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沈堂凇往返地牢途中,出了宫巷,总觉得后背发毛。
可每每猛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巷道,或零星几个面无表情的行人。
什么也没有。
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有些疑心,是不是连日来精神紧绷,生了幻觉。
可那如影隨形的窥视感太过真切,睡梦里也光怪陆离,惊醒时总是一身冷汗。
这日亦如往常。
从地牢出来,他照例拐进回澄心苑常走的那条巷子。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带著迴响声。
不对。
不止他一人的脚步声。
身后不远处,多了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如影隨形。
沈堂凇心臟狂跳不止,头皮发麻,这几日真的有人跟著自己,那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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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加快脚步。
身后的步子也加快。
他猛然拐进一个岔巷,几乎小跑起来。
身后的影子依旧跟著,距离甚至在拉近。
心慌得厉害,呼吸都急促起来了,他慌不择路,钻进一条更窄的死胡同。
尽头是高墙。
脚步声在身后巷口停下。
沈堂凇背靠冰冷墙壁,猛地转身。
一个戴著兜帽,看不清面容的黑影,堵在巷口,正不疾不徐地朝他走来。
“谁?!”沈堂凇声音发颤。
黑影不答,脚下骤然发力,一只手地扼住了沈堂凇的咽喉!
“呃!”沈堂凇喉间剧痛,空气瞬间被截断。他双手拼命去掰那手指,指尖传来冰凉的皮革触感,纹丝不动。
“放……开……”他奋力从齿缝挤出字句,眼前阵阵发黑。
兜帽下传来一声沙哑的冷笑,气息喷在沈堂凇额前:“小小行走,无官无职……知道的,倒不少。”
手指骤然收紧。
“咳……”沈堂凇瞳孔放大,视线开始模糊涣散,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便开始放弃了挣扎。
就在意识即將沉入黑暗的剎那——
“砰!”
一声闷响,来自黑衣人脑后。
扼住喉咙的力道骤然一松。
沈堂凇瘫软滑坐在地,捂著脖子剧烈呛咳。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黑衣人身形晃了晃,兜帽歪斜,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黑衣人身后,站著一个人。
虞泠川。
他手里攥著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粗木棍,脸色煞白,胸口急促起伏,显然也嚇得不轻。见袭击者转身,他猛地將木棍一丟,扑过来一把抓住沈堂凇的手腕。
“跑!”
沈堂凇被拽得一个踉蹌,几乎是被拖著往外冲。
袭击者晃了晃脑袋,眼中凶光毕露。“找死!”他低吼一声,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刃直刺沈堂凇后心!
“小心!”虞泠川余光瞥见,想也未想,將沈堂凇往旁边狠力一推,自己却慢了半分。
“嗤——”
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沈堂凇被推得撞在墙上,回头,正看见短刃从虞泠川左肩下方抽出,血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
“走水了!走水了!巷子里走水了!!”沈堂凇脑子“嗡”的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声音因恐惧和焦急变了调。
远处立刻传来杂乱的呼喝和奔跑声。
黑衣人动作一顿,阴狠地瞪了沈堂凇一眼,又瞥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虞泠川,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沈堂凇扑到虞泠川身边。虞泠川一手死死按住伤口,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脸色白得透明,额上全是冷汗,身体因为疼痛微微发抖。
“你……”沈堂凇声音发哽,想查看伤口,手却在抖。
虞泠川抬起头,对他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发颤:“没……没事,嘶……真疼……先生没有事就好。”
话没说完,他眼睫一颤,身体软软向一旁歪倒。
沈堂凇慌忙接住他。
触手一片温湿黏腻。
全是血。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迅速逼近。
是闻声赶来的巡城卫。
“怎么回事?谁喊走水?!”
“在这里!有人受伤!”
几名兵丁衝进巷子,看到靠墙坐著的沈堂凇,和他怀中面色惨白,肩头一片刺目猩红的虞泠川,都吃了一惊。
“快!去最近的医馆!不,去太医署!要快!”沈堂凇声音嘶哑,紧紧按著虞泠川的伤口,手指已被鲜血浸透。
领头的兵丁认出沈堂凇身上所穿的,是能进出宫门的特殊服饰,立刻指挥手下:“你,速去太医署叫人!你们几个,帮忙抬人!小心点!”
虞泠川被小心地抬起,鲜血顺著担架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他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地垂著。
沈堂凇跟在旁边,脚步虚浮,脸色比虞泠川好不了多少。脖子上那圈青紫色的指痕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吞咽都像刀割。
太医署的人很快赶到,將虞泠川接了过去。一阵兵荒马乱后,他被安置在太医署一间僻静的厢房內。
“伤口不深,未及肺腑,但失血过多,需静养。”年迈的太医处理完伤口,洗净手,对守在门外的沈堂凇说道,“无大碍,行走不必过於担心。”
沈堂凇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公子也受伤了?”太医注意到他颈间的瘀痕。
沈堂凇摇了摇头,哑声道:“我无妨。”
“榻上那人伤虽无大碍,但是麻沸散的药劲过了会疼,得有人看著。”
“我守著。”沈堂凇立刻道。
太医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著药童离开了。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虞泠川偶尔因疼痛而发出的闷哼,和沈堂凇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走到床边,看著虞泠川苍白的脸,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柄刀刺向自己的那一瞬间,虞泠川眼里的惊恐和决绝,不似作偽。
可如果真是他自导自演,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沈堂凇闭上眼,不知发呆了多久,隨后榻上传来细微的动静。
虞泠川眉头紧蹙,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是茫然的,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床边的沈堂凇身上。
“先生……”他开口,声音虚弱。
沈堂凇立刻起身,倒了半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將杯沿凑到他唇边。
虞泠川就著他的手,小口喝了几口,眉头因为牵动伤口而皱得更紧。
“疼得厉害?”沈堂凇问。
虞泠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虚弱的笑著:“还好……这伤就看著比上次,咳,有嚇人些。”
他目光落在沈堂凇颈间,那圈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先生的脖子……”他眼中露出担忧。
“没事。”沈堂凇放下水杯,重新坐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你怎么会在那里?”
虞泠川垂下眼睫,声音很轻:“上次琴落在巷子后,摔坏了琴弦,我去城西一家琴行取定製的琴弦,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先生拐进巷子……本来想上前打个招呼,却看见……”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了些。
“却看见一个黑影跟著你。我觉得不对劲,就跟了上去……没想到,他真的对你下手。”他抬起头,看向沈堂凇,眼眶有些发红,“我当时嚇坏了,看见墙边有根棍子,就……”
“为什么不喊人?或者直接跑?”沈堂凇打断他,目光审视地看著他。
虞泠川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我……我嚇懵了,只想著不能让他伤了你。而且,那巷子僻静,喊了也未必有人听见……等我想起来喊时,他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身体因为回忆而微微颤抖。
沈堂凇看著他苍白的脸,和眼中尚未散尽的惊悸,那颤抖不似作偽。
“你救了我。”沈堂凇最终说道,声音很沉,“谢谢你。”
虞泠川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先生不必谢我,您才是我的恩人,上次若不是先生,我就……”
沈堂凇看著他眼中真切,摇了摇头,轻声安慰了句:“好好养伤,不用想旁的,以后有什么难处与我讲,虽说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他站起身:“太医说你需静养。我让人去软玉阁和你住处说一声。这几日,你便安心在此休养,我会常来看你。”
虞泠川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光亮,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耗尽了力气。
沈堂凇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厢房。
门外,太医署的庭院里月色清冷。
他摸了摸自己颈间依旧刺痛的瘀痕,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他想,他不应该怀疑虞泠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