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著排污管道翻了进去。內壁掛满了一层黏糊糊的暗绿色苔蘚，散发出的味道就像是高度腐败的尸体混合了高浓度的工业废液。那股刺鼻的恶臭如同实质般往他鼻腔里钻，让他因为极度虚弱和断骨带来的痛苦而剧烈痉挛的胃，差点把仅剩的几滴酸水连同內臟一起呕出来。
管道尽头，是一扇锈蚀得不成样子的粗铁格柵。
苏晨咬著后槽牙，强忍著右肋断裂处传来的割裂痛，三脚两拳，生生將格柵连同墙皮一起卸了下来。
伴隨著沉闷的金属落地声，苏晨从管道里狼狈地滚了出来。
当他扶著冰冷的墙壁踉蹌站稳，抬起头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里是一间掏空了地基的巨大地下空间。天花板至少有十米高，被顶部一排排惨白色的手术无影灯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瀰漫的味道极其诡异——有高浓度福马林的防腐味，有臭氧的电焦味，还有一种浓郁得令人作呕的、仿佛子宫羊水般的有机物腥气。
但让苏晨如坠冰窟的，不是味道，而是眼前的画面。
他的视野中，是一排接著一排、一眼望不到头的玻璃圆柱形培养槽。
不是十个八个。
而是几百个。
每个培养槽大约两米高，直径一米左右，里面灌满了散发著诡异淡绿色萤光的营养液。液体在机械泵的推拉下缓缓循环，黄豆大小的气泡从底部不断上浮，让整个庞大而空旷的空间，充斥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频“咕嚕咕嚕”声。
苏晨站在原地，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他的眼睛极度紧缩，在那些幽绿色的光芒中快速扫过。
大部分培养槽是空的。营养液在徒劳地循环，里面除了残存的脐带状管线，什么都没有。
但，有一些不是空的。
苏晨拖著沉重的伤腿，僵硬地向前逼近了一步。
最近的一个培养槽里，悬浮著一团苍白色的东西——不是完整的人。
那是一个胚胎。一个发育到大约五六个月大、浑身长满半透明绒毛的胚胎。它像一只死去的虾米般蜷缩在液体正中央，后脑、脊椎和心臟的位置，死死插著十几根极其粗暴的黑色神经管线。
苏晨又走近了一步，额头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玻璃外壁上。
那个胚胎的面部轮廓，虽然尚未完全长开，但已经具备了成人的比例。
苏晨死死盯著那张脸，喉咙里猛地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乾呕。
那张脸。
尽然跟他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眉骨，他的下頜线，甚至连耳廓那种细微的折角，都像是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晨触电般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视线猛地转向下一个培养槽。里面也有一个胚胎，发育程度更早一些，几乎是一团烂肉，但仅仅是暴露出来的骨骼轮廓、眉弓高度、颧骨的角度——全部都精確地指向了同一张面孔！
他像是一头闯入恐怖谷的孤狼，往前狂走了十步，看了十个培养槽。
有的空了，有的还在培养。但无论是发育畸形的肉块，还是几乎成型、因为营养液流动而微微睁开无神双眼的胚胎——它们的面部特徵，全部、统统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他自己。
“咔咔……”
苏晨的左手死死抓住了旁边一根承重用的金属支架，因为用力过猛，仅存的几根完好指骨发出了快要折断的脆响，指节苍白如纸。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断裂的肋骨刺痛了肺叶——而是因为他那颗本就处於崩溃边缘的大脑，正在疯狂地超负荷转动，把所有散落在时间线上的残忍碎片，强行拼凑在一起。
公海医疗站。
几十年前的试验。
001號实验体，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
他以为“001”这个编號，意味著他是第一个，只是原型，只是这场罪恶实验的起点与孤品。
但现在，满眼幽绿的光芒將他所有的认知击得粉碎——
他不是唯一的。
他是这几百个、甚至上千个被当成工业流水线產品製造出来的克隆体里，唯一活到现在的那一个变態极品！
苏晨鬆开金属支架，拖著残血的身体，继续往更深处走。每走一步，他的体温就下降一分。
培养槽的编號越往后越大。001-a、001-b、001-c……一直排到了触目惊心的001-z。每个编號旁边的金属柱上，都镶嵌著一块泛著蓝光的小型液晶屏，上面实时滚动著海量的生物数据：【基因双螺旋稳定性】、【人造神经元密度】、【自愈因子活性峰值】……
而在这几百块屏幕上，绝大多数的最后一行数据，都被打上了一个猩红刺眼的盖章標记：
【样本失效——已启动物理销毁终止】
失败品。
这几百个顶著他的脸的生命，全是失败品。
苏晨路过一个编號为【001-kk】的培养槽时，猛地停下了脚步。这个槽里的胚胎已经发育到了接近足月的程度，除了没有呼吸，五官清晰得令人髮指——那简直就是一个翻版的沉睡苏晨，仅仅是嘴唇薄了大约一毫米，下巴的骨骼角度尖了不到半度。
他扫向一旁的屏幕。
数据显示：
【样本001-kk】
【脑机神经接口適配度：91.332%】
【当前状態：活体酸液降解中】
【预计彻底废弃时间：72h】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三二。
苏晨盯著那个数字，瞳孔骤缩。
不够。
对方块a那个躲在幕后的极端疯子来说，即便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一的恐怖数据，依然是个必须被扔进酸液里融化的垃圾！
他们要的，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的极致完美！
而他苏晨应当他的適配度，是凌驾於所有克隆体之上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七！
他可能是这几百个残渣废料里，一个可以完全达標的“完美成品”。所以，这里才会有这么多以他为原型的失败品。
苏晨独自站在这片死寂的幽绿色阵列中间，突然感觉自己血管里流淌的已经不是血，而是比绝对零度还要冰冷的杀意。
这就是他遭受这半生苦难的原因。
这就是他存在的终极意义。
在方块a那群高高在上的“神明”眼里，他苏晨从来就不算是一个“人”。
他只是一件各项指標终於达標的器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