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才为了保护记忆不被窃取，在那场数据绞肉机里，亲手用思维的刀，残忍地斩断了自己脑海中属於林晚意声音的所有神经元通路。
他把她留在自己世界里的每一声呼唤、每一句誓言，都彻底变成了死寂的无声电影。
他付出了生不如死的代价，却换来了一份证明她可能是“棋子”的绝密档案？
苏晨的身体顺著操作台滑落，单膝跪在地上。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出现了可怕的溃散。
那她知道吗？
林晚意她自己知不知道，她只是一把用来解锁怪物的活体钥匙？她对自己所有的好、所有的不离不弃，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方块系潜移默化的“剧本引导”？
怀疑的毒液在苏晨破碎的意识里疯狂滋生，企图將他最后的人性也一併吞噬。
“不……”
寂静中，苏晨沙哑的喉咙里，突然挤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不！！！”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眸中，溃散的灰暗被一股暴虐到极致的凶光彻底撕碎。
不要被这群高高在上的杂碎洗脑了！
他强迫自己从那冰冷的算法逻辑中抽离出来。那份报告是方块系写的，这群魔鬼最擅长的，就是用九十九句真话，掺杂一句足以摧毁人心的谎言！
事实或许真的是——林晚意的基因確实拥有那种特异频段，方块系也確实像神明一样在暗中推波助澜，促成了他们的相遇。
但这绝不代表林晚意本人知情！更不代表她那颗跳动的心是假的！
方块a的超级电脑算得出全世界的基因图谱，算得出心率波段的共振频率。
可它算得出在防空洞的绝境里，林晚意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时，眼底那抹视死如归的决绝吗？！
它算得出在西港废墟那颗隨时会爆炸的炸弹前，她反手握住自己焦黑右手的温度吗？！
算法是冷的。
但她给的命，是滚烫的！
“我信她……”苏晨死咬著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仿佛这是他在人间唯一的锚。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被“诛心”。这笔帐，以后他会亲自去问林晚意，前提是，他得活著把这栋该死的白塔拆成废铁！
苏晨毅然退出了档案，没有再看屏幕一眼。
他拖著残破却笔挺的身躯，转身走向白塔更深处的黑暗。
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比之前任何区域都要厚重的特种鈦合金密封门挡在面前。门上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电子密码锁，只有一个充满工业暴力的物理旋转阀门——这是为了防止遭到网络入侵而设置的绝对物理隔绝。
苏晨用满是鲜血的右手握住转轮，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转动。
“咔咔咔——”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大门极其缓慢地向两侧滑开，喷出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温白雾。
门后，是一台巨大的工业升降梯。
而在升降梯那斑驳的操作面板上，最底部、也是唯一亮著血红色灯光的一格，標著两个字：
b-7。
最底层。真正的地狱核心。
苏晨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没有丝毫犹豫地按下了那个血红色的按钮。
厚重的铁柵门“轰”地一声砸下。紧接著，苏晨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令人五臟六腑都几乎要悬空的失重感。这台升降梯下降的速度快得离谱，远超正常的客用电梯，简直就像是在向著地心自由落体。
十五秒的漫长坠落后。
“咣当！”
升降梯伴隨著剧烈的震动，猛然停死。
门，缓缓打开。
迎面扑来的，不是刚才上面那种福马林的气味，而是一种极其浓烈的硝烟、机油以及生锈钢铁混合的味道——那是属於战场的死亡气息。
门外是一条走廊，比上面任何一层都要宽阔、高大，完全由冰冷的装甲钢板铸造而成，顶部的无影灯將一切照得如同白昼，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
而在那条长达五十米的走廊尽头，一个人，或者说……一尊钢铁怪物，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套沉重无比的黑色全覆式重型外骨骼装甲。装甲的表面布满了令人胆寒的防弹稜角，粗大的暗红色液压管线像暴起的青筋般缠绕在钢铁关节处。在胸口正中央，镶嵌著一块菱形的微型核能核心，正隨著对方的呼吸，散发出脉衝般的冷蓝色光芒，照亮了那片死寂的空间。
“嗤——”
伴隨著气阀泄压的声音，那怪物的头盔面罩向两侧滑开。
露出的，是一张出人意料的年轻脸庞。他的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眼窝深凹，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那双瞳孔的顏色——那是毫无人类感情的、死寂的铅灰色。就像是用看死物的眼神，注视著整个世界。
“001。”
那人开口了。声音经过了装甲內置电子变调器的处理，带著一种压迫神经的机械重音，在空旷的钢铁走廊里轰然迴荡。
“比我战术模型里推演的，快了七分钟。看来那些残次品复製人，没能阻挡你太久。”
苏晨单薄、残破的身躯站在升降梯门口，与那台仿佛能撕裂坦克的钢铁怪物遥遥对峙。
鲜血顺著他的指尖，一滴一滴砸在铁板上。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中，那把卷刃的军用匕首，却被他握得死紧。
苏晨抬起头，那双如同恶鬼般凶戾的眸子死死锁定著前方的灰瞳男人，嘴角扯出一个沾满血腥的狞笑。
“方块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