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凛冽,却吹不散空气中瀰漫的血腥气与尚未平息的震骇。
丁春秋终於还是扑街,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手下的星宿派乌合之眾自然作鸟兽散。
但其他的江湖群雄们刚刚还幸灾乐祸,此时却不免心生忌惮。
丁春秋怎么说也横行数十年,可以说令黑白两道头疼不已,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钉死在山岩上,在这位灵鷲宫少主弹指间了帐,已经再一次落实了陆青衣的威名,哪怕他死的如此草率,也没有亮眼的“过场动画”。
更重要的是,陆青衣所代表的灵鷲宫势力,严格来说並不属於中原武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只要看看萧峰下场的就知道了。
少林阵营,玄慈方丈低垂著眼瞼,手中念珠拨动得比平日缓慢许多。
丁春秋伏诛,固然是喜闻乐见,但陆青衣展现的手段和其背后所代表的“境外势力”,还是让这位执掌武林泰山北斗多年的老僧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多年以来,江湖並不是没有灵鷲宫的传闻,但却很少,远在天山的灵鷲宫神秘莫测,行事也亦正亦邪,很难论断。
如今其传人以如此强势的姿態介入中原事务,动輒生死立判,全然不顾及中原武林的顏面,这岂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守规矩”?
这么一个不守中原武林规矩,却又拥有恐怖实力的外来者,对於维持了数十年的江湖格局,意味著什么?
玄慈仿佛已经看到了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他和几位玄字辈高僧交换著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丐帮阵中,气氛同样压抑,全冠清的算盘打得再精,此刻也感到一阵棘手,陆青衣如喝水般轻鬆镇压丁春秋,还有个“绝世小人高手”没有登场,此番已和他丐帮“结仇”,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仅是这两大领袖帮派,在场的许多中小门派和独行豪客,看向陆青衣的目光也很是复杂。
自古非我族类,其心难测,一个不属於中原武林体系內的绝顶高手,带来的不仅是安全感的顛覆,更是对未来不確定性的深深忧虑。
陆青衣对周遭那无数道意味复杂的目光恍若未闻,更无暇去揣摩少林丐帮乃至天下群雄心中的忌惮与算计。
於他而言,丁春秋伏诛,此间事便已了了大半,他还是更关心身边人的心理状態。
“要不要去见见段正淳?”
李青萝娇躯微微一颤,並未抬头。
陆青衣便继续道,“並非要你如何,他没那么重要。只是觉得有些事说个清楚也好,你也能安心回灵鷲宫了。”
说到这,见李青萝还是不抬头,便补充道,“当然,只私下里说。不会让你难堪。”
李青萝闻言,只是將头摇得像拨浪鼓。
陆青衣却只是看著她。
王语嫣见状,便悄悄连忙捏了捏母亲的手,李青萝这才不摇了,低声道;“不见了,他有那么多女人..我还是和你们回灵鷲宫吧,再也不出来了。”
“你又要躲?”
李青萝一听“躲,娇躯又颤,怒道:“我不是躲!”
陆青衣道:“那你给我保证。”
李青萝噎了一下,嘟囔道:“凭什么给你保证?我就是不想见他!不想!你要杀便杀好了,你赶紧处理好,我——我要回家!”
她都这么说了,陆青衣便道:“很快回去。”
李青萝连连点头,缩在王语嫣身后,彻底装起了鵪鶉。
这成熟妇人像个小姑娘一样,居然还挺可爱..·
只是陆青衣虽不关心中原武林的心思,但自然有人关心。
慕容復见场中气氛怪异,觉得是时候自己出场,立刻排眾而出,朝著陆青衣的方向遥遥一拱手,“陆公子神威盖世,诛除武林公敌丁春秋,实乃我中原武林之幸!慕容復佩服之至!”
他话音方落,散布在人群各处的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人马,仿佛得了信號,立刻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喝彩:“慕容公子说得对!我等誓死追隨陆公子啊!”
“没错!陆公子武功天下无敌!中原武林全是杂鱼!不堪一击!”
“灵鷲宫万岁!你们这些废物,还不赶紧跪下求饶?!”
“没错!把钱和美人都交出来——”
陆青衣:“?”
慕容復也是脸色一僵。
看这群人吆五喝六的模样,中原武林顿时觉得果然如此。
这两伙人唱得好一出双簧,这慕容復与那陆青衣,还有这群旁门左道的傢伙,分明是一伙的!
一个立威杀人,一个就跳出来捧场指路,接下来怕是就要联手发难了!
慕容復確实要发难的,因为他感觉再让这群人说下去,很快陆青衣和他就要和天下人为敌了。
慕容復立刻收敛笑容,换上了一副凝重沉痛的表情,声音灌注內力,“丁春秋老怪伏诛,大快人心!只是中原武林,却不止这个毒瘤。”
“诸位英雄,慕容復今日便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此少林宝剎、天下英雄面前,揭发另一桩更为令人髮指的滔天罪恶!”
说话间,慕容復已经抬手,剑指丐帮眾人聚集的方向,厉声喝道:“便是这自詡天下第一大帮,又以侠义自居的丐帮,某些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败类,多年来竟暗中勾结域外蛮邦、地方豪强,行那丧尽天良、令人齿冷的贩卖人口之事!”
话音落地,看好戏的全冠清还愣了一秒,身后队伍已经炸了。
“胡说八道!”
“淦你娘!想动手就直说,別给老子来这弯弯绕绕的!”
“兄弟们,抄傢伙啊!跟这搬弄是非的小白脸拼了!”
慕容復的指控,立刻激起了丐帮上下最剧烈的反应,许多性子急躁的弟子已然红了眼睛,竹棒、刀剑纷纷出鞘,寒光闪闪,杀气腾腾,更有数名脾气火爆的舵主、长老,已然越眾而出,鬚髮戟张,周身內力鼓盪。
场面瞬间从正常转向了爆炸性的混乱边缘,群雄譁然,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腾出空间,准备看这好戏。
少林眾僧亦是面色凝重,玄寂、玄生等护法武僧已然悄然移动站位,隱隱护住少林门口,以免祸及自己。
慕容復却是面不改色,冷笑道:“怎么?你们想灭口吗?”
“兄弟们,先別急,莫要落人口舌!”
全冠清一声厉喝,勉强压制住躁动的队伍,上前几步,怒道:“慕容復,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我丐帮自祖师爷创立以来,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歷代帮主、长老、弟兄,哪个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你慕容氏深居江南,与我丐帮素无深交,亦无仇怨,今日突然发此恶毒誹谤,究竟是何居心?”
说著,不等慕容復说话,他已经断喝道:“依我看,根本就是你慕容家投奔了某些西域门派,刻意栽赃陷害,想要搅乱这英雄大会,乱我中原武林,实在是狼子野心!”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无数人的赞同。
“没错!慕容復,没想到你背叛了中原武林!”
“娘的,跟他废话什么,先拿下这廝再说!”
“上啊!兄弟们!”
群情激愤,全冠清似乎也镇不住场子,当先几个长老已经跃出队伍。
“吼!”
一道刚猛无儔的龙形气劲携著沛然莫御的威力,自斜刺里狂飆而出,轰击在慕容復身前丈许与那几名丐帮长老之间的空地上!
一声巨响,尘土碎石冲天而起,坚实的地面被硬生生轰出一道数尺宽的沟壑狂暴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墙壁,將即將短兵相接的双方猛地向后推开了数步,那几名上前丐帮长老更是气血翻腾,攻势戛然而止。
烟尘稍散,一道魁伟如山的身影已然稳稳立在沟壑之旁,灰袍猎猎,浓眉大眼,虽没有音响,身份却也是昭然若揭。
萧锋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丐帮眾人,冷道:“你们急什么,让人说完再打也不迟!”
说罢,他看嚮慕容復,沉声开口,“慕容復,你方才所言关乎万千无辜性命,更关乎江湖公义,萧某问你,你既敢在这天下英雄面前开此金口,可有真凭实据?”
慕容復正要搭话,身后全冠清的声音已然响起:“乔峰,你如今是契丹南院大王,我中原丐帮的事,何时轮到你这位辽国贵胄来指手画脚?”
萧锋回头道:“就凭我以前是丐帮帮主,前任丐帮帮主是我恩师!”
全冠清闻言,不怒反笑道:“好好好!既然你还记得汪帮主的恩惠?那慕容復如此污我丐帮,你为何不斩他?!”
萧锋刚要说话,一个清脆蛮横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喂!你这个阴阳怪气的臭乞丐头子!”
阿紫指著全冠清叫道:“前些日子在聚贤庄,你们这些臭乞丐对著我姐夫喊打喊杀,说什么“契丹胡虏,人人得而诛之”,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怎么?现在有人骂你们了,你们自己兜不住了,又想扯我姐夫出来挡枪,让他给你们主持“公道“?呸!好不要脸!你们丐帮是没人了吗?要一个被你们赶走、骂作胡虏的“前帮主”来帮你们说话?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全冠清闻言脸色更是难看,却见身后群丐似乎被这话说服,至少舆论有被带偏的痕跡。
他顿时暗暗著急,目光落到阿紫身边那个戴著铁头面具的人身上,连忙高声道:“庄帮主,你如今才是丐帮帮主!此刻有人当眾污衊我丐帮百年清誉,你身为帮主,难道就任由旁人污衊,置之不理吗?还请庄帮主为我丐帮正名!”
忠实舔狗游坦之一直待在阿紫旁边,存在感低的可怕,闻听此言,铁面具下的眼睛下意识地望向阿紫。
阿紫立刻叉腰,衝著游坦之道:“你不准帮忙!这群臭乞丐刚才还想跟我姐夫动手呢!让他们自己吵去!你敢帮他们,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游坦之闻言,毫不犹豫对著全冠清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道:“全长老,阿紫姑娘说了,我不能帮你。”
全冠清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但没了游坦之顶缸,他如何敢和萧锋硬碰硬?
只能打打嘴炮啊!
萧峰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见丐帮群丐稍微安静了一些,便又看回慕容復。
“慕容復,你方才之言凭证何在?若无確凿证据,便是诬陷,萧峰虽已不再是丐帮帮主,更被许多人视为契丹胡虏——”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复杂的中原豪杰,最终回到丐帮眾人身上,斩钉截铁道:“但萧某也曾在这丐帮之中,与无数弟兄同生共死,受过丐帮的恩义,更曾对著打狗棒立下守护“侠义”二字的誓言,这誓言,不因萧某身份改变而作废!”
“今日,若有人无端污衊丐帮,坏万千弟兄用血汗换来的名声,萧某纵然已不是丐帮之人,也绝不答应,必要为丐帮討还这个公道!”
萧峰这番话,也算有理有据,其坦荡与担当,让许多原本对他抱有敌意的丐帮之人,也不禁动容。
况且萧锋当了八年的丐帮帮主,至今依旧是许多人眼里一等一的好汉,在丐帮本来就有隱形的基本盘,如此场面总算是暂时稳住了。
慕容復见这场景暗暗吃惊,感觉萧锋虽然被逐出中原武林,但其威名却依旧强盛。
“自然有凭证,来人,把人证物证带上来!”
所谓凭证,其实就只是一些可怜人,其中有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上场中慕容復道:“说罢,中原豪杰会为你们做主。”
林如海咬咬牙,沉声道:“小人林如海,一落榜书生,自元丰三年投入丐帮,在天山南麓三百余里的西安州分舵担任掌簿文书十二年,算是是入了丐帮总舵名册的正经弟子,可往总舵查验备案!”
说著,林如海从怀中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蓝皮帐簿,双手高举:“这——这本是元丰五年至元祐五年间,西安州分舵及周边两处联络点,与西夏“一品堂”暗通的交易帐册,凡七十三笔,皆记拐卖妇孺送往河西的勾当。”
他翻开一页,颤声念道:“元丰七年三月,西安州分舵供“货”二十八口,青壮男子二十,妇孺八,得银一千四百两,分三成予渭州指挥使衙门刘虞候,时任舵主周通画押为证——”
又翻数页,指尖划过泛黄纸页:“元祐二年七月,借天都山古道交割童女六人,皆不满十岁,换西夏战马十二匹——”
场中死寂,连风吹过旌旗的声响都格外清晰,中原群雄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全都扫向丐帮眾人,那眼神说不出幸灾乐祸。
原因很简单,林如海说的头头是道,名目清晰,这种事有据可查,没有这种诬陷法的。
萧峰听的也是额头青筋暴起,扫过丐帮人群,见丐帮中竟有人眼神躲闪,甚至为数不少。
那些人证都还没开口,这群人就已露怯——
隨著林如海换了一本继续“自爆“,目光躲闪的人就越多,萧锋已经觉得连呼吸都难以控制,眼前景象都有发黑的跡象。
当年他执掌丐帮,力主抗辽御夏,护佑边民,劳苦劳心,自问无愧於天下,但底下的人——居然背著他干这种事?
竟还是在他眼皮底下?!
【月票要过期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