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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6章 滁州议事
    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
    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
    转眼间,郭芙已经来了通州十余日,她不提离开,欧羡自然不会提,黄药师这等洒脱之人像是被栓住的骡子一般,只能在通州周边游览。
    还好通州奇人异事也不少,其一便是號称诗酒异僧”的原肇禪师。
    这位异僧也是个神童,六七岁便能写诗,十九岁出家后,酒肉戒不了一点,喝醉之后行为癲狂,一度引起寺眾厌恶。
    而他最有名的事跡,是曾醉后將秽物吐到佛像上,这些秽物竟全都化为了真金。
    黄药师在听闻原肇禪师“吐秽成金”的奇事后,便前往利和寺拜访。
    面对这位江湖名宿亲自前来询问,原肇禪师神色不免有些尷尬,犹豫片刻,还是道出了真相。
    那年他醉酒失態,呕吐於佛像之上,当时自己就知道闯下大祸。
    可他生性洒脱,本不在意寺中清规惩戒,却不得不顾忌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叔父妙观和尚。
    妙观和尚既是原肇禪师的佛门领路人,也是为他剃度的师父,还是这寺中的监寺。
    虽然位高权重,却非一手遮天。
    寺內有数位僧侣暗自窥视监寺之职,日夜盯著叔父的一举一动。
    若因自己的荒唐之举连累叔父丟了职分,原肇於心何安?
    情急之下,他心生一计,隨即悄然运功,以內力轻轻震落佛像上的金漆,造成自己吐出来的秽物之中有真金的假象。
    眾僧见到金屑后,正惊疑不定时,原肇禪师立刻宣称:“佛祖慈悲,不以弟子狂悖为罪,反以金身相赐...弟子何德何能,受佛祖如此宽待?”
    眾僧又不傻,怎会信这种话?
    可架不住在场的香客们信啊!
    一时间,原肇禪师名声大振,原本吃肉喝酒那点破事,也被香客们理解为悟到了道济和尚的真諦,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就是这么个意思。
    被香客们架著的利和寺眾僧,只能捏著鼻子承认原肇禪师有大慧根...
    只是谁也没料到,在岁月流转之间,这段口耳相传了三十载的奇事,竟被演变成了“吐物化金”的神跡。
    原肇禪师说到此处,长嘆一声,苦笑道:“世间奇事,多半如此。以至於如今,就算老衲亲自解释其中缘由,天下也没几个信男善女相信了。”
    黄药师闻言,觉得原肇禪师多少有点自作自受。
    回到州府之后,他將此事告诉欧羡和郭芙时,引得郭芙一阵欢笑。
    欧羡倒是觉得有趣,便顺手记录了下来。
    与此同时,在距离通州六百里之外的滁州城郊外,蒙古东路军马步军都元帅察罕收到了哈拉和林传来的军令,命其即刻整飭麾下兵马,在適当的时候挥师东进。
    由於大汗窝阔台遇刺身亡,蒙古帝国西路军调转枪头,开始猛攻黑衣大食。
    乃马真皇后以己度人,认为大宋有可能趁著国中大丧、北疆动盪之际整军备战,伺机收復失地口她才刚刚掌权,是以绝不容许大宋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来一坨大的,导致自己威望受损,被其他宗王挤下台去。
    察罕收到军令之后,立刻传令下来,让东路军参军与五位大將来大帐共商大计。
    不消片刻,参军赵德润、怯薛军首领塔思、蒙古军万户也速台儿、先锋大將罕禿忽、汉军东平万户严忠济、汉军河北万户史天泽纷纷赶了过来。
    察罕眉头一皱,冷声问道:“罕禿忽,你笑什么?”
    罕禿忽大大咧咧的说道:“我笑皇后小题大做,杞人忧天!她长居哈拉和林,哪知道宋人如此软弱不堪?若不是大汗突然离世,我等此刻早已马踏临安,饮马西湖了!”
    也速台儿斜眼看了看这个莽汉,无奈的嘆了口气。
    这廝好像还没意识到,如今掌控著蒙古帝国这个庞然大物之人,正是他出言嘲讽的皇后。
    但好歹这个莽夫也是与自己並肩作战多年的兄弟,不能看著他这么找死。
    所以,也速台几起身行礼后,缓声道:“元帅见谅,罕禿忽言语粗直,绝无冒犯皇后之意,他只是打心底里瞧不上宋人罢了。此人一向憨直,还请元帅勿怪。”
    察罕听了这话,脸色这才稍稍缓和,微微点头示意也速台几坐下。
    接著看向严忠济与史天泽两个汉军万户,淡漠的问道:“二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严忠济、史天泽齐齐行礼道:“卑职等全凭元帅做主!”
    察罕闻言,这才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转头望向参军赵德润,温和的问道:“赵先生,你有何高见?”
    这位赵德润本是金国汉人,早年归降蒙古,素来善谋略、通地理,跟隨察罕多年,屡献奇策,是察罕最为倚重的智囊。
    见察罕相询,赵德润从容起身,整了整衣冠,先行一礼,而后缓缓说道:“元帅明鑑,依在下之见,此番出兵,可以通州为目標。理由有三,请元帅斟酌。”
    察罕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赵德润不紧不慢的道来:“其一,通州易取。”
    “昔日东平万户严实安排了一位內应在通州,此人传回情报无数,可以確定通州知州杜霆素来贪生怕死,耽於享乐。此等人物坐镇一方,必然不会修城防,更不会勤练兵马。是以,通州守备必然空虚,我大军若至,定能一鼓而下,战事绝无艰难。”
    说到这里,赵德润看了一眼严忠济。
    东平万户严实真是严忠济的父亲,不过严实前年病逝,严忠济继承了他的万户之职。
    而与严实来往的那个內应,正是通州判官陈方。
    “其二,通州富庶。”
    “通州坐拥淮南大片盐场,乃是大宋財赋重地,每年產盐无数。我军若拿下此地,便可尽数劫掠盐粮物资,既能充实军中储备,又能缓解眼下军需匱乏之困。一旦粮足兵精,后续征伐便再无后顾之忧。”
    “其三,通州关键。”
    “速平通州,既可击溃淮东沿岸的宋军势力,又可藉此兵威震慑江北诸州,动摇江南朝野人心。宋人素来畏首畏尾,一旦听闻通州失守,必然朝堂震动,江南各州定会风声鹤唳。”
    “如此一来,南宋上下必然人心惶惶,自顾不暇,绝不敢趁我朝內乱之机整兵北上。这正好遂了皇后稳住朝局、压制大宋的心意。”
    说到这里,赵德润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帐中眾將,最后落在察罕脸上,拱手道:“综上三点,通州实为最理想之地,望元帅早做决断。”
    眾人听了赵德润的分析后,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看向了坐在主位之上的察罕。
    察罕沉思片刻,目光落在也速台儿身上,开口问道:“你有何看法?”
    也速台几沉吟一番,起身行礼道:“回元帅,我等自滁州东进,必先经真州,方能抵达通州。
    真州紧邻长江北岸,乃淮南东路重要州府,驻军甚多,不可小覷。”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滁州以东、通州以西,尚有泰州,同样是心腹之患。泰州城池坚固,宋军驻守其中。”
    “若我军全力攻打通州,泰州之敌极有可能出兵牵制,或从侧翼骚扰,或截断我军粮道。到那时,我军首尾皆需应敌,该以哪头为重?”
    此言一出,帐中眾人神色凝重。
    史天泽却忽然站起身来,行礼道:“元帅,卑职以为,若我军全力攻打通州,真州、泰州確为隱患。依末將之见,可先派探马打探两州虚实。若其兵力薄弱,不如先取这两州,再图通州。”
    “若两州守备坚固,则分兵一支,阻断其南下之路,主力仍按赵先生之策直取通州。卑职不才,愿领本部兵马,拿下真州、泰州!”
    严忠济闻言,飞快的扫了史天泽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他脑子一转,便明白了史天泽的算盘。
    真州、泰州虽是硬骨头,可一旦啃下来,那就是两座城的功劳。
    自己跟著元帅主攻通州,撑死算一座。
    论功行赏之时,这老东西不就又爬到自己头上了么?
    念头一转,严忠济不等他人开口,便起身行礼,朗声道:“元帅,卑职以为,史万户本部兵马防守有余,进攻却稍显不足。拿下一个真州自然不在话下,可若要同时对付泰州,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
    “卑职愿意为史万户分担一二!领本部兵马,拿下泰州!如此一来,两路並进,既稳当,又快捷,岂不更好?”
    史天泽闻言,眼角微微一跳。
    他扭头看向严忠济,似笑非笑的说道:“严万户倒是热心...只是兵马分属两路,调度协调,反而不便。不如仍由卑职一併拿下,省得元帅多费心神。”
    严忠济微微一笑,反问道:“史万户多虑了!兵分两路,各取一城,互不干扰,何来不便?莫非史万户信不过卑职的战力?”
    这一老一少就这么对峙著,各不相让。
    “都住嘴!如何应对,本帅自有定夺。”
    察罕並不在意两人之间的矛盾,他只是不想因此而浪费时间。
    “是,卑职逾越!”史天泽、严忠济立刻行礼道歉,纷纷落座,不再开口。
    在呵斥住两人之后,他看向赵德润,问道:“赵先生,你有何高见?”
    赵德润微微一笑,从容说道:“也速台儿將军所虑极是,我若孤军深入,顿兵坚城之下,粮道一断,必陷危局。五年攻真州,四年攻庐州,我军皆因攻坚受挫而退,此前车之鑑也。”
    “然而兵法有云,兵之形,当避实而击虚。真州丘岳、扬州赵葵、泰州宋军皆为劲敌,城防完备,又有水军配合,为实也!通州杜霆,软弱无能,乃虚也!”
    “是以,依在下之见,可分三路进兵,环环相扣,使宋军首尾难顾。”
    “其一,遣塔思领怯薛精锐骑五千,直插真州城北,虚张声势,多设旌旗篝火,佯作攻城之態,牵制真州守军,使其不敢西援泰州、东顾通州。”
    “其二,令罕禿忽率蒙古步骑一万,进抵泰州以西百里,深沟高垒,固守不战,只遣轻骑四出,抄掠泰州粮道,骚扰其城郊,令泰州宋军困守孤城,无力分兵牵制我主力。”
    “其三,元帅亲统中军主力两万,以史天泽、严忠济汉军为先锋,直取通州。”
    “待通州拿下,我军粮秣充足,再回师北向,先破泰州、再收真州!”
    “如此,既解侧后之忧,又能速取通州,威慑宋国,完成皇后压制宋国之策。”
    察罕听后,不禁点了点头,他看向其余人问道:“诸位还有何话说?”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道:“卑职等无异议。”
    察罕环顾帐中,见眾人自信满满,当即拍案定夺:“好!那就依赵先生之策,三路並进。塔思牵制真州,罕禿忽围困泰州,本帅亲统主力攻打通州。各路人马回去准备,三月清明之时出兵,不得有误!”
    “在此之前,不得泄露军机!有违者,杀!”
    “卑职领命!”眾將异口同声的应道。
    隨后,眾人依次离开了大帐,只有赵德润留了下来。
    他看向察罕,微微鞠躬问道:“元帅计划清明之时出兵,是为了破坏淮南之地的春耕吧?”
    正所谓“懵懵懂懂,清明浸种”。
    意思是说,即便对农事没那么精通,只要记住清明”这个时间点。
    到了清明时节,就该著手稻种浸泡催芽了,这就是春耕启动的明確信號。
    察罕笑了笑,平静的说道:“宋人依仗者,江南稻米也。清明浸种、穀雨育秧,此时大军压境,百姓四散奔逃、田地无人耕作,淮南今年秋收必然少粮。到时候宋军缺粮,则民心自乱。”
    “至於荒废的田地,到时改为牧场便是。”
    赵德润闻言,点了点头道:“如此一来,若皇后有意这两年攻宋,我等可拿头功。”
    “正是如此!”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之后,赵德润才离开大帐。
    他看著远处的滁州城墙,心中释然一笑:大宋软弱,这天下合该有德之人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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