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穿著一件防风衝锋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地里。
他把刘金水那几个急於倒苦水的中间商甩在了宾馆。
做调查记者,听来的东西只能当引子,帐本和泥地才是实证。
面前是一片被铁皮围挡圈起来的荒地,门头上掛著红底白字的標语:“白云三號现代化立体恆温仓”。
按管委会的规划书,这个標段投资额五个亿。
林知远从围挡的豁口钻进去。
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立体仓,几根孤零零的钢架戳在泥坑里,连基本的水泥硬化地坪都没做。
几块彩钢瓦勉强搭了个棚子。
棚底生著一堆火,烧的是废弃的建筑木方。
几个裹著破军大衣的工人在火堆旁蹲著抽旱菸。
林知远走过去,掏出一包软中华,散了一圈。
烟气一过肺,话匣子就开了。
“这活干不下去了。”一个黑瘦的汉子夹著烟,把长满老茧的手伸向火苗,“老板早没影了。脚手架搭了一半,材料商不给发货。说是上头拨了几个亿的建设费,俺们这帮卖苦力的,半年的工钱连个影都没见著。”
林知-远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现场的破败照片,回到停在远处的捷达车里。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移动热点,登入工商查询系统。
输入这三號仓的中標企业名字,层层股权穿透。
法人全是偏远山区的身份证,而在第四层隱藏的控股结构里,几个名字高频出现。
这几个人,林知远在以往的金融调查中见过,背后全是江海省的信託理財机构。
骗补,套现,拿地方財政去填外省高息过桥的窟窿。
林知远拨通了白云市委宣传部的电话。
昨天还热情带他看车流繁荣的副部长,这会儿官腔打得极溜。
“林大记者,改革是个新事物,泥沙俱下在所难免,不能拿放大镜挑刺。”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响动,“郭省长在全省会议上定过调,要算大帐。事关东海的营商大局,媒体得有大局观,不要被个別人带了节奏。”
这头,省政府大楼,代省长办公室。
郭正明刚掛断京城《財经深度》总编的电话。
他动用了部委的熟人关係,许诺了两个国家级规划的独家专访权,换取报社对白云陆港负面新闻的冷处理。
沈廷修坐在侧边沙发上,翻看省网信办递来的舆情快报。
“总编那边打过招呼,林知远要是乱写,稿子过不了终审。但白云的帐实在太烂,咱们得抓紧找新钱填上。”
郭正明没接话,目光沉沉,看著刚进门的组织部长刘长峰。
“挨个谈话了。”刘长峰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人事记录,“海州和安丘的態度很硬。赵长明和沈克勤拿港口的违约金当挡箭牌,拒绝把货源分流给白云。底下几个本来准备去白云撑场面的市长,现在全停著不敢动了。”
郭正明十指交叠,放在桌沿。
“他们是觉得祁同伟的实业盘子稳,以为省府拿他们没辙。”郭正明下达定论,“停掉省发改委给海州港二期扩建的补贴。在专项资金上对安丘实行断供。组织考核是软的,財政拨款是硬的。我看他们能挺几天。”
沈廷修在一旁补充:“城商行不放贷,我已经通过京城的渠道,批了两家外资银行给临海和白云提供表外融资额度。祁同伟想用本地资金卡死地方,我们就从外面引水。”
郭正明端起茶杯,吹散水汽。
代省长的底牌还没打完。
白云省道。
林知远驱车来到拥堵路段。
重卡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他敲开一辆豫a牌照半掛车的车窗。
司机正在驾驶室里啃冷硬的大饼。
林知远递上一瓶热水。
“师傅,这趟活拉得还顺畅?”
“顺个屁!”司机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说是十块钱一吨的补贴,老子跑了两天两夜,拉了一车烂石头。这石头卸在哪里,没人管。管委会的人只要看到过磅单就盖章。”
司机抹了一把嘴,骂骂咧咧:“这帮狗日的,就是拿钱买排场。说人家港建集团垄断,我在港建拉货,几点装几点卸,排得清清楚楚。人家那是真做买卖,这儿纯粹是烧老百姓的钱听个响。”
林知远合上速记本。
长期以来,他作为京城媒体人,天然对“地方国资寡头”抱有警惕。
但他现在看明白了,在实业运转的底层逻辑里,港建所谓的垄断,是用严苛的规则建立起的高效秩序。
而郭正明这套靠行政补贴吹起来的“自由市场”,才是对地方资源的野蛮掠夺。
他直接拨通了港建集团外联部的电话,递交採访申请。
四號院。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透红,驱散了正屋里的湿冷。
祁同伟穿著半旧的高领毛衣,坐在红木长桌前,正翻阅十三个地市的物流转运折线图。
王大路大步走入正屋,带进几片枯叶。
“祁书记。那个京城来的记者林知远,要来採访咱们。”
王大路在长桌旁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早就备好的公关材料。
“我让人整理了这几年港建帮扶地方的慈善数据,还有港口的环保投入,打算发给他润润笔。这人笔桿子毒,郭正明那边肯定没少下功夫。”
“把材料收起来。”祁同伟端起茶杯,没有去翻那些光鲜的报告。
王大路手上的动作顿住。
“真帐本不需要脂粉。”祁同伟喝了口粗茶,把瓷杯搁在桌上,磕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是个聪明人。在白云闻过了烂泥的味道,就懂什么是真金白银。”
祁同伟看向王大路。
“让赵启明去见他。”
“见城商行的赵行长?”
“金融的逻辑最冷酷,也最真实。把拒贷的帐本翻给他看。让他隨便问。”
下午,城商行总部大厦,顶层会议室。
赵启明坐在会议桌一侧,林知远坐在对面,录音笔亮著红灯。
两人没有官场寒暄。
“赵行长,外界有传言,城商行充当了港建集团的私人钱袋子。故意掐断了白云陆港的过桥贷款,导致地方改革受挫。”
林知远的问题刀刀见血,直接从最敏感的资金端切入。
赵启明没动气。
他拿出一个带密码锁的牛皮档案袋,解开绕线,抽出一份《白云陆港风险评估底稿》,平推到林知远面前。
“林记者,城商行库里的钱,不是港建的,是东海老百姓的存款。”赵启明声音平实,“我坐在这个位置,只看资產负债表和现金流。”
林知远翻开底稿,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红色的风险预警指標赫然在目。
“白云陆港的真实营运收入,覆盖不了他们申请贷款的一个月利息。”赵启明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省府拿宏观大局压我,要我放行。但我如果签了这个字,就是拿储户的钱去填一个没有盈利能力的窟窿。”
赵启明靠在椅背上。
“这不是掐断活水。风控的铁律摆在这里。不符合放贷標准就是不符合。这叫守规矩,不叫打压。”
林知远看著底稿上那几个重重盖下的拒贷印章,心底的固有观念被彻底击碎。
这是一家严格按市场规则运行的金融机构。
而在另一边,却是为了政绩,不惜拿財政补贴去买假流量的地方长官。
入夜,白云市快捷宾馆。
林知远盘腿坐在单人床上,电脑屏幕的萤光照在脸上。
他打开那个存著数万字草稿的文档。
標题是《国资巨兽的阴影》。
里面写满了对港建集团的抨击,素材多来自那些被清退的中间商。
他盯著这些文字看了许久,手指按在键盘上,全选,刪除。
文档变成一片空白。
他重新在键盘上敲击,打下新的標题:
《繁荣的重量:白云陆港补贴空转与空壳產业链调查》。
他要用他在泥地里踩出的鞋印,去扯开那层资本包装的画皮。
哪怕报社总编压稿,他也要把这篇报导直接送进內参通道。
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新邮件提示音。
发件人:未知。
主题空白。
林知远点开邮件,附件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他解压打开,里面是一张极其详尽的树状图:《白云市財政补贴资金流向穿透明细》。
图表上,十一亿资金从白云市管委会的帐户出发,经过数层名目繁多的流转,清晰地匯总到了那几家外省信託公司的帐户里。
每一笔转帐的流水號、时间、经办人,甚至陈锋的签字审批底单复印件,歷歷在目。
林知远拿过旁边的矿泉水灌了一口,盯著屏幕上的那些红戳。
这张树状图,详尽到让他指尖发冷。
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核心机密。
他要当一把刺向脓疮的刀,背后的人,適时递上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