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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长峰坐在组织部部长办公室的大皮椅里,桌上的菸灰缸里戳著四五个菸蒂。
    空调口呼呼吐著热风,屋里的空气发乾。
    组织部二处处长坐在对面,半个身子前倾。
    “刘部长,周建安那边停职是停了,但李副部长把录音录像设备往谈话室一架,人家的口供滴水不漏。”二处处长压低嗓门,“这几天部里下发轮岗名单,李副部长卡著流程不签字。海州、安丘那几个地市的干部调动,全压在处里发不出去。”
    刘长峰端起冷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根苦涩。
    组织权本该是悬在地方干部头上的一把利剑,郭正明在白云陆港折了面子,正等著他这边出重手找回场子。
    结果倒好,剑拔出半截,卡在了自家常务副部长的剑鞘里。
    李伟是个认死理的人。
    “他挡在前面,郭省长交代的人事盘子就铺不开。”刘长峰把茶杯磕在桌面上,“不能让他在部里继续当门神了。”
    刘长峰拉开抽屉,翻出一份省直机关空缺岗位目录。
    指尖顺著名单往下滑,停在“省委党校常务副校长”这一栏。
    正厅级实职。
    明面上,这是高配,是提拔重用;暗地里,这是把李伟从掌握全省干部考核、升迁大权的要害位置,直接踢进清汤寡水的培训讲台。
    “老李理论功底扎实。党校阵地需要他这样懂实务的干將去压阵。”刘长峰敲定主意。
    去向郭正明匯报时,郭正明当场首肯。
    白云市的烂帐被祁同伟揪著不放,省府在这场博弈中处处受制,急需在组织线上拔掉这颗钉子。
    郭正明甚至许诺,会在接下来的省委党群工作会上,亲自为这项人事调动背书。
    下午。
    省委组织部三楼,常务副部长办公室。
    老王是干部一处的副处长,跟了李伟很多年。他借著送文件的名头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严实。
    “李部长。部务办那边在走流程,调您去党校的摺子已经打好印了。”老王把声音压得极低,“刘部长和省府那边通过气。下午的党群工作会上就要过会。”
    李伟没停下手里的笔,在一份考核文件上籤完名字。
    他把钢笔套好,放回笔筒。
    “去党校教书,是个清閒差事。”李伟站起身,拿过一旁的暖水瓶往杯子里兑了点热水。
    老王急了:“部长,您这就认了?您要是走了,咱们组织部可就成了他刘长峰一个人捏泥人的作坊。您给祁书记打个电话吧,这个时候只有他能压得住。”
    李伟端著茶杯,看著老王。
    “我要是连自己这摊子事都护不住,还有脸让祁书记出面?”
    李伟语调平实。
    官场里的较量,不能事事找上面哭诉。
    真要坐稳位置,得凭自己手里的帐本。
    李伟走到文件柜前,拿钥匙开锁。
    拖出两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扔在办公桌上。
    “老王,去把这半年来,门卫处的访客登记台帐,还有部里小会议室的预约记录,全给我复印一份。”李伟拉开椅子坐下。
    老王看了一眼那两个文件夹的標籤。
    《非正常组织谈话纪要核查表》。
    刘长峰习惯绕过部务会,私下把海州、安丘、临海等地市干部叫来谈话,靠口头威胁逼人站队。
    他不留纸面文件,以为抓不住把柄。
    但李伟是个做老了组织工作的人。
    门卫有登记,会议室有预约,车牌號有抬杆记录。
    谁哪天来的,待了多久,出去后地方上的人事出现了什么变动。
    这些零碎的数据拼在一起,就是一份无懈可击的权力滥用清单。
    “去办。下午开会,我带上。”
    李伟翻开文件夹。
    下午两点半,省委二號办公楼。
    党群工作例会。
    高育良端坐主位。漆皮脱落的老式保温杯搁在左手边。
    祁同伟坐在侧位。深蓝色行政夹克一丝不苟。桌上的黑皮工作簿翻开著。
    郭正明列席,他今天需要保住刘长峰的人事刀把子,这关乎省府在地市的控制力。
    议程推进到一半,刘长峰清了嗓子。
    他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提议书,分发给眾人。
    “高书记,各位同志。”刘长峰端起官腔,“近期省委要求加强党校阵地建设。党校常务副校长的位置一直空缺。组织部经过综合考量,提议由李伟同志调任该职。”
    他转头看了李伟一眼,话语冠冕堂皇。
    “李伟同志在组织部多年,党性强,理论功底深厚。去党校主持日常工作,是把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也是对老同志的重用。”
    郭正明適时接话。
    “我赞同刘部长的提议。干部交流轮岗是制度。省府推行宏观改革,党校在思想理论建设上需要跟上。李伟同志过去,对全省干部培训体系是个很大的提升。”
    两方一唱一和,把李伟的调令包装成了顺理成章的重用。
    会场內安静下来。
    几名厅局长低头看文件,没人出声。
    谁都看出来,这是明升暗降,要夺李伟的实权。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没表態。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指间平稳翻转了半圈。
    隨后,铅笔搁在案头,木头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加强党校阵地,是个好提议。”祁同伟出声,语调平正。
    刘长峰鬆了半口气。
    “不过。”
    祁同伟的目光平移,直视刘长峰,“既然谈组织人事,就得按组织部的家规办。李伟同志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这个级別的人事调动,部务会的民主测评报告在哪里?”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我看这文件上,只有你刘部长的签字,没看到部內中层以上干部的测评得分。组织部的家规,什么时候改成『一言堂』了?”
    刘长峰后背发紧。
    他没搞民主测评,因为他知道李伟在部里的威信比他高,真要匿名打分,这份调令根本出不了门。
    “祁副书记,组织工作讲究效率。”刘长峰硬著头皮辩解,“当前白云陆港等地市的考核任务极重,部里为了配合省政府的宏观推进,特事特办。如果事事都要留痕走表格,省委意图的传达就会滯后。”
    拿效率当挡箭牌。
    祁同伟没顺著他的话往下绕,单刀直入。
    “不愿留痕的组织权,到底是党的权力,还是你刘长峰的个人私器?”
    这句话极重,砸在长桌上,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凝成了冰块。
    刘长峰脸色涨红,张口结舌。
    郭正明眉头收紧。他知道祁同伟不讲人情,只扣法理。
    李伟在这个节骨眼上,拉开了自己的公文包。
    他没有为自己的调动辩解半个字。
    两份厚实的蓝色文件被他推到了桌子中央。
    “刘部长谈效率,不愿留痕。但组织部是有记忆的。”
    李伟嗓音浑厚,不卑不亢。
    他翻开第一页。
    “过去三个月。刘部长绕过部务会,私下约谈海州、安丘、临海等地市主要领导二十七次。”李伟照本宣科,报出具体数字。“没有记录员,没有谈话纪要。这些干部分別在被约谈后,面临了不同程度的岗位调动压力。”
    “临海市常务副市长周建安停职一案。”李伟翻开第二页,字字诛心。
    “在停职通知下发前。干部考核一处没有收到任何关於周建安同志的经济离任审计报告,也没有完整的考察底稿。凭什么停一个实干干部的职?”
    李伟將名单往前一推。
    “这种效率,不是组织部该有的效率。这是拿官帽子做交易的筹码。我作为常务副部长,对这种严重破坏干部选拔条例的行为,不予签字。”
    铁证如山。
    来访登记、车牌记录、时间节点,全被李伟做成了死帐。
    郭正明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不能再出声了。
    再帮腔,就等於把自己也绑在了违反组织纪律的耻辱柱上。
    为了一个刘长峰,搭上省府的声誉,不值。
    刘长峰孤立无援。
    额头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试图用郭正明给他的底气去镇压地市,却忘了自己后院的防火墙早被李伟拆了个乾净。
    高育良把杯盖扣上。
    金属螺纹咬合的摩擦音,结束了这场交锋。
    “规矩就是规矩。”高育良下达定论。
    “不是表格,不是走过场。规矩是挡住私心的门閂。”
    高育良看了一眼刘长峰,没有发火,但分量极重。
    “李伟同志的调动,暂缓。”
    高育良转头对省委秘书长交代。
    “办公厅把今天会议的內容做个专报。省委牵头,对省委组织部內部的约谈流程、干部停职审批程序,开展一次专项规范。没通过规范前,冻结各地市处级以上人事调动。”
    高育良的落槌,不仅保住了李伟的位置,还顺手收缴了刘长峰短期內的人事兵权。
    散会。
    郭正明收拾文件,步履极快地走出会议室。
    刘长峰跟在后面,脸颊发灰,像泄了气的皮球。
    祁同伟提著公文包,走出二號楼大门。
    冬日的冷风迎面吹来。
    李伟落后半步,走在他身侧。两人並肩走向停车场。
    “祁书记。刘长峰今天算是栽了个跟头。但他不会安分。”李伟拉紧了大衣领口。
    祁同伟步履稳健。
    “行政命令不管用,组织权力被关进笼子。沈廷修那边去京城找券商,下一步就是在资本市场上压低港建的估值。他们只能在这一条道上走到黑了。”
    李伟停住脚。
    他拍了拍自己那个破旧的公文包。
    “他要真在外面下黑手,我这儿还有东西。”李伟声音极低。
    “那几份访客登记名单,只是开胃菜。”
    李伟抬头看著省委大院里光禿禿的树干。
    “刘长峰在办公室私下约谈干部的几次原始录音,有几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地方干部,悄悄录了音,交到了我手里。”
    “录音目录我都理好了。隨时能上桌。”
    李伟交代了最后的底牌。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盘棋下到这一步,拼的不仅是谁算帐快,拼的更是谁藏在水下的刀更硬。
    刘长峰以为自己掌握著別人的乌纱帽,却不知道,自己脖子上的绞索,早就被底下的人套得死死的。
    “收好。”祁同伟转身上车。“用得著的时候,这会是一击致命的铁锤。”
    车门合上。
    冷风打在玻璃上。
    东海的权谋局,向著更深、更冷的资本深渊滑落。
    沈廷修的资本刀,即將切进港建集团的命脉。
    但祁同伟的底座,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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