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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东海国际机场。
    候机大厅广播播报著前往东南亚航班的登机信息。
    vip通道铺著厚软的暗红色地毯,吸走了所有凌乱的脚步声。
    胡跃进拉著一只黑色登机箱,戴著鸭舌帽和黑框眼镜。
    他低著头,手心里全是汗,登机牌被捏得变了形。
    临海的窟窿太大了。
    信託机构的十二亿高息贷款不仅填不满华通建工的劣质工程成本,接下来每个月高昂的利息支付將直接抽乾市財政。
    一旦秦守诚的审计组查穿了《回购承诺函》,他这个市委书记首当其衝。
    走。
    趁著夜色走。
    前面就是安检口。
    胡跃进紧走两步。
    “胡市长,夜班机熬人,出去考察也得跟省委组织部报备。”
    王兴穿著一件普通夹克,双手插在兜里,不疾不徐地挡在通道中央。
    两名便衣干警从后面贴了上来,截断了退路。
    胡跃进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王厅长。”胡跃进挤出一个乾涩的笑,“我去外省对接点招商资源。”
    “飞新加坡招商?”
    王兴拿出一张纸,抖开,那是省纪委的留置通知书。
    “老胡,水务集团的收益权卖了,拿了一千两百万的海外諮询费。这笔钱买张机票是够了,但买不来平安。”
    胡跃进双腿脱力,鸭舌帽掉在厚地毯上。
    便衣上前,接过他的登机箱。
    王兴转身往外走,没有多给一个眼神。
    同一时间,临海市財政局会议室。
    灯火通明。
    秦守诚坐在会议桌正中,面前堆著一尺高的財务凭证。
    临海市財政局长低著头站在一旁,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秦守诚捏著一份信託融资合同的附件复印件,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名义上是股权投资,背地里签署年化百分之十三点八的固定回购。”
    秦守诚將文件拍在桌面上,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为了拿到这笔钱,你们把临海市未来三十年的水务收益权、公交运营补贴权,全打包质押了出去。”
    財政局长结结巴巴:“秦专员,市里要上大项目,省里给的政策是多元化融资,我们也是响应宏观指导……”
    “多元化?”
    秦守诚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旦出现违约,水价、公交票价的定价权就会落入外省资本手里。三年內,临海市的民生支出就会彻底断裂。这就是你们给老百姓找的活路?”
    秦守诚站起身,目光扫过巡审组的所有成员。
    “全面封存临海市涉及外省信託的全部融资文件。”
    他下达指令,不留任何余地。
    “起草阶段性报告,第一条:临海市涉嫌违规举借高息隱性债务,存在重大民生被资本操控风险。”
    郭正明极力推崇的宏观多元化样板,在秦守诚的专业算盘下,被敲得粉碎。
    四號院。
    炭炉里的火烧得很静。
    祁同伟拿著专用的剪子,在院子里修剪一盆黑松。
    枝叶断落的轻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陈阳端著一碗刚煮好的红豆元宵走出屋门,搁在石桌上。
    “胡跃进在机场被王兴截住了。”
    陈阳在一旁坐下,拢了拢大衣领口。
    “涉嫌收受信託机构的諮询费,走的是海外过桥帐户。这就解释得通了,他为什么敢冒著財政破產的风险去签那种明股实债的卖身契。”
    祁同伟剪掉最后一截横枝,把剪子放下。
    “资本的诱饵从来不免费。”
    祁同伟走到桌旁洗手。
    “郭正明要政绩,外省信託要利息和控制权,胡跃进要回扣。他们各取所需,唯一被摆在案板上的,是临海市的底盘。”
    陈阳递过干毛巾。
    “水务和公交是城市血管。这种底层资產一旦被高息债务套牢,法律上极难剥离。”
    陈阳切中要害。
    “郭正明想另起炉灶,结果引狼入室。”
    “他不引狼,怎么能显出东海本土规矩的可贵。”
    祁同伟端起元宵,喝了一口热汤。
    高育良推门进院。
    他穿著对襟棉服,步履不乱,手里的保温杯贴著掌心。
    “老师。”祁同伟放下碗。
    高育良在对面落座。
    “秦守诚的报告连夜送到了省委办公厅。言辞极重。点名外省信託是隱性债务风险源。郭正明的『宏观探索』,成了一个定时炸弹。”
    祁同伟看了一眼夜空。
    “这桶火药,得在常委会上浇灭。”
    次日上午,省委一號会议室。
    压抑的气氛犹如暴雨前的阴云。
    常委们全数到齐,面前都放著那份巡审组下发的阶段性报告。
    高育良端坐在主位,手里端著保温杯,迟迟没有开口。
    郭正明坐在右侧,脸色晦暗。
    安丘和临海是他从祁同伟手里硬生生割出来的飞地,现在一个物流成本爆表,一个市委书记贪腐跑路。
    他精心设计的独立產业园,被证明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新上任的组织部长刘长峰试图打破僵局。
    他翻开面前的材料。
    “高书记,临海市的问题,是个別干部党性不纯。胡跃进贪腐受贿,这是个人道德败坏,不能因此就全盘否定省府引入多元资本、激活地方经济的初衷。探索中交点学费,在所难免。”
    刘长峰拿出一套官样文章,试图把制度漏洞转化为个人作风问题。
    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
    他拿著那支红蓝铅笔,在纸面上平稳地划过。
    “刘部长,这学费太贵了,老百姓交不起。”
    祁同伟把笔搁下,声音在偌大的会议室里迴荡。
    他直视刘长峰。
    “胡跃进为什么敢签那份兜底回购协议?因为省里为了打破所谓的『垄断』,给了地市不受限制的自主融资权。组织部在考核干部时,只看工程上马的速度,不看资金来源的健康度。考核指挥棒偏了,下面的人自然鋌而走险。”
    祁同伟毫不留情地强压组织部。
    刘长峰面红耳赤,却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郭正明出声。
    他不能任由自己的布局被彻底否定。
    “同伟同志。”郭正明调整坐姿,“出现风险,我们就排查风险。临海市的信託资金既然存在隱患,省政府会出面协调,爭取降息或者延期。发展中的问题,要在发展中解决。”
    “协调不了。”
    祁同伟拿出一份法务审计报告,推向桌面中央。
    “信託合同写得很死。违约一天,罚息翻倍。三个月后,外省信託公司有权合法接管临海市水务集团。郭省长,省財政能拿出十二个亿的现金,去替临海市把水龙头赎回来吗?”
    一击封喉。
    郭正明沉默。
    省財政的预算早被各种项目卡死,他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高育良喝了口热水,盖上杯盖。
    “探索不是拿老百姓的水龙头去下注。”
    高育良下达定论。
    “这笔高息烂帐,必须马上平掉。不能让外省资本扼住东海地市的咽喉。”
    全场无声。
    谁都知道,平帐需要真金白银。
    祁同伟適时开口。
    “港建集团可以出资。”
    这句话一出,郭正明和刘长峰都愣住了。
    祁同伟有条不紊地拋出解决方案:“港建集团设立专项紓困基金,出资十二亿,全额提前赎回临海市水务集团和公交公司的质押股权。置换掉那笔高息信託。”
    郭正明盯著祁同伟。
    他不信祁同伟会平白无故做善事。
    “当然,这十二亿不是无偿援助,是商业投资。”
    祁同伟十指交叠,放在桌沿。
    “港建集团接管临海水务债务。作为交换,临海市所有的市政工程、物流运输以及地方財政底层数据,必须全面接入港建集团的风控平台。”
    图穷匕见。
    郭正明嘴唇紧闭。
    他想反对,但他没有十二个亿。
    “我同意同伟同志的方案。”高育良一锤定音。“用合规的国资去替换高风险的信託。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会后,巡审组驻地办公室。
    秦守诚正在整理即將上报京城的最终巡审报告。
    门未关,祁同伟敲了敲敞开的门板,迈步入內。
    秦守诚没有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祁书记好手段。”
    秦守诚在报告的结论页上写下一行字。
    “不仅洗清了港建集团的垄断嫌疑,还借著我的手,把外省那些明股实债的资本全都清了出去。最后你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面接盘。名利双收。”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
    “秦专员过奖。我没在帐本上做任何手脚。”
    祁同伟语调平实。
    “风控模型摆在那里,安丘和临海跨不过去。他们去找毒药解渴,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在毒发的时候,提供了解药。”
    秦守诚停下笔,抬起头审视著他。
    “你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一天?等他们自己把帐本搞烂。”
    祁同伟看著桌面上那叠厚厚的审计底稿。
    “《韩非子》说,『无因之赏,则民不劝;无端之罚,则民不服』。用行政指令去抢地盘,很容易。但用市场逻辑去承担代价,很难。”
    祁同伟站起身。
    “帐本会说话,人心也会。东海的规矩,不是靠谁发文件定的,是靠底层的帐算出来的。”
    秦守诚收回视线。
    他承认,眼前这个人对现代经济与权力的融合,理解得比任何人都透彻。
    秦守诚在报告的第一页重重落笔。
    结论清晰:港建集团各项资金流转合规,未见系统性金融风险,暂不列为风险源。外省信託隱性债务渗透基层,需作为下一阶段重点排查对象。
    风向变了。
    几天后,安丘市委大院。
    一辆掛著省委牌照的红旗轿车驶入大院。
    市长沈克勤站在台阶上,等候多时。
    祁同伟推门下车。
    沈克勤收起往日空降兵的傲气,迎上前,递过一份新擬定的產业园招商清单。
    那三箱真实的帐本和信託合同,成了他重回正轨的投名状。
    “祁书记,安丘市的数据接口已经全部与港建交易中心对接完毕。”沈克勤態度务实,“材料採购成本降下来了,第一批入驻的科技企业明天签约。”
    祁同伟接过清单看了一眼。
    “亡羊补牢。踏踏实实干事,省委会看到。”
    祁同伟没有过多敲打。
    他不需要口头的效忠,他只需要规则在这个系统里顺畅运转。
    组织部长刘长峰在省委空放了狠话,最终也没能动得了沈克勤的位置。
    因为李伟在省委压阵,更因为祁同伟用实际行动盘活了安丘的盘子。
    郭正明站在省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这片土地。
    他终於明白,自己利用部委资金和空降干部构建的那套宏观体系,已经全线崩盘。
    他从京城带来的所有资源,最终都变成了滋养港建集团这棵大树的养分。
    祁同伟站在安丘的工地上,看挖掘机重新启动。
    他把这盘大棋中的每一步死棋,都走成了活眼。
    东海的规则,在歷经风霜后,愈发坚如磐石。
    但这只是金融巡审的一角,远在京城之外的暗流,永远不会停歇。
    那些隱藏在海联航运背后的国资掮客,正盯著东海港这块肥肉,酝酿著新一轮的价格战。
    祁同伟將清单递还给沈克勤,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岸线。
    这片海域,將要迎来更汹涌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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