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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號院的清晨,风里夹著东海湾特有的咸腥。
    天井的青石板上留著夜里结下的白霜。
    祁同伟站在水槽前,手里握著一块粗砂磨刀石。
    宽背菜刀贴著砂岩推拉,铁屑混著清水衝进下水道。
    摩擦声单调,规律。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软的深灰色羊毛衫,袖口挽到小臂。刀刃逐渐泛出青亮的冷光。
    陈阳坐在正屋的实木长桌旁。
    桌面上铺著几份从京州律所传真过来的跨国资本结构分析报告。
    她穿了件素净的羊绒高领衫,防蓝光眼镜架在鼻樑上,手里拿著红笔,在几页外文合同的复印件上做批註。
    “陆驍的底子查清了。”陈阳手里的红笔在纸面画了一条横线,声音清脆,透著理性。
    “前国资系统的老手,后来跳出去做了外资掮客。他这次带进东海的海联航运联盟,是个典型的vie架构壳公司。背后拼凑了三家外省港口和两家海外风投的资金。”
    祁同伟关掉水龙头,拿过一块干毛巾擦拭刀身上的水渍。
    “资金体量多大?”他问。
    “首期授信五十个亿。”陈阳翻开下一页,“他们今天凌晨在行业內发布了通告。凡是从东海港出关的外贸散货,走海联航运的船只,运价在基准线上下调百分之五十。”
    祁同伟把菜刀搁在砧板上,拿过毛巾擦手。
    “腰斩运价。”祁同伟走到长桌旁,拉开椅子落座。
    “网际网路烧钱抢地盘的打法。用资本倾销打穿原有的价格体系,形成事实垄断后,再通过提价收割利润。”
    陈阳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五十个亿的现金池,足够他们在东海海面上烧整整一年。中小外贸企业对物流成本极其敏感,降价一半的诱惑,没有人挡得住。这是衝著港建集团的现金流咽喉来的。”
    “航运是重资產行业,和网际网路的边际成本递减不同。”祁同伟端起桌上温著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一艘万吨级货轮出海,燃油费、港杂费、苏伊士运河的通行费,全是硬性成本。运价砍半,就是在烧本金。”
    他把水杯搁下,瓷底触碰木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郭正明在信託和基建上吃了亏,这是搬来了一尊財神爷。他想用纯粹的市场资本,从外部砸碎东海的物流铁桶。”
    省政府办公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內,暖风机低频运作,驱散了室外的湿寒。
    郭正明换了一条深红底色的领带,整个人从之前的阴霾中抽离出来。平山毒地和信託爆雷的阴影被暂时搁置,他现在拥有了更强大的武器。
    陆驍坐在客座沙发上。五十出头,穿著定製的深色手工西装,做派斯文。
    “郭省长,海联航运的牌子已经掛出去了。”陆驍端著秘书刚送进来的美式咖啡。
    “运价腰斩。从今天起,东海出港的货,只要走我们的船,运费直接减半。我要在三个月內,把港建集团的货源抽乾。”
    郭正明看著办公桌上最新匯总的外贸数据报表。
    “祁同伟在实业上的底子很厚。平山铝矿、中原煤炭都在他手里。价格战是消耗战,海联的现金流顶得住吗?”
    “五十亿打底,后续还有京城资本跟进。”陆驍语气轻鬆。
    “只要东海港的散货吞吐量掉下去,港建的债券评级就会触发预警。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银行风控就会自动断他的血。”
    省委组织部长刘长峰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厚重的人事清册。
    他走到办公桌旁,將清册摊开。
    “郭省长,沿海地市的人事方案做好了。”刘长峰匯告,“海州市港务局局长赵长明,之前在安丘事件后倒向了祁同伟那边。我们要引入海联航运,赵长明在港口调度上肯定会设置障碍。我提议,走干部轮岗程序,把他平调到省党校去搞研究。换上我们的人,给海联的船进港排期提供最高优先级。”
    郭正明在清册上籤下名字。
    “今天常委会,把这几个人事定下来。只要地方行政通道打通,陆总的价格战就有了落地生根的土壤。这一次,我们用合法的商业竞爭,堂堂正正地贏他。”
    下午两点。省委一號会议室。
    常委会例行召开。红木长桌两侧,纸页翻动的声音细碎交织。
    高育良端坐主位,手里握著那个漆皮脱落的保温杯。
    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面前放著黑皮工作簿。
    郭正明、刘长峰在右侧。
    会议议程进入人事討论环节。
    刘长峰清了清嗓子,宣读海州市和白云市的人事调整草案。
    “海州市港务局局长赵长明同志,在港口管理岗位上任期满四年。根据干部交流原则,提议调任省委党校教务处任副处长。其岗位由省交通厅规划处副处长接任。”
    冠冕堂皇的提拔与平调理由。
    高育良喝了口热水,没有发话。
    祁同伟把面前的黑皮工作簿翻开。
    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道横线。
    “刘部长。”祁同伟的声音平正,在偌大的会议室里迴荡。
    “省委组织部的干部考核標准,是以经济效能为纲。”
    他拿出一份海州市的港口运营报表,推向桌面中央。
    “海州市港务局过去三个月的吞吐量,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赵长明干出了实打实的成绩。你现在用一句『干部交流』就把人换掉,依据在哪?”
    刘长峰后背发紧。他对上祁同伟,底气本就不足。
    “祁副书记,交通厅下来的同志理论扎实,能更好地落实省里新出台的宏观航运规划。引入多元化航运企业,需要有新视野的干部来对接。”
    “理论扎实,不代表能管好港口调度。”祁同伟直视刘长峰。
    “国务院上个月刚下发《关於深化地方国资监管与干部任期经济责任审计的指导意见》。赵长明主导了海州港的二期扩建。按照新规,重大基建项目负责人离任,必须由省审计厅进行长达六个月的全面离任审计。没有审计结案报告,任何组织调动一律冻结。”
    祁同伟直接用国务院和中组部的硬性文件,封死了刘长峰的人事调动手续。
    刘长峰面红耳赤,转头看向郭正明。
    郭正明明白,在人事程序上硬碰硬,他斗不过主管党群政法的专职副书记。
    “同伟同志。”郭正明调整坐姿,出面解围。
    “人事问题可以暂缓,尊重现任干部的成绩。不过,东海港目前的航运价格居高不下,本地外贸企业负担极重。省府决定,全面开放东海海域的航运航线,引入海联航运联盟参与竞爭。这是市场化改革的必然要求,也是为了给出口企业减负。”
    郭正明用退让换取海联航运的合法入场券。
    祁同伟把红蓝铅笔搁下。
    “引进竞爭,港建集团从不排斥。”祁同伟语调毫无波澜。
    “只要海联航运合规合法经营,东海的海面够宽,容得下他们的船。”
    郭正明顺势拍板,將海联航运的准入文件定调通过。
    常委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商战的硝烟直接瀰漫到了东海市的各个外贸园区。
    港建集团总部大楼,十六层会议室。
    王大路急得把一叠传真件重重拍在桌面上。
    额头渗著细汗,他倒了杯凉水直接灌进喉咙。
    “祁书记,海联航运动手了。”王大路指著那些退单传真。
    “运费直接砍掉一半。江海省、南州市那几家刚跟我们签完意向的轻工业商会,今天全倒戈了。他们排著队去跟陆驍签航运合同。违约金他们寧愿照赔,因为运费差价补得回来。”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港口区成排的橘红色塔吊,以及远处海面上穿梭的货轮。
    “陆驍放话,准备三个月把咱们的现金流拖死。”王大路走过去,语气焦躁。
    “海州市和白云市的几家大型製造企业也打电话来探口风,问港建降不降价。祁书记,咱们要是按兵不动,下个月的散货吞吐量数据就得腰斩。底下的人心要散了。”
    “降价跟进?”祁同伟转过身。
    “至少降百分之三十。”王大路给出测算,“咱们的规模效应在,降三成还有微利。总比货源被全盘抢走强。”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一分钱都不降。”祁同伟下达指令。
    “维持原定运价体系。不参与任何形式的价格战。”
    王大路脚步顿住。“不降?那中小企业的货全跑海联那边去了。”
    “航运是个物理生意。万吨巨轮出海,靠的是满载率摊薄固定成本。”祁同伟抽出一份港建集团的货源结构分析报告。
    “陆驍拿钱砸市场,抢走的都是轻工业散货。这些散货在东海港的总吞吐量里,占比不到百分之三十。”
    祁同伟手指在报告的饼图上点了点。
    “他抢散货,我就让他只拉散货。”
    “通知平山铝矿的负责人,通知中原煤炭调度中心,再把安丘数字產业园的沈克勤叫过来。”祁同伟有条不紊地安排。
    “把港建名下所有的大宗商品、重资產基建材料、冬季保供能源,全盘锁定。”
    “签订五年固定运价长约。”
    祁同伟给出破局的核心策略。
    “我们要用长约,把东海港百分之七十的核心货源死死锁在自己的船上。固定运价,优先靠泊,优先结算。”
    王大路脊背窜起一股凉意。
    “大宗商品讲究的是稳定。煤炭和铝锭的利润对运费波动不敏感,他们要的是绝对准时的船期。陆驍就算运费全免,这些国资大厂也不可能把命脉交给他那个草台班子。”
    祁同伟靠向椅背。
    “陆驍抢了百分之三十的散货。他的万吨货轮,就只能装载百分之三十的货物出海。”祁同伟的声音极度理智,剖析著资本烧钱的死穴。
    “空载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但他付给苏伊士运河的通行费、海关的港杂费、船用重油的消耗,是一分钱都少不了的。”
    “他每天都在补贴运送空货柜跨越太平洋。”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开浮叶。
    “五十个亿。我倒要看看,在百分之七十的空载率面前,他能烧几天。”
    白云市码头。冷风夹杂著初冬的冰雨。
    陆驍穿著昂贵的羊绒大衣,站在海联航运的一艘万吨巨轮前。
    白云市几个摇摆不定的商会老板站在他身侧,看著码头上排成长龙的货车。
    “陆总,港建那边没动静。一分钱都不肯降。”一个塑料製品厂的老板搓著手,语气里带著试探。
    “他不降,就得死。”陆驍弹掉雪茄上的菸灰。
    “通知下去,凡是从白云市装船的散货,我们不仅运费减半,还提供三个月的免息垫资保理服务。把东海所有的散单全吸过来。”
    重赏之下,几百辆装满小商品和散装建材的货车涌向海联的泊位。
    海州市长赵长明接到消息,第一时间驱车赶到省委。他在走廊里遇到刚从办公室出来的祁同伟。
    “祁书记。”赵长明態度务实。
    他是在安丘事件后彻底看清宏观大饼危害的干部。
    “海联航运在白云市疯狂抢单。海州市这边的几家大厂也在观望。我顶著压力没让他们签,底下怨言很大,说市里阻碍企业降本增效。”
    祁同伟停下脚步。
    “赵市长。海联航运垫资拉货,看似给企业省了钱。你查过他们的船期信用评级没有?”
    赵长明拿出一份海事局的通报。
    “他们是由几家外省航运和外资壳公司拼凑的草台班子。运力调度很乱。”
    “不仅是乱。”祁同伟看著他。
    “没有大宗货源压舱,他们的船满载率极低。遇到恶劣天气,空船抗风浪能力差,海事局连优先靠港权都不会批给他们。散货装上去,船期延误是常態。”
    祁同伟拍了拍赵长明的肩膀。
    “回去告诉海州的货主。港建集团的船,晚一小时赔十万。海联的船,晚半个月,他们连索赔的主体都找不到。”
    赵长明眼神一亮,快步离去。
    晚上,四號院书房。
    陈阳將几份外资保险公司的承保精算模型复印件放在书桌上。
    “海联航运的空船率太高了。”陈阳指著模型上的风险预警曲线。
    “他们在东海大肆收揽散货。按照国际海运保险的精算模型,空载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远洋货轮,面临极高的翻覆风险和违约风险。伦敦那边的再保险机构已经发出了红色预警。”
    祁同伟看著这几份数据。
    “建立白名单船期信用制。”祁同伟拿过一张白纸,拔出钢笔写下几行字。
    “让港建集团联合渣打、滙丰等六家在东海有结算业务的外资银行,以及太平洋財险。”
    他把纸推给陈阳。
    “只为纳入白名单的航运公司提供信用保理和海运保险。没有这些国际保险机构承保,海联航运的提单在国外港口根本无法进行信用证押匯。”
    祁同伟把笔放回笔筒。
    “陆驍拿钱砸出来的腰斩运价,填不满信用违约的窟窿。”
    三天后,东海港港务局大厅。
    陆驍带著助理走入业务大厅。
    他手里拿著厚厚一叠新签的散货合同,准备办理通关和保险承保手续。
    过去一周,海联联盟靠著流血降价,硬生生从港建手里抢下了三成的零散外贸单,一时间风头无两。
    业务窗口的办事员接过单据,在系统里录入海联航运的船舶识別號。
    屏幕跳出红色的阻断提示。
    办事员把单据退回槽口外,声音机械平稳。“陆总,海联航运不在东海港国际保险白名单內。系统无法出单。”
    “按照最新规定,贵司的船只无法办理出港保险和提单融资。没有保险,海关不予核发放行条。船出不了港。”
    陆驍眉头聚拢。
    “不在白名单?海联航运有国家交通部的营运资质,省政府还给批了专项文件,你们凭什么卡我?”
    “这是渣打等六家外资银行和太平洋保险联合出具的风控標准。”办事员递过一份通知文件。
    “贵司近期空船率达到百分之七十,船期延误率超过行业均值两倍,属於极高风险承保对象。信用评级不达標。”
    陆驍捏紧了手里的通知单。
    他猛地转身,走到大厅角落拨通郭正明的电话。
    “郭省长,港建联合外资银行搞垄断白名单,把海联的保险停了。”陆驍压著火气。
    “没有保险,这几十艘船开出去就是在裸奔。一旦遇到风浪或者海盗,损失谁也担不起。”
    电话那头,郭正明握著听筒。
    “外资银行和保险机构的风控模型,是独立运行的市场行为。”郭正明给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陆驍,省府的行政指令,干预不了国际金融机构的商业决策。”
    “那就用国內的保险公司。”陆驍咬牙。
    “国內的几大財险也在看外资行的风向。他们要求海联航运全额缴纳船只价值的百分之百作为保证金,才肯承保。”郭正明把话说破。
    交全额保证金。这意味著五十亿的资金池將瞬间被锁定在保险帐户里,海联的现金流立马断裂。
    掛断电话,陆驍站在大厅中央。
    周围那些被腰斩运价吸引来的货主,此刻正拿著延误的提单交头接耳,满脸焦灼。
    “陆总,船期要是误了,国外採购商要罚我们的违约金。你们到底能不能出港?”一个塑料製品厂的老板忍不住高声质问。
    陆驍没有回答,推开大门走入寒风中。
    远处,东海港的深水泊位上。几艘满载著平山铝锭和中原煤炭的港建集团万吨巨轮,拉响了浑厚的汽笛。
    在全套白名单保险的护航下,迎著风浪稳稳驶离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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