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衣策马驮著王语嫣,沿原路返回与车队匯合,刚转过一个山坳,便觉味道不对头,有血腥味。
他立刻加快步伐,终於见自家那两辆马车静静停在道旁,梅剑竹剑等人持剑肃立,而车前不远处山道上,竟横七竖八倒了三十来具丐帮弟子打扮的尸体,血跡尚未完全凝固,几个曼陀山庄的侍女躲在车后,面无人色。
陆青衣目光一扫,就知道是自家萝莉师父出手了。
竹剑见是他,快步上前,低声道:“公子,是丐帮的人,方才他们数十骑路过,围住车驾,出言不逊,还欲强行请”姥姥下车。言语间——多有冒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姥姥很生气。”
听她这么一说,这大白天的,陆青衣心中竟掠过一丝凉意。
眾所周知,萝莉师父最是好面,给自己的定位异常清晰,那是高手中的高高手,诸如躺下的扑街们,是没有资格让她出手的,更別提议论”她了。
他便把王语嫣从马上抱下来,“语嫣,你先回车里去。”
王语嫣也似乎看出情况不妙,乖巧地点点头,低声道:“夫君——小心些。”
“放心,这个我在行!”
陆青衣躬身钻进车厢。
便见不大的空间里,果然坐著三只小萝莉,瑞雪和寧儿左右一边一个,正中披著玄色小斗篷,威严满满的自然就是巫行云了。
陆青衣二话不说,直接在她面前单膝点地,垂首道:“弟子探路不力,疏於职守,致使閒杂人等惊扰师尊。请师父责罚。”
巫行云不说话,非常高冷。
陆青衣等了等,不见动静,便自顾自继续念叨,语气十二分的诚恳:“师父您神功盖世,收拾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弹指间灰飞烟灭,只是这等醃攒事,本就不该污了您的眼,脏了您的手。”
“唉,全是弟子的错,是弟子考虑不周,未能替师父將前路清扫得乾乾净净、平平整整——”
巫行云依旧不说话,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陆青衣见状,便自然凑到巫行云身边,全然不顾她冷颼颼的目光,伸手就要去捏她的小腿:“哎呀,师父,您看您这一路车马劳顿,腿酸不酸?弟子给您捏捏,疏通疏通气血——”
“站住!谁让你凑过来的?!”
巫行云果然破防,小脚丫已经踹了过来。
陆青衣偏头闪过,还是要去捏。
没办法,还穿著鞋子呢!
巫行云更怒,又踹。
陆青衣又躲,並不放弃。
王语嫣回到与母亲共乘的马车旁,还没进去呢,便见巫行云的车身似乎在微微摇晃。
她心头微紧,这不能打起来了吧?!
王语嫣转头看向侍立在车旁的梅剑,低声问:“梅姑娘,这动静,当真无碍么?”
梅剑闻声侧首,神色平静如常,理所当然道:“夫人无需担忧,姥姥一向疼爱公子,自有分寸。”
王语嫣品了品“疼爱”这两个字,再联想陆青衣平日极度囂张”的做派,感觉还挺有道理。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掀开车帘,回到了自己车厢。
车內,李青萝已端坐在软垫上,看似无事,但王语嫣一眼就瞧出了异样,母亲脸色比平日苍白几分,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鬆开,又再次蜷紧,眼神更是有些飘忽,定定地望著车厢壁毯上的花纹,却又不像真在看。
王语嫣心里咯噔一下,在她对面坐下,轻声唤道,“娘,您怎么了?可是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惊著您了?”
李青萝仿佛才被这声音惊醒,回过神看向女儿,眼神复杂难言,有点委屈,似乎又像恼怒。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刚刚,你大师父——来见我了。”
王语嫣心头一跳:“大师父?她——她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李青萝的语气立刻激动起来,又立刻警觉地收住,改为急促的气音,“她自己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著我!那眼神——”
她越说越觉得后怕,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喃喃道:“我——她肯定是知道了!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王语嫣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安慰道:“您別急,大师父具体提了什么吗?您和女儿说说——”
“她还需要提吗?!”
李青萝急道:“她那架势,那问话!分明就是已经抓住了把柄,在等我亲口认罪!除了——除了那晚的事,还能是什么?!”
等王语嫣听她说完细节,终是无语道:“所以,大师父从头到尾,只是坐在那里,问了您一句是不是想让她来说”,然后——您自己就断定,她什么都知道了,是么?”
李青萝被女儿问得一噎,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恼火:“她那样子,还用明说吗?不是明摆著的吗?!”
王语嫣看著母亲犹自愤愤、深信不疑的模样,终於彻底死心了。
“娘,大师父不是神仙,她不知道的,可能是察觉到我们这几天一直待在一起,所以才来——”
说到这,王语嫣庆幸道:“幸好幸好,有丐帮的人来慷慨就义”,为时不晚。”
“你的意思我被骗了?”
王语嫣点点头,“要是大师父早就知道,肯定直接兴师问罪了,怎么会等到今天?她应是察觉到端倪,但此事——她也不好直接问,只有趁著夫君不在的时候。”
听她这么一说,李青萝想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顿觉轻鬆许多,喃喃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她这次怎么不打我了——”
王语嫣:“————”
李青萝很是鬆了一口气,但见女儿那目光似乎透著点怜悯,看的她又有点不自在起来。
当下轻咳一声,拿出母亲的威严,兴师问罪道:“还没说你呢,刚刚和那小子去干嘛了?去了这么久,不是让你別搭理他吗?”
王语嫣道:“夫君非要如此,但也没干嘛。”
李青萝不信道:“真没有干嘛?”
“真没有!时间这么短——”
李青萝顿时觉得有理,又徐徐善诱道:“那你可得听为娘的,便先晾著他十天半个月,等他来低声下气的求你,这才是驯夫——”
王语嫣听著她的经验传授”,感觉很是荒谬,自己前几天真是傻的不可救药,居然真信了她的邪!
您老都等二十几年了,怎么没见段正淳来低声下气求你啊?!
王语嫣面上是一派温顺倾听的模样,对李青萝那套“先晾著他,等他来低声下气求你再给点甜头,如此反覆方能拿捏”的“驯夫秘术”,时不时还配合地点点头,仿佛深以为然。
实则她心里早已翻了一百个白眼,只把这些话当作绝佳的反面教材,默默记下。
以后和夫君相处,定要反其道而行之!
但听著听著母亲那带著不甘与多年积怨的论调,再看著她眼角眉稍强撑的骄傲与眼底深处不自知的落寞,王语嫣心里那股荒谬感渐渐被怜悯取代。
自己这个娘亲,困在旧日情伤与自造的樊笼里太久了,久到以为全天下男女之情都该是她想像中那般算计与煎熬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或许该让母亲看看“外面”的真实光景,哪怕那光景並不美好。
於是,在李青萝又一次强调“男人就不能给太多好脸色”时,王语嫣轻声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方才路上,我们遇见段王爷了。”
李青萝滔滔不绝的“传授”戛然而止,像是没听清:“谁?你遇见谁了?”
“大理镇南王,段正淳。”王语嫣说著,自光落在母亲骤然变化的脸上,“就在前面不远的山道上,他们一行人似乎也是来赴英雄大会的,恐怕——不久后还能遇见。”
李青萝的眼睛微微睁大,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他——他一个人吗?
还是——”
王语嫣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更觉得可怜,嘆道:“自然並非一人,段王爷身边——颇为热闹。有王妃,还有几位——气质各异的红顏知己,似乎正为些陈年旧事,爭执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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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萝表情顿时十分精彩,惊讶,怨懟、酸楚,最后变成某种“果然如此”的颓然。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刻薄的话,最终却只化为一声的冷哼,別开了脸。
车厢內沉默了片刻。
王语嫣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下更软,又道:“娘亲,方才——夫君本有些恼怒,因段世子言语有些失当,但最终只是小惩大诫,並未真正伤及段氏顏面与根本。”
说到这,她言不由衷道,“夫君说——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看在我的面子上?!”
李青萝立刻转回头,脸上涌起一片红晕,怒道:“你——你胡说什么!我与那段正淳早已——早已恩断义绝!有什么面子可看?你——你不准在这胡说!”
“可是——”
“没有可是,再说我就生气了!”
王语嫣见她眼神飘忽的样,就知道自己的话还是有用的。
唉,自己这个娘亲啊,剥开那层看似精明厉害的外壳,真是——好懂?
王语嫣心头沉重,感觉自己在陆青衣面前怕也是如此,轻鬆就被拿捏了。
可那又能如何?还能离了不成?
罢了罢了——
另一节车厢,萝莉师父的小脚丫不知第几次踹过来,陆青衣也只能扣住了她的脚踝。
他嘆道:“师父,彆气了啊,弟子给您捏捏,消消气。”
“大胆!放开!”
陆青衣只当她在傲娇,指尖一挑,鞋带鬆开,小绣鞋“啪”地一声掉在车厢角落。
一旁的瑞雪赶紧捂住眼睛,可惜又没有完全捂住。
巫行云见状更是怒不可遏,“滚出去!”
“哦哦哦!”
瑞雪连忙拉起完全不知情的寧儿跑了出去。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因为还有袜子呢。
陆青衣却很专注,掌心托住这只裹著绢袜的小脚丫,拇指轻轻按在涌泉穴上,力道不轻不重。
巫行云见状又羞又恼,另一只脚抬起来就要踹他脸,陆青衣却是左手一捞,又把那只脚也抓住,顺势把第二只绣鞋也脱了。
现在好了,两只白玉小脚丫並排落在他掌心,陆青衣顿时一阵豪情万千。
“6
”
巫行云咬碎银牙,要不是伤势未愈,她立刻就掌毙这孽徒啊!
她恨恨道:“孽徒!”
陆青衣就当没听到,低头专心捏脚,指尖每一下落点都恰到好处,不轻浮,也不敷衍,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
没办法,以他的天赋,经过了曼陀山庄的薰陶”,他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便是去洗脚城上班,也能不弱於人。
巫行云起初还绷著小脸,宛如一尊怒自小人金刚。
但按摩终究还是有好处的,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竟放鬆下来,那股从足底升起的暖意,一点点往上漫,像春水化开冰雪,连方才残留的戾气都散了大半。
但服软是不可能的,巫行云威胁道:“该死的孽徒,早晚收拾你!”
陆青衣:“嘿嘿!”
对於这种死不要脸的孽徒,巫行云彻底无奈了,只是这手法,怕是真下过功夫学的吧?
巫行云心里忽然有点不爽,感觉这孽徒每天閒著没事干,武功不好好练,就在女人身上琢磨这些东西!
得她武功恢復,一定要好好管教这孽徒才是!
巫行云恶狠狠的想,但见这孽徒神情专注,心里那点不爽忽然淡了些。
她忽然开口,“孽徒,珠子我让人扔了。”
陆青衣按得正起劲,闻言指尖一顿,抬头愣道:“啊?干嘛扔了?”
巫行云立刻把脸一板,冷声道:“你有意见吗?”
陆青衣不假思索道:“没有,我就觉得挺可惜的,为什么要扔?”
巫行云盯著他看了片刻,见他並无异样,心里暗暗鬆了口气,脸上却仍绷得住,语气硬邦邦的:“你別管,反正就扔了。”
陆青衣眨眨眼,拉长语调:“哦——”
巫行云眉梢微微一挑,声音重了几分,沉声道:“那珠子不对劲,祖师让我们要小心它,却又不准我们带出天山。”
这话没头没尾,陆青衣不解道:“祖师这是什么意思?”
巫行云摇头道:“不知道,祖师晚年神志不清,已经无法交代具体的事,只有那珠子绝不离手,却又不见有任何神异。”
说到这,她冷笑道:“只有李秋水那等蠢货才觉得这种鬼东西是宝贝,只是没想到...”
她嘆了口气,没有再说。
陆青衣见状,便道:“我都听的师父的,丟了就丟了吧。”
他其实也只是觉得那珠子稀奇,以他的武功,其实也不需要在意外物了。
巫行云闻言,却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算了,这孽徒——总算偶尔还算听话。
车厢外,风声猎猎,马车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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