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驻地的当晚,林彻把那张圈定了核心区的图,摊在了合作方面前。
帐篷里点著灯,几个人围著那张图坐下。
来的是合作方派驻的负责人,姓陈,是老奥的上头,一个精明的中年人。
他是听说林彻这几天在矿区有了大动作,专程从市里赶过来的。
卡马乌也在,照旧坐在一边,安静地记著。
林彻把话挑明了,等於是当著合作方的面,把自己的判断亮了出来。
对了,是大功一件。
错了,就是当眾丟脸,往后说话的分量也得打折扣。
他既然敢这么摆出来,心里那桿秤,早就称量过了。
陈总盯著图上那一小圈,眉头微微皱著。
“林先生,恕我直言。”
他斟酌著开口,“您们到这儿,满打满算才十来天。”
“就凭这十来天,您就敢断定,整片矿区的核心,就在这巴掌大的一块?”
他的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
他不信。
这片地他们合作方盯了不止一年,前前后后请过好几拨专家。
那些专家,仪器比周工的还精,待的时间比林彻长十倍,到头来也只敢说这片矿“有开发价值”。
谁也没把核心圈到这么小、这么死。
一个隔行如隔山的中国老板,来了十几天,就要一锤定音?
这在陈总看来,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懂深浅,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林彻没有急著辩解。
他侧过头:“周工。”
周工早有准备,把这几天的勘探报告递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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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您看数据。”
周工指著报告,“这一片的取样点,品位和富集程度,全矿区最高。”
“我们在这块地上打的钻,比別处密得多,数据是实打实测出来的。”
陈总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翻看。
他虽然不是地质出身,可常年跟这行打交道,数据看得懂。
越往后翻,他脸上那点將信將疑,就淡了几分。
报告上的数字,硬邦邦的,做不得假。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份报告的取样密度。
寻常勘探,头十几天不过是大面积撒网,粗粗摸个底。
可这位林先生,偏偏在这一小片地方下了重手,钻孔密得反常。
像是他一来,就认定了这儿,剩下的功夫,全是衝著坐实这个判断去的。
这就奇了。
一个外行,凭什么一上来就敢把宝押在这一块。
“数据是不错。”
陈总放下报告,还是没鬆口,“可矿区那么大,富集的地方,未必只有这一处。”
“您怎么就敢断定,这里是唯一的核心?”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何薇在一旁,適时开了口。
“陈总,这正是我们想跟您確认的。”
她翻开自己的合规文件。
“如果核心区锁定在这一片,那接下来的勘探许可、用地申请,都得重新围著这块地来安排。”
“还有跟那几个村子的协商,也得跟著调整。”
“这是一笔不小的投入,所以在动手之前,我们必须把核心区定死。”
何薇的话,把陈总的疑虑,顺势引到了正事上。
是啊,定都定了,与其在这儿爭该不该信,不如想想,万一是真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陈总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合作方在这片地上耗了一年多,迟迟没有进展,上头早就有了怨言。
眼下来了这么个敢拍板的人,万一他是对的呢?
那合作方等於是搭了顺风车,跟著一块发。
就算他错了,加紧办个勘探许可,也花不了多少本钱,亏不到哪儿去。
这么一算,这个顺水人情,做得。
陈总沉吟了片刻。
“好。”
他终於点了头,“既然林先生这么有把握,那勘探许可这边,我让人加紧去办。”
“先把这块地的手续,往下推一推。”
“陈总爽快。”
林彻只回了这么一句,没有趁机表功,也没有把话说满。
他既没拍胸脯保证这块地一定如何,也没解释自己凭什么这么篤定。
该说的说到了,多一个字都不提。
陈总看著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那点疑虑,又鬆动了几分。
真正心里没底的人,才急著把话说满。
不过,陈总自己也留了三分余地。
这趟他点头加紧办手续,是看在数据和林彻那份篤定的份上,做个顺水人情。
可要说就此把宝压上,他还没那个胆。
信,他还没完全信。
可这位林先生这几天的种种,那份反常的篤定,那一连串对得上的判断,又让他没法把话说死。
他决定,先看著。
陈总鬆了口,何薇这边立刻就动了起来。
她早把要办的几样东西理成了一张清单。
锁定了核心区,原先那份覆盖整片矿区的勘探许可申请,就得收窄,重新圈到这块地上。
用地的范围、要协商的村子、要补的文件,桩桩件件,都跟著变了。
她当场跟陈总和老奥对了一遍,哪些手续合作方出面办更顺,哪些得他们自己来。
比如跟政府打交道、跟村里长老协商,由本地的合作方牵头,事半功倍。
而资质文件、资金证明这些,则得他们这边自己备齐。
分工定下来,效率能高出不少。
林彻在一旁听著,偶尔点一句。
具体的合规活计,他一向放手交给何薇,她比他更懂这里头的门道。
等会议的人散了,帐篷里只剩下林彻和何薇。
外头的喧闹渐渐歇了,工人们陆续回了帐篷,旷野的夜又静了下来。
何薇收拾著桌上的文件,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林总,陈总的疑虑,其实也是我的疑虑。”
她抬起头,“您锁定这块地,光靠这几天的勘探数据,真的够吗?”
林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帐篷口,墙上掛著一个简易的日历,是工人们记日子用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日历上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日子。
二月一號。
那个日子,离现在,只剩没几天了。
“数据是一方面。”
林彻收回目光,声音很平,“还有些別的东西,我心里有数。”
“別的东西?”何薇没听明白。
“嗯。”
林彻没有解释。
何薇看著他望向日历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二月一號,她有印象。
出发前做方案的时候,林彻特意交代过,让她把这个日子记下来,说到时候或许有用。
当时她没多问,只当是某个手续的截止日。
可现在,林彻锁定这块地,又这么盯著这个日子,两件事,像是被什么东西串到了一起。
跟著林彻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回了。
每一次,在別人都看不懂的时候,他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而最后,事情也总会照著他预想的方向走,分毫不差。
就好像,他能看见一些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林彻锁定这块地,恐怕不只是因为地下的矿。
还因为,他算准了那个日子,会发生点什么。
“您是说……二月一號那天,会有事?”
她试探著问。
林彻没有正面回答她。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日历上那个红圈,嘴角动了一下。
“很快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