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过境,东海国际机场的停机坪刮著硬风。
高育良、郭正明、祁同伟三人並排站在红旗轿车旁。
不远处,一架带有国徽標识的波音客机缓缓滑行,最终停稳。
舷梯对接。
京城区域协调发展督导组一行走下飞机。
带队的正组长姓徐,曾在中纪委任职,年过六旬,穿一件朴素的藏青色棉夹克。
下机后,他只与高育良简短握手,不苟言笑。
副组长杜文釗走在后面,圆脸,微胖。
见著郭正明,杜文釗主动伸出双手,用力握了握,话里带音:“正明同志,东海的营商环境改革,部委很关注。担子不轻。”
“省府准备了详实的匯报材料,请督导组检验。”郭正明顺势接话。
车队驶离机场,直奔省委大礼堂。
杜文釗与郭正明同乘一车。
车厢隔板升起,杜文釗拿出一份內部简报。
“今天的大会,放开手脚讲。”他点了点简报上的数据,“部委现在的导向,是打破地方平台的数据垄断,促进要素自由流动。港建集团那个交易中心,手伸得太长了。你必须立起一个绕开他们也能成事的標杆。”
“標杆已经立好了。”郭正明拿出一页通关记录表,“华资医疗的首批高精尖设备,走省府外资通道。昨晚靠港,六小时完成入库。没有经过港建集团的任何数据覆核,效率全省第一。”
杜文釗看了一眼报表,很满意。
上午九点,全省督导组匯报大会召开。
大礼堂內,十三个地市的市委书记、市长,省直机关各厅局一把手全部到齐。
两百多人的会场,只有翻动笔记本的纸张声。
主席台上,徐组长居中。高育良和杜文釗分列两侧。郭正明、祁同伟等常委按次序落座。
会议进入省政府专题匯报环节。
郭正明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纽扣,走向发言台。
礼堂前方的巨大投影幕布亮起。
“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天我匯报的主题是:打破地方壁垒,重塑东海开放新格局。”
郭正明开宗明义,声音通过音响系统在会场迴荡。
他调出第一页ppt,正是华资医疗的通关时间轴。
“东海经济要突围,必须割掉旧有的利益阑尾。”郭正明拿著雷射翻页笔,“过去,我们的外资进港,要过层层关卡,受制於单一省属国企的数据统筹。这不叫管理,这叫设卡。”
光点打在屏幕的数字上。
“为了搬开这些绊脚石,省政府设立了外资免检绿色通道。就在昨天,京城华资医疗科技有限公司,一批总价值数亿的大型医疗设备抵达三號码头。凭省府特批公函,从靠港到入库,用时六小时。”
郭正明环视全场,拔高了声音。
“这就是东海改革的效率!不仅如此,我建议在全省范围內,建立省府直管的『外资免检白名单』。把通关的自主权交还给市场,让真正优质的外资项目,不再受困於陈规陋习!”
杜文釗带头鼓掌。
掌声从前排扩散,几名地市一把手跟著用力拍手。
安丘、临海等几个急於摆脱港建集团掣肘的城市主官,甚至拿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盘算著会后怎么申请这个“白名单”名额。
郭正明回到座位。
这一局,他把政策的调子唱到了最高。
有杜文釗的捧场,外资直管的路线基本敲定。
高育良端起那个漆皮脱落的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杯盖旋紧时,他偏过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火候到了?”高育良轻声问。
“锅已经开了。”祁同伟回了一句。
徐组长翻完手里的材料,目光透过老花镜看向会场。
“正明同志讲了速度和效率。东海省委这边,对优化营商环境有什么补充?”
祁同伟將面前的麦克风拉近半寸。
“郭省长的匯报详实,通道建设的初衷很好。”
他拿过一个牛皮纸袋,手指拨开缠绕在封口的棉线。
“不过,外资通道不能只有油门,没有剎车。关於华资医疗这个標杆案例,省公安厅昨晚做了一次事后稽查。这里有一份案情通报,需要向督导组和各位同志做个补充说明。”
郭正明握著钢笔的手停顿在半空。
杜文釗眉头收拢,语气不悦:“祁副书记,今天是宏观经济督导会。公安厅的日常案卷,是不是放到政法委內部会议上討论更合適?”
“这份案卷,直接关係到郭省长倡导的外资准入安全。”
祁同伟没有理会杜文釗的阻拦。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张高清彩色照片,顺著光滑的红木桌面,平稳地推向徐组长面前。
照片滑行,停在徐组长手边。
那是一张南郊仓库內部的照片。
被撬开的巨大木质包装箱上,清晰印著华资医疗的商標。箱子內部,没有核磁共振仪的金属外壳,只有码放整齐的防潮编织袋。
其中一个袋子被划开,露出大批白色晶体粉末。
“就在郭省长说的『顺利入库』当晚。省厅特警支队联合海关缉私局,在南郊废弃工业园收网。”
祁同伟的声音平缓,字字清晰。
“现场查获製毒前体原料,高纯度麻黄碱。经过物证中心称重,共计一百五十吨。”
大礼堂內一片死寂。
前排的厅局长们屏住呼吸,后排落针可闻。
郭正明僵在椅子上。
背脊发凉,冷汗顺著鬢角渗进衬衫领口。
那张纸上的內容,击碎了他对这场大会所有的预设。
徐组长拿起照片,老花镜后的目光变得极度锐利。
他將照片重重拍在桌面上。
“郭正明!这是你立的標杆?”
郭正明强撑著站起身,双腿发软。他双手按著桌面,试图找回理智。
“徐老,地方政府招商引资心切,难免遭到不法外商的偽装蒙蔽。这批设备单证齐全,我们也是受害者,这是工作审核的失误……”
“受害者?”
祁同伟打断了他的辩解。
他抽出第二份文件,那是一张盖有海关加密电子章的系统底单列印件。
他推到大屏幕操作员面前,示意投屏。
巨大的幕布上,出现了海关物流核查科的后台界面。
“郭省长说单证齐全,受了蒙蔽。”祁同伟指著屏幕右上角的一段红框標註文字。“设备靠港前,海关经办人已经查实,该货轮在东南亚非主线港口违规停靠五天。设备过磅重量严重偏离正常参数。”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看清了底单上的那行字:【物流轨跡异常。建议转入事后稽查。】
“海关出具了异常预警,按照法定通关流程,这批货必须进行x光过机和开箱盲查。”
祁同伟拿出最后一张复印件,並排放在大屏幕下。
那是郭正明亲笔签发的外资免检特批函。
“海关的警报已经拉响。是省政府办公厅,拿著这张带有郭省长签字的特批函,强压海关放行。”
祁同伟视线逼向郭正明。
“用行政指令强行破关,绕开国家边防的物理检验。郭省长,这是被蒙蔽,还是越权纵容?”
受骗论的藉口,在不可篡改的系统留痕面前,彻底破產。
郭正明嘴唇乾裂,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响。
那些盲目跟风、刚才还在做笔记准备申请“白名单”的地市干部,此刻个个脸色惨白,低头盯著脚尖,生怕和台上那位代省长扯上一丝瓜葛。
杜文釗意识到大势已去,但他必须把火势隔绝在东海,不能让它烧到京城。
“祁副书记。企业违法,按法律严办。郭省长在审批上求快,存在程序瑕疵。但这不影响东海吸引外资的大局。”
“杜组长说得对,不能影响大局。”
祁同伟没有爭辩,他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桌面上。
“省厅经侦总队连夜恢復了华资医疗涉案人员的电脑硬碟。这家企业引进设备是假,利用进出口免税通道进行跨国洗钱是真。”
祁同伟直视杜文釗的眼睛。
“洗钱的资金源头,关联著京城的四家私募外壳。其中一家諮询公司的实控人,姓杜。”
杜文釗端著茶杯的手剧烈一抖。
他引以为傲的京城靠山和资本网络,被这个黑色的u盘直接切断了根脉。
祁同伟不仅掀了郭正明的桌子,连他这位督导组副组长的老底也一起抄了。
高育良將保温杯盖子拧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开放不是门户大开,更不是给跨国犯罪集团发免死金牌。”
高育良坐直身体,给这场交锋定音。
“营商环境要讲规矩,没有国家安全托底,再快的数据也是建立在沙滩上。”
徐组长站起身,推开椅子。
“督导组改变日程。”徐老的声音冷硬,带著中纪委特有的肃杀。
“即刻进驻省政府办公厅,封存所有外资通道审批卷宗。另外,请省纪委田国富同志配合,对牵涉本案的相关人员进行全面筛查。谁批的条子,谁签的字,自己去交代!”
会议不欢而散。
人群避开主席台右侧,鱼贯而出。
郭正明跌坐在椅子上,那份花了他三个晚上修改的《外资通道实践报告》掉落在地,被人踩上了几个灰黑的鞋印。
杜文釗没打招呼,夹著公文包走得飞快,他需要儘快找个安全的保密电话,把东海失控的消息传回京城。
走廊外,冷风颳过玻璃窗。
祁同伟提著公文包,稳步走下楼梯。
组织部长李伟跟了上来。
“同伟书记,郭正明的外资审批权被督导组当场停了。”李伟压低声音,“咱们要不要趁机把安丘、白云那几个摇摆的地市班子换掉?”
“不用换。”
祁同伟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沉稳。
“郭正明手里的钱和权都被锁死,下面那些人看风向比谁都准。港建集团的数据平台,今天下午就会接到他们重新併网的申请。”
“外资这条线断了。京城不会就这么认输。”李伟分析局势。
祁同伟停在楼道拐角,看了一眼窗外灰沉的天空。
“实业打不动,海关走不通。京城剩下的最后一张牌,就是金融。”
祁同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收到的一条未读简讯。
简讯只有短短一行字:联合金融审计专员秦守诚,周四落地东海。
“查国资,查垄断,查地方债。”祁同伟把手机收进口袋,“告诉城商行的赵启明,还有港建的法务部。把帐本清好。东海这艘船,该过风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