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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晚上。
    不是北京,不是杭州。
    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角落工位。
    窗外的城市灯光很远,隔著一层雨雾,模糊的。
    这座城市冬天不结霜,但会下雨。
    细的,密的,从下午下到现在没停过。
    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
    一个男人坐在电脑前。
    银框眼镜,镜片反著屏幕的光。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口有些起球,领口鬆了。
    左手边放著一杯茶,凉了很久,茶麵上浮著一层细小的气泡。
    右手边是一摞列印出来的论文,最上面那份的標题被萤光笔划了两道线。
    十七层的角落工位很安静,整层楼这个时间只有他一个人。
    头顶的灯只开了他那一盏,其他全灭了。
    从电梯口看过来,整层楼是一片黑暗中的一个光点。
    安静到能听到中央空调管道里的风声,低沉的嗡嗡声,不停的。
    他在看一份报告。
    不是在写,是在看。
    这份报告是他四十二天前写完的,一共四十七页,附件三十一张图表。
    写完之后他提交到了一个內部系统里,標註了“待阅“,发送对象是他的直属上级和上级的上级。
    四十二天了,状態一直是“待阅“。
    没有人看,没有人回復,没有人把它往上报,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写这么一份报告。
    就像扔进了一个黑洞。
    报告的標题很长,技术性的,充满了缩写和术语。
    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某ai系统的预测吻合度达到92%,超出现有模型上限的可能性极高。
    92%。
    这个数字他验算过三遍。
    第一遍用標准方法,跑了整整一天的数据。
    第二遍用交叉验证,换了三组不同的基准线。
    第三遍是手算,铅笔和纸,一个数一个数地对。
    三遍的结果一样:92%,误差正负0.3%。
    他提交报告的时候以为至少会有人找他谈一次。
    哪怕问一句“你的数据来源確认过吗“也好。
    没有。
    第一周他每天刷一次系统看状態。
    第二周改成两天一次。
    第三周改成一周一次。
    到了第六周他已经不抱期望了。
    他甚至想过是不是系统出了bug,报告根本没有送达。
    但他检查了两次,送达记录是完整的,送达了,只是没有人打开。
    今天他是无意间打开的。
    不是特意来看,是在处理另一份文件的时候顺手点进了那个系统。
    报告还在。
    標题还在。
    92%还在。
    但状態变了。
    “待阅“两个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图標,蓝色的,在状態栏的右侧。
    已读。
    他盯著那个图標看了大约五秒。
    五秒里他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椅子的靠背感觉到了这个变化。
    然后他把银框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凑近了屏幕。
    图標下面有一行灰色小字,字號很小,不凑近看不清。
    阅读时间:2022年12月xx日 15:47。
    下午三点四十七。
    今天下午。
    有人在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打开了他的报告,看了。
    他不知道是谁。
    系统里的“已读“標记不显示阅读者的身份,只显示时间。
    连阅读者的部门都不显示。
    15:47。
    这个时间点他记住了。
    他回忆了一下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自己在做什么。
    在会议室里,开一个项目例会,匯报第四季度的数据分析进度。
    匯报的时候他在讲一组消费指数的同比变化。
    那个时候,有人在另一个地方,打开了他写了四十二天没人看的报告。
    打开了,看了,系统標记了“已读“。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了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加了密,图標和其他文件夹一样,混在一堆日常文件中间,不標名字。
    密码是八位,数字和字母混合,他输入得很快。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有三个文件。
    第一个是那份92%报告的副本,和提交到系统里的版本一模一样。
    第二个是一份数据来源清单,標註了每一组数据的获取渠道和时间,总共七十三个数据源。
    第三个是一个文本文件,只有一页,上面有几行字。
    几行字的最后一行是红色的。
    加粗,红色,14號字。
    和其他行的黑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红色字上。
    红色字的內容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次打开这个文件夹都会看一遍。
    然后关掉。
    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確认。
    这次他没有马上关掉。
    他盯著那行红色字看了大约十秒。
    十秒里他的呼吸很慢,鼻腔里能听到气流的声音。
    银框眼镜的镜片上反著屏幕的光,红色的字在镜片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了第一个文件,92%报告的副本。
    他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状態更新:已读。阅读时间15:47。阅读者未知。“
    打完这行字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距提交已42天。首次状態变更。“
    保存。
    关闭报告。
    他看了一眼红色备註,又看了一眼。
    红色在深色的屏幕背景上很亮,像是一盏小灯。
    然后关掉了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锁定。
    屏幕回到了桌面,文件图標排列整齐,看不出哪个是加密的。
    一切恢復了原样。
    他端起左手边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泡了太久,顏色发黑,味道发苦。
    他皱了一下眉头,把杯子放回原处。
    杯子底部在桌面上留了一个浅浅的水渍。
    窗外的雨雾比刚才浓了一些。
    城市的灯光在雨雾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看著窗外,银框眼镜的镜片上映著那片光晕。
    四十二天的沉默被一个“已读“打破了。
    他不知道是谁读的,不知道读了之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看了。
    他关掉了电脑显示器,站起来。
    把凉掉的铁观音倒进洗手间的水槽里,杯子冲了一下,放回桌面。
    拿起外套,走向电梯。
    十七层的灯灭了。
    整层楼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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