恐怖分子、看著他变成“方块系”手里的杀人机器的绝望世界里……
    唯独这个老男人,直到连呼吸都断了,手里死死握著的,依然是那个在南城阳光下为他老王討回过公道的——“苏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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