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机嗡嗡运转,送出的热气將室內的绿植烤得叶片边缘髮捲。
郭正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面上摊开著几份省內舆情內参。白云陆港省道堵车、司机拉横幅討要补贴的照片,印在白纸黑字间,极具视觉衝击力。
陈锋站在桌前,空调风口正对著后背,衬衫布料贴在脊背上,洇出一大片水渍。
“补贴帐户空了。”陈锋双手侷促地贴著裤缝,语调乾涩,“十个亿的理財资金拨过去,刚把前期的工程欠款填平,散户司机的滯留费又是个无底洞。园区里的叉车不够,十万吨沙石料堆在月台前,后面的车进不来。调度系统宕机两回了。”
他把烂摊子和盘托出,等著挨批。
郭正明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隨后將杯子搁在杯垫上,发出轻微的瓷器磕碰音。
“堵车,说明货源充沛。”
郭正明拿指节扣了扣桌面,给这场乱局敲下基调。
“没有任何一项宏观改革是顺风顺水的。白云陆港遭遇的调度不畅,这是新业態初期的阵痛。车多货多,恰恰证明我们主推的陆港枢纽方向没有错。”
陈锋愣在原地。他以为省府会追责。
新任副省长沈廷修坐在侧面的客座沙发上,手工西装剪裁妥帖。他翻过一页手里的《財经时报》。
“实业的帐本,算的是当期现金流。拿財政补贴去买吨位数据,这路子太低级。”
沈廷修合上报纸,拋出投行逻辑。
“我们不比现在的进项。去和资本讲未来的估值。”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白云市的坐標上。
“把白云陆港包装成整个华东地区的內陆中转核心。办一场全省乃至全国规模的招商说明会。”
沈廷修转过头,看向郭正明和陈锋,“邀请京城的私募基金、外省的大型仓储企业,还有头部跨境电商来站台。用未来的资本预期,压住眼前的现金流枯竭。”
郭正明点头,这条路合他的胃口。
用更宏大的资本框架,覆盖掉底层物流的粗糙烂帐。
“陈锋,回去准备说明会。”沈廷修下达指令,“你只管一件事。园区里的车流不能停。没钱发返点,就给车队打白条,拿以后的仓储优先使用权做抵押。只要说明会当天,那些外地战投看到的是一个热火朝天的陆港,资本就会掏真金白银来接盘。”
组织部长刘长峰坐在另一端,翻开手里的人事名册。
“地市的配合不能缺。”
刘长峰拿起红笔,在名册上圈了几个名字,“白云是省府的標杆,其他地市不能袖手旁观。我会安排轮流约谈。年底的干部效能考核,谁支持白云模式,优先加权。不配合的,挪位置。”
三言两语,白云市的烂摊子被强行涂上了一层资本的金粉。
下午,省委组织部三號接待室。
刘长峰端坐主位。
海州市长赵长明、安丘市长沈克勤分坐在长桌对侧。两人面前放著一次性纸杯,水汽裊裊。
“省委省政府的宏观战略,底下的地级市要有大局观。”刘长峰翻开干部考核条例,“白云陆港需要货源分流。海州和安丘作为外贸產业大市,得带个好头。下半年的考核指標,组织部会根据区域物流协作的参与度来打分。”
拿乌纱帽做筹码,逼地市就范。
赵长明双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去碰那杯茶水。
“刘部长。海州港接的是国际航线,走的是全球信用证。”赵长明用数据回绝,“商船靠泊,按小时计算装卸费。违约一天,罚金几十万美金起步。白云陆港现在的吞吐能力连十万吨散货都消化不了,海州的货运专列发过去,就是给企业断粮。”
赵长明身体微倾,態度务实。
“市財政担不起外贸企业索赔的责任。海州港目前全面接入港建集团的调度平台,效率摆在这里,我们不折腾。”
沈克勤在旁边接上话茬。
这位曾经跟著郭正明搞宏观试验、结果被高息信託狠狠上了一课的技术官僚,现在算帐比谁都精。
“安丘科技园的出口订单,走港建的海铁联运,单吨物流成本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沈克勤推了推黑框眼镜,就事论事,“企业只认成本。白云市那边开不出比港建更低的市场运价。光靠喊口號拉货,安丘的厂长们不会同意。我这个市长也得按市场规律办事。”
刘长峰的脸色转青。
他把考核大棒举得老高,这两个地市一把手却用底层的商业逻辑和物理数据,硬生生把大棒顶了回去。
城市之间的阵营彻底分化。
白云、临海等背著烂帐的城市,只能拴在省府的资本预期的绳子上。而海州、安丘,借著祁同伟搭建的实业闭环,用真实的利润抱团自保。
白云陆港管委会大楼。
外围的省道上,车流依旧缓慢。陈锋按照沈廷修的交代,给几个大型物流车队开出了远期抵押白条,勉强维持著车辆进出的热闹假象。
京城財经记者林知远坐在陈锋的办公室里。录音笔放在茶几正中。
陈锋背靠著沙发,大谈特谈白云的未来。
“这里將承接沿海百分之四十的溢出產能,打造五百亿级別的物流资金池。多式联运、资本赋能,这是跨越式的发展。”
陈锋拋出的全是宏观报表上的大词,试图在媒体面前构建一个无懈可击的新业態图景。
林知远翻开速记本,手里转著中性笔。
“陈书记,宏观布局確实长远。”林知远打断他,切入財务核心,“我查阅了白云市近期的公开预算通报。管委会为了拉动运力,设立的补贴池支出巨大。这笔钱的具体流向在哪里?”
陈锋卡壳半秒,端起茶杯掩饰。
“新兴產业前期需要政策扶持,资金用在刀刃上,这是培育市场的合理投入。”陈锋打起太极。
“但目前大量进出陆港的是低值石英砂,这和高附加值的中转枢纽定位相悖。”林知远追问,笔尖在纸上轻点,“有散户司机反映,按吨结算的返点已经停发数日。如果底层现金流健康,为什么要拖欠货运基层的款项?”
陈锋面部肌肉发紧。
他没料到这个財经记者不仅不接他资本估值的话茬,反而死死咬住现金流水不放。
“我们正在进行財务系统的技术升级,个別款项存在延迟。”陈锋生硬地终结了这个话题,“林记者,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下周的招商说明会上,会有几十家头部资本进驻。那些短期的波动不值一提。”
林知远收起录音笔。不戳穿。
他跑了几天工地,蹲了几个晚上的卡口。用补贴堆起来的假流量,在这些大词的包装下,显得更加虚弱。
夜幕落下。四號院。
青石地砖上沾著扫不净的枯叶。冷风颳过墙头。
厨房里,案板上放著几条洗净的草鱼。祁同伟拿著菜刀,在鱼背上利落地划出几道斜口,方便入味。铁锅里热油煎薑片,鱼下锅,发出刺啦的响声。
陈阳坐在正屋长桌旁。手边散放著几份京州律所发来的股权穿透报告。
王大路推门进来,手里捏著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
“祁书记。”王大路把请柬搁在餐桌上。
祁同伟端著烧好的鱼走出厨房,放在桌中间。拉开木椅落座,解下灰色的围裙。
“白云陆港发来的。”王大路坐下,自己倒了杯温水。“郭正明和沈廷修要在下周搞大型招商说明会。请柬不仅发给了全国的私募和仓储巨头,连咱们港建集团也发了一份。这不是存心噁心人吗。”
祁同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他连港建都请,是为了给外界做戏。”祁同伟剥离鱼刺,放在碟中,“营造出东海省委省政府上下同心、共推白云的假象。打消那些外省战投的顾虑。”
陈阳翻开那份京州的报告。
“沈廷修在联繫京城那边的资金盘。”陈阳声音清脆,“他放弃了跟我们拼当期现金流。他要把白云陆港包装成高估值的资本壳子。只要战投的钱一进来,旧债就能拿新钱去平。”
“用资本市场的预期,去掩盖財政见底的黑洞。”祁同伟端起瓷碗,“这一手比行政倒贴更险恶。把有毒的资產,用混改和上市的名义,击鼓传花卖给全社会。”
祁同伟放下碗筷,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烫金请柬上。
“他要搭戏台,我们就去凑个热闹。”
祁同伟拿起红蓝铅笔,在请柬的封皮上画了一道横线。
“既然他们需要港建这块招牌去撑场面,那我们就以投资方的身份入局。谁出钱,谁就有资格去查底帐。”
请柬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白云陆港的这潭浑水,终於要引来掀翻牌桌的资本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