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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府办公大楼。
    暖气供应充足。
    郭正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东海市景。新任副省长沈廷修坐在沙发上,端著美式咖啡。
    首日募集三个亿,这笔资金解了白云市的燃眉之急。
    郭正明转过身。
    “廷修,这步险棋走通了。钱转起来,陈锋那边的压力就轻了。”
    沈廷修喝了口咖啡,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资本市场认的是政府信用。祁同伟逼著城商行加上风险提示,反倒替我们免了责。”
    “散户不看免责条款,只看省政府站台的招牌。”
    他拋出投行视角的逻辑。
    “先拿这三个亿填坑。把白云的吞吐量重新刷上去,下个月的运营月报就能做平。第二期发行顺理成章。”
    白云陆港管委会。
    陈锋拿到划拨资金,悬在嗓子眼的石头落了地。
    他连夜让人把市財政局大门外拉横幅的包工头叫进会议室,当场按比例结清部分工程尾款。
    堵门的人撤了。
    紧接著,財务人员把拖欠散户车队的运费返点打入各个帐户。
    乾涸的补贴池再次注水。
    次日清晨,被截断的车流重新匯聚。白云陆港外环省道上,闻著钱味儿来的重卡重新排起长龙。
    管委会调度大屏上的吞吐量曲线触底反弹。
    陈锋站在大屏前,长出一口浊气。
    他拿出手机,给省台新闻频道的主编发了条短讯,邀请对方实地跟进报导“陆港復甦”。
    四號院。
    冷风颳过天井的青砖。祁同伟站在水槽旁剥葱,几根小葱洗净,放在案板上切碎。
    陈阳坐在长桌旁,核对城商行各网点报上来的双录匯总。
    “首日三亿,第二天两亿。”她拿红笔在纸面画了一道,“五亿现金进了白云市的帐。赵启明顶住了压力,所有签约客户全部手抄了买者自负的声明。”
    祁同伟把葱花撒进热汤里。
    “钱进得越快,往后的反噬越狠。”
    他拉开椅子落座,端起瓷碗。
    “陈锋拿这五亿填前面的亏空,剩不下多少去支付现在的流量。他用真金白银买面子,我就让他买个够。”
    港建外围的车队接到了放货指令。
    几十公里外的省道上。
    一百多辆满载石英砂和散装水泥的重载半掛车,拉长了车距,有条不紊地向白云陆港推进。
    这批大宗低值建材,本是建材交易中心压在库房里的底料。
    单价极低,重量极大。
    白云市交通局的监测站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股庞大的车流。
    消息报到陈锋案头。
    陈锋握著办公桌上的红机,听完交通局长的匯报,拍桌站起。
    “十万吨大宗建材进港?”陈锋在电话里確认。
    “对,重载车队。车头掛著省外承包商的牌子,直奔咱们陆港来了。”
    陈锋掛断电话,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前几天他还在愁陆港只有空载车转圈刷数据,缺乏真实大宗货源。如今老天爷送来个十万吨的大单。
    “通知装卸区,全员上岗!”
    陈锋下令,“让省台的记者把机位架到卸货月台。要在全省面前展示白云陆港承接超大型物流的调度能力!”
    现实的物理规律,从不给宏观口號留面子。
    两个小时后。
    打头的重型半掛车驶入白云陆港一號道闸。
    地磅发出沉闷的受力声。
    五十五吨满载。
    一辆接一辆。黑压压的钢铁巨兽塞满入港通道。
    一號卸货月台。
    司机跳下车,拿著出库单找调度员交接:“十车石英砂,卸哪儿?”
    调度员拿著对讲机,看著排不到头的车龙,直冒冷汗。
    “这货太重,室內库进不去。只能卸在露天c区。”
    白云陆港在设计之初,照搬了內陆电商仓储的模板,配套的叉车和吊机多是用於托盘化轻工產品的低吨位设备。
    面对几十吨一车的散装水泥和石英砂,小吨位叉车推不动。
    只能靠仅有的几台重型机械轮流作业。
    效率极慢。
    半个小时卸不完一辆车。
    后面的车进不来,前面的车出不去。
    “快点啊!按吨发补贴的,卸完我们还得去领条子呢!”后面的司机焦躁地按响高音喇叭。
    几十辆重卡的喇叭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港建集团调度中心。
    占据整面墙的电子屏幕上,代表白云陆港的节点被一片刺眼的红色覆盖。
    王大路站在屏幕前,手里拿著计算器飞快按动。
    祁同伟推门走入。
    “祁书记,压住了。”王大路转头,指著屏幕。“十万吨石头进场。白云的调度系统卡死了。”
    王大路报帐。
    “咱们放过去的这批建材,利润薄得可怜。但重量摆在那儿。按白云管委会自己定的规矩,一吨给十块钱中转补贴。十万吨就是一百万。”
    祁同伟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刚泡好的茶。
    “一百万买不垮他。”祁同伟吹开浮叶。“但他耗不起时间。”
    “对!”王大路一拍手。“卸货慢,导致车队滯留。那些车都是按天算台班费的,堵在园子里,滯留费他白云管委会得出。”
    散户车队闻著钱味涌入白云,发现省道被堵死,进不去拿不到钱,急眼了。
    外围的拥堵圈开始向外扩散。
    从两公里,蔓延到五公里、十公里。
    白云陆港。
    调度软体系统处理单据的並发量超出设计极限,伺服器宕机。
    闸机不再自动识別车牌,全靠人工手写单据。
    原本规划给高附加值电子產品的防尘仓库前,堆满了卸不下来的散装建材。灰白色的粉尘在冷风里乱飞,弄得满地狼藉。
    陈锋赶到卸货区。
    皮鞋踩在石英砂上,硌得生疼。
    几十个散户司机把调度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给补贴我们不走!车就停这儿了!”
    “说好的快进快出,堵了八个小时没动窝,油钱谁给报!”
    交警想进来疏导,路已经被重卡塞死,清障车根本开不进来。
    白云陆港全面瘫痪。
    陈锋躲进调度室,拿起电话打给郭正明求援。
    “郭省长,陆港调度瘫了。”陈锋嗓子冒烟。“十万吨建材砸进来,设备转不开。外头堵了十几公里,散户要发补贴。”
    郭正明在省府办公室里,看著省交通厅发来的全省路况监测图。白云市那条省道红得发紫。
    “稳住现场。”郭正明下令,“不要停补贴。停发返点,理財產品的底层现金流就断了。城商行那边每天都在盯著数据。”
    “郭省长,財政刚拿回来的五亿,发了工程欠款之后,剩下的只够撑不到四十八小时!”陈锋说出底线。“这么耗下去,钱烧光了,车还是出不去。”
    沈廷修坐在郭正明对面。
    “把滯留车辆也算进吞吐增长里。”沈廷修用金融包装的思维强压物理困局。“只要车在园区里,就算作在途资產。这几个亿烧完之前,必须维持住帐面的繁荣。大不了去外省借高息过桥。”
    掛断电话,陈锋双眼发黑。
    白云市財政局长急匆匆跑来调度室,递上一份对帐单。
    “陈书记,补贴池里的钱,今天一天被吃掉了两千多万。加上滯留费和人工加班费。帐面上的活水明天下午准见底。”
    財政局长摊牌。
    “不能再挪了。民生基本盘不能碰。再动那些钱,是严重违纪。”
    繁荣有了重量,压断了陈锋的脊梁骨。
    四號院。
    祁同伟站在全省电子地图前。
    王大路打来內线。
    “祁书记,白云陆港外环堵了十五公里。陈锋在调度室里连门都不敢出。”
    祁同伟拿起红蓝铅笔。
    他在白云市的坐標上画了一道冷硬的横线。
    “假繁荣最怕称重。”祁同伟把笔放回笔筒,发出一声脆响。“用钱买来的流水,在物理规律面前不堪一击。”
    陈阳把一份法务文件装订好。
    “城商行明天的第二期理財发售,要不要叫停?”
    “继续卖。”祁同伟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他们敢发,就让他们承担滥发劣质理財的后果。”
    东海的天气越发寒冷,北风颳破云层。
    郭正明和沈廷修试图用金融包装续命的手段,在十万吨沙石的重压下,露出了千疮百孔的底座。
    第二天。
    白云陆港堵车的画面传上网。
    之前省台录製的繁忙景象没来得及剪辑播出,短视频平台上全是司机骂街的视频。
    “这叫什么物流枢纽?卸个货等十二个小时!”
    “骗补贴的烂场子,连个重型吊机都没有,全是做样子的!”
    舆论反转。
    林知远坐在酒店標间里,看著网上的视频。他把那台拍了同一辆车往返三次照片的单眼相机放在桌上。
    打开文档。
    原本標题叫《繁荣的重量》。他敲击键盘,在后面加上了副標题。
    《繁荣的重量:白云陆港虚假数据的底层逻辑》。
    这篇稿子一旦发回京城,將是对郭正明宏观改革的致命一击。
    代省长办公室。
    沈廷修看著网络上发酵的舆情。
    “不能让媒体把注意力放在堵车上。”沈廷修转向郭正明。“得转移视线。”
    “怎么转?”郭正明问。
    “把白云陆港包装成未来內陆枢纽的阵痛期。宣布召开大型招商说明会,邀请外省仓储、私募基金站台。”沈廷修拋出对策。“用对未来的预期,压住眼前的现金流危机。”
    郭正明同意。这是唯一的办法。
    在绝对的帐本面前,预期只是画饼。
    祁同伟坐在专职副书记办公室里,看著省府发出的招商说明会公函。
    “想用预期画饼?”祁同伟把公函推开。
    他按下保密专线。
    “老王,让经侦总队查一查,准备去白云陆港站台的那几家外省私募,底子干不乾净。”
    查实,定点清除。
    绝不给郭正明留缓衝的空间。
    一场关於真假繁荣的清算,在白云市的烂泥地里拉开大幕。
    白云陆港外。
    工程队老板带著工人重新拉起了横幅。
    “还我血汗钱!”
    这五个字,成了白云模式破產的最真实写照。
    陈锋躲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闹剧,明白自己的政治生涯走到了尽头。
    郭正明还在试图用更大的泡沫,包裹这个已经炸裂的雷。
    祁同伟冷眼旁观,等待最后一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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