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报写得很详细,从签章通过的具体流程到后续对接方案的时间节点,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排版和谢宇平时的风格一模一样,编號加黑体加日期。
他刚翻到第三页。
敲门声很轻,三下,標准的节奏。
何薇敲门永远是三下,间隔均匀,力度一致。
这个节奏他在微光听了很多次了,不需要看人就知道是谁。
“进来。“
门推开。
何薇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髮扎在脑后,没有碎发。
左手拿著一个文件夹,右手提著她的笔记本电脑。
走进来的时候高跟鞋在地面上敲了四五下,咔咔的声音很清脆。
“林总,有件事需要和你確认一下。“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翻开了。
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纸,a4的,上面印著一个表格,表格的標题是“异常观察记录“。
林彻认识这个表格。
何薇从进微光开始就在维护这个文件,记录她在日常工作中发现的任何不寻常的事。
前两条他看过,第一条是去年某个时间段的一次网络访问异常,第二条是一辆反覆出现在公司附近的白色麵包车。
两条都没有后续,记录在案但没有发展。
“第三条,“何薇的食指点在表格的第三行上。
林彻低头看。
第三条的时间范围是“2023年1月第一周至第二周“。
事件描述栏写著:“公司停车场及周边道路出现三次陌生车辆,车牌分別为京牌、沪牌、浙a牌,停留时间均在30-50分钟之间,车內人员未下车未进入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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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
三个不同省份的车牌。
停留时间都在半小时到五十分钟左右。
人没有下车。
何薇抬头看著林彻,等他的反应。
“你怎么发现的?“
“停车场的监控,“何薇说,“我每周会调一次上周的监控记录,做合规例行检查,这三辆车的出现时间和位置不在我们的常规访客记录里,门禁系统也没有对应的入场登记。“
每周调一次监控。
每一辆进出停车场的车她都会和访客记录核对。
不在记录里的就標出来,查车牌,查停留时间,记录在案。
这就是何薇。
“三辆车之间有关联吗?“林彻问。
“没有查到直接关联,“何薇说,“牌照信息我查过了,京牌是一辆黑色別克gl8,登记在一家企业管理諮询公司名下,沪牌是银色的大眾帕萨特,个人名下,浙a的是一辆黑色奥迪a6,登记单位查不到。“
查不到。
浙a黑色奥迪a6,登记单位查不到。
这个描述他在另一个场景里听过。
gan-7。
老周说过的那四个人。
穿西装,不像技术口的,问算力扩展能力,走的是机房管理方的通道。
那是在gan-7机房。
现在何薇在微光总部的停车场也拍到了类似的车辆。
两个地点,同一类人,同一个时间段。
三辆车。
三个不同省份。
京沪浙。
北京来的,上海来的,杭州本地的。
三条线匯聚在微光总部周围,加上gan-7那边的两拨人,五条线。
“需要查吗?“何薇问。
她问的是“需要查吗“,不是“要不要报警“也不是“我已经报了“。
何薇永远只问问题,不替老板做决定。
她在等林彻做判断。
“不用。“
林彻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没有解释原因,没有给理由。
何薇看了他一眼,大概一秒钟,她的眼神里有一个很快的变化,不是困惑,是確认。
她在確认林彻知道这些车是来做什么的。
確认完了,她的表情恢復了原样,专业的、中性的、不带任何主观判断的那种法务脸。
“好的,“何薇把表格收起来,文件夹合上,搭扣扣好,“那我这边標註为已知晓,不跟进。“
她在標註栏里写这四个字的时候用的是红色水笔,字很小很整齐。
写完盖上盖子,放进了西装口袋里。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下摆。
笔记本电脑夹在胳膊下面,文件夹拿在手里,红色水笔別在口袋里露出一截笔帽。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著林彻。
“合规报告同步更新了,无异常。“
这八个字她说过很多遍了。
每次做完阶段性检查都会说一遍,措辞从来不变,就是这八个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但今天的语气不一样。
之前说这八个字的时候,何薇的语气是匯报式的,平的,標准的,像是在念一行写好的台词。
今天她说的时候,“无异常“三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
上扬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注意根本听不出来。
但林彻注意到了。
那个上扬不是疑问,是一种带著暗示的肯定。
“无异常“说的不是合规报告的內容,说的是她对整件事的判断。
她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她不会直接说“我觉得情况在变好“,她的职业训练不允许她下这种主观判断。
所以她用了同样的八个字,只是在最后三个字的尾音上做了一个几乎听不到的调整。
门关上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林彻坐在椅子上,看著何薇留在茶几上的那个位置。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了,但何薇文件夹压过的那块地方有一个微微凹下去的痕跡,文件夹的角造成的。
他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很浅,持续了大概两秒就收回去了。
三辆车,三个省份的牌照,停在公司附近不下车。
gan-7来了两拨人看算力。
成都签章通过了。
护照绿了。
方舟解冻了。
何薇的“无异常“尾音上扬了。
六条线。
他不需要每一条线都看清来源和终点,他只需要確认它们指的是同一个方向。
它们確实指的是同一个方向。
窗外的阳光还在,照在地毯上那块暖色的光比昨天更大了一点。
暖风从空调出风口吹过来,桌面上谢宇的匯报还开著,他没有关。
翻到了第三页,还没看完。
但他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