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缓缓举起右手——那是他在路上从一具赏金猎人尸体旁扒下来的单筒望远镜,镜片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碎了一半。他將那冰冷的金属目镜贴上眉骨。
破碎的镜片將他的视野切割成几块诡异的几何图形,但这並不妨碍他看清死局的轮廓。
高压电磁围栏。
红外热成像感应柱。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无死角旋转的球形智能摄像头。还有那些端著大口逕自动步枪、穿著黑色特种作战服的巡逻人员——他们的胸前,全都佩戴著一枚在夕阳下闪烁著寒光的银色方块臂章。
苏晨一寸一寸地移动著望远镜,如同最耐心的死神在清点著即將收割的猎物。
然而,当镜头缓缓扫过白塔基座右侧,定格在一栋灰色平房的顶层天台时,苏晨移动望远镜的动作,骤然僵死了。
那里站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袭洁白无瑕的长裙,在风中微微飘动,长发柔顺地散落在肩头。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正面朝著苏晨所在的方向——不,准確地说,她是面朝著整片绝望的红土雨林。
苏晨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滯。
胸腔里那颗原本因为超频状態而跳动缓慢的心臟,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捏爆!
那张脸。
他认识那张脸。哪怕化成灰,哪怕跨越生死,他都认识!
那是——
“妈……”
这一个字,像是带著倒刺的刀片,生生从他喉咙深处颳了出来。在吐出这个字的瞬间,苏晨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猛地佝僂了一下,整个身体僵硬得如同被瞬间抽乾了灵魂的石雕。
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望远镜在抖。视野里那个女人的形象在破碎的镜片边缘疯狂跳跃、扭曲。但他依旧能无比清晰地看清她的五官——那是他刻在骨头里的面孔,是他这一千多个日夜里,即便是在最深沉的噩梦中被千刀万剐,也会拼命想要抓住的温柔。
他的母亲。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他活下去的母亲。
苏晨猛地放下望远镜,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疯狂切割著血肉,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不对。
他那濒临崩溃的理智在疯狂发出警报:不对!
他的母亲明明在公海医疗站那座冰冷的营养舱里,生死未卜。就算她真的还活著,也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戒备森严的白塔园区——不可能穿著一尘不染的白裙子,不可能恰好面朝雨林,不可能以这种姿態站在这里!
三秒钟。
苏晨只用了三秒钟,强行將即將暴走的情感重新锁进大脑深处的囚笼。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再次举起瞭望远镜。
那个女人依旧站在那里,笑容温婉。
但这一次,在超频状態下极限放大的视觉中,苏晨看清了一个致命的细节——在那个女人身体轮廓的边缘,隨著微风的吹拂,竟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像素闪烁。
全息投影。
军用级生物模擬技术。
那根本不是他妈。那是方块系那个躲在幕后的疯子,用光影投射出来的一堆数据!
他们知道他来了。
他们知道他正躲在雨林的边缘往里看。
他们甚至精准地算出了他的心理防线,把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彻底疯狂的软肋,高高地掛在塔顶。
他们在钓他。他们在等这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衝进那片布满重机枪和地雷的开阔地,被撕成碎片。
苏晨缓缓放下望远镜,重新蹲回了灌木丛的阴影里。
他的手依然在抖,整条右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那不是悲伤,那是被极致的愤怒和杀意撑到快要爆炸的生理反应。
林晚意什么都没问。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伸出那双同样布满泥污和伤痕的手,无比用力地、紧紧地覆在了苏晨颤抖的手背上。
十指相扣。
那是將一个即將化身修罗的恶鬼,死死拉回人间的温度。
苏晨闭著眼,在林晚意的掌心中,强迫自己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
每一次吸气,断骨都在撕裂他的肺叶;每一次呼气,他都在將喉咙里的腥甜咽回肚子里。他贪婪地咀嚼著这种痛楚,因为只有这种痛,才能压制住他脑海中那个叫囂著要把整座白塔屠戮殆尽的声音。
五次呼吸之后,他睁开眼。眼底的颤抖与疯狂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比万载玄冰还要死寂的幽蓝。
“那是假的。”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得可怕。
林晚意点了点头,没有鬆开他的手。
“他们知道我来了。”苏晨继续说道,语气中已经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死物,“那个投影,就是专门放给我看的。他们想诛我的心,想让我发疯。”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灌木丛交错的缝隙,最后一次看向那座令人作呕的白塔。
此刻,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如同精密计算机般、计算著死亡率的极度冷静。
“今晚不动。”
苏晨转过头,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一字一顿地落下判决。
“明天天亮之前。我一个人,进去杀穿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