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台沾满黄泥的重型挖掘机堵死大门。
上百名包工头、散户司机和材料商站在台阶上,手里攥著帐单和欠条。
寒风颳过,人群的抱怨声交织成一片焦躁的声浪。
管委会常务副主任顶著风雪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沓刚印出来的《债转股协议书》。
“各位,省里下了文件,白云陆港要进行债务重组。”副主任清了清嗓子,试图压过人群的吵闹,“市里现在拿不出两亿三千万现金,但给你们指了条明路。把手里的欠条,按一比一的比例,折算成白云陆港的原始股。以后大家都是合伙人。”
领头的包工头老李上前扯过一张协议书,扫了两眼,直接撕成两半,扔在泥水里。
“拿两张破纸来糊弄人?”老李扯著嗓子喊,“我们要的是钱!工人回去过年得要真金白银买肉买面!这陆港连个屋顶都没盖好,十一亿的补贴都进空壳公司了,你拿这种烂公司的股份顶帐,当我们是叫花子?”
副主任往后退了半步,打起官腔。
“陈书记发话了,这是维护大局的政治任务。不签转股协议,以后白云市的项目,你们一家也別想进。签了,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等陆港以后上市,分红少不了你们的。”
用行政大棒逼人咽下劣质资產。
人群彻底被激怒,揉成一团的协议书雪花般砸在副主任身上,唾沫星子混著怒骂横飞。
“今天见不到钱,我们就坐在这里不走了!”
省政府大楼。暖风机持续低频运转。
郭正明看著办公桌上摊开的《白云陆港债转股重组方案》。
这份文件是沈廷修连夜炮製出来的。
沈廷修坐在客座沙发上,西装笔挺,端著美式咖啡喝了一口。
“白云的现金流已经没有抢救的价值。”沈廷修放下咖啡杯,瓷器碰撞玻璃茶几发出轻响。“债转股是唯一的法子。把当期的偿债压力变成资本结构调整。工程欠款、补贴欠款、理財底层应收,全塞进股权池子里。只要债务转了股,在財务报表上,白云市管委会就不欠外面一分钱。”
郭正明拿钢笔在文件上画了个圈。
只要这份文件推行下去,沸腾的社会矛盾就能被强行压进企业內部的股权纠纷里,法院也管不著这笔糊涂帐。
“底下的包工头不买帐。”郭正明点出难点,“陈锋报上来,没人肯签字。”
“这就需要组织上给点压力。”刘长峰从旁边的椅子上倾过身子。“我去跟各市打招呼。把白云这个债转股当成化解地方隱性债务的典型推广。行政力量压下去,由不得他们不签。”
省委组织部。刘长峰召开地市工作调度视频会。
屏幕上分成十三个视窗。海州赵长明、安丘沈克勤都在线。
“化解地方债,要敢於创新工具。”刘长峰念著稿子,“白云市正在推行债转股,把外部债权人转为內部合伙人,共担风险。各市要学习这种宏观资本思维。对於不配合大局的企业,地方政府可以在后续招標中予以限制。”
沈克勤在屏幕那头推了推黑框眼镜。
“刘部长,安丘没法学。”沈克勤把手里的財政报表放在桌上。“债转股得有资產估值。白云陆港审计出来的净资產已经是负数,拿负资產的股份去抵欠款,这在商业上叫资不抵债。政府下场强推,涉嫌利用公权力侵害债权人合法权益。”
赵长明跟著接话。“海州的企业认合同不认大饼。我们要是按这种方式赖帐,明天海州港的外资船期就得全停。营商环境全毁了。”
刘长峰被噎住,脸憋得发红,草草结束了会议。
技术官僚不吃这一套,他们比谁都懂帐。
四號院。
炭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热气驱散了屋里的湿寒。
祁同伟穿著那件洗得发软的深灰色羊毛开衫,手里拿著一把修枝剪,把几盆君子兰的多余枝叶剪掉。剪口平整乾脆。
陈阳坐在红木长桌前,手边放著几份京州律所送来的商法卷宗。
“郭正明想拿行政大棒逼人吞下烂果子。”祁同伟把剪子搁在石台上,走回屋里落座。
“债转股在破產重组里很常见。”陈阳拿红笔在卷宗上画线,“前提是双方自愿,且有公允的第三方资產评估。白云陆港现在连个乾净的底帐都没有,沈廷修就敢拿它去换真金白银的工程款。这在法理上讲不通。”
祁同伟端起白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不是来讲法理的,他是来解决麻烦的。”祁同伟放下水杯,“把欠条收回来,换成一张没用的废纸,矛盾就从政府转嫁给了社会。包工头拿著股份去银行贷不出款,发不出工资,最后只能自己去顶雷。”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用公权力强买强卖,这规矩立不住。”
省委一號会议室。常委会。
空调风口规律送风。高育良端坐主位,漆皮剥落的保温杯放在手边。
郭正明坐在右侧。
沈廷修將《白云陆港债转股重组方案》正式提交常委会討论,长篇大论地阐述这是盘活地方存量资產、化解债务风险的创新之举。
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黑皮工作簿翻开,红蓝铅笔平放在页面摺痕处。
等沈廷修讲完,祁同伟把红蓝铅笔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音。
“化解债务,省委支持。”祁同伟出声,语调平正。“但化解不能靠赖帐。”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平推过长桌。
陈阳起草的法律意见书。
“既然是资本运作,就按资本的规矩办。”祁同伟条理分明。“债转股,第一条红线就是自愿。任何行政机构、地方管委会,不得以停止工程发包、卡审批等手段,强迫债权人签字。强买强卖,是违法。”
沈廷修坐直身子。“祁副书记,特殊时期需要特殊手段。行政协调是推进重组的润滑剂。”
“行政强权不是润滑剂,是明抢。”祁同伟直视对方。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红线。公开估值。既然拿股份抵债,这股份值多少钱,得算清楚。”
祁同伟拿过一份审计厅的底稿复印件。
“白云陆港目前的財务审计显示,十一亿补贴流失,帐面现金枯竭。这笔资產的真实净值是多少?总不能由管委会自己隨便报个数。”
郭正明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真要搞公开资產评估,白云陆港那堆破铜烂铁连欠款的十分之一都抵不上,谁还会要那股份。
高育良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杯盖扣上,沉闷的撞击声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金融创新可以搞,但不能拿老百姓的血汗钱填地方的窟窿。”高育良一锤定音。“债转股必须遵循自愿、公开评估两项原则。哪里的项目,谁牵头谁负责。严禁行政摊派。”
套上透明规则的枷锁,沈廷修的方案沦为一张废纸。
没人强迫,谁也不去签那份拿不到钱的协议。
散会后。省政府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气压降到冰点。
郭正明靠在真皮椅背上,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行政、组织、资本,他能动用的所有路子,似乎都被祁同伟用一张张写满规矩的白纸黑字堵死了。
白云陆港的物理瘫痪已经无法逆转,陈锋也因为帐本外泄面临纪委的传唤。
沈廷修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东海市的车水马龙。
“郭省长,东海的盘子被他们扣得太死。”沈廷修转过身。“省內的规则我们打不破。只能往上走。”
郭正明抬头。
“向京城递材料。”沈廷修给出最后的路子。“把白云陆港的困境,定性为地方保护主义阻挠国家级改革试验区。直接越过东海省委,求更高层出面背书。”
郭正明拿起桌上的钢笔,指节用力。
这是孤注一掷。
把东海的內部博弈直接上交京城,一旦京城高层认可白云是受打压的受害者,不仅能拿到部委的兜底资金,还能反手给祁同伟扣上一顶破坏改革的帽子。
东海的寒冬,迎来更极端的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