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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5章 乾乾净净
    一年遇暑一番愁,七月梢时八月头。
    七月底,正是临安最热的时节。
    时通与戚无名一路畅通无阻,在临安西门找到了西门递铺巡辖李青。
    李青一看到时通,顿时欣喜不已,抱拳道:“时通兄弟,去年一別,你我快一年不曾相见了啊!”
    “嘿嘿...李兄弟,许久不见,你当上官儿了啊!”
    时通抱拳回礼后,又引荐了戚无名道:“这位是丐帮掌钵长老戚无名,江湖諢號铜钵镇淮南。”
    “戚长老!”李青闻言,朝著戚无名抱拳一礼。
    戚无名爽朗一笑,从容回礼。
    三人进入西门递铺后院,有下人奉上梅子酒与水果。
    时通端起碗,就感觉一股寒气从碗中散发出来。
    李青解释道:“去年当上递铺巡辖后,我发现此处有个地窖,便在冬天时藏了不少冰块。到了酷暑难耐的六七八月时,我这处便能喝到冰镇美酒,吃到凉爽水果了。”
    “原来如此,还是李兄弟会享受。”时通闻言,咧嘴一笑。
    他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梅子酒,只觉得一股清冽之意从舌尖直衝脑门,仿佛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猛地缩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
    梅子酒冰凉如泉,带著杨梅的酸甜在口中化开,暑气顿时去了大半。
    时通忍不住“哈”了一声,眯起眼睛,满脸愜意的说道:“舒服!这大热天的,能来上一口冰镇甜酒,给个神仙都不换!”
    说罢又连喝了两口,才依依不捨的放下碗。
    李青见状,又给时通倒了一碗。
    “多谢李兄弟,不过咱们先谈正事儿,不然喝醉了,可就耽误了公子的大事。”
    时通说罢,將背上的包裹解了下来,从中取出一个木匣,继续道:“这是公子在通州用两个月时间,收集通州知州杜霆贪污受贿为祸一方的证据,还有通州判官陈方通敌叛国的书信。有劳李兄弟,將这些证据和奏摺,交往银台司。”
    李青听得这话,神情立马严肃了起来。
    他接过木匣后,郑重点头道:“好,我今日便去。”
    戚无名站起身来说道:“我护送李兄弟前往。”
    李青却是一笑,从容说道:“哈哈哈...戚长老多虑了,这里可是临安,没人敢在此处抢夺朝廷命官的东西。”
    “李兄弟此言差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而且我入城时,可是听闻最近临安城有个神偷我来也,专门盗窃达官贵人的財宝呢!”
    时通也站了起来,乐呵呵的说道:“我也一同前往。”
    李青闻言,便也不再坚持。
    他找了两身递卒的衣服给时通和戚无名换上,隨后三人护著木盒,一路赶到了银台司。
    银台司坐落在皇城外围,红墙高耸,门禁森严。
    往来官吏皆是行色匆匆,靴声噠噠,无人敢在此处閒谈逗留。
    李青带著时通、戚无名走到门口,递上腰牌,低声说明了来意。
    守卫仔细验看无误后,这才侧身放行。
    时通打量著周围,感觉此处看著戒备森严,实则漏洞不少,以他的武功,今晚过来顺走些东西轻而易举。
    李青感觉时不时有禁军打量他们,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时通兄弟,不要四处打量。”
    “嘿嘿...习惯使然。”时通收回目光,老老实实跟在李青身后。
    三人穿过前堂,拐过一道迴廊,便来到了文书接收之处。
    厅內有数张长案並列,数十名都吏、手分伏在案前,不停的书写著,案上更是堆满了各路递铺送来的奏牘。
    李青抬眼一扫,发现其中一位负责收件的正是他相熟的张都吏。
    他心头微松,笑著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前番那事多亏张兄周全,在下一直记在心里。今日又有劳兄长费心了。”
    说话间,李青一面拱手道谢,一面將袖中暗藏的一锭银子不著痕跡的滑入张都吏袖內。
    张都吏神色如常,只微微一笑,拢了拢袖口,淡然道:“李兄弟见外了,该办之事,咱们自会按规矩办。”
    说罢,他接过李青手中的木盒,置於案上,开始验视。
    都吏先检视封套是否完好,再小心拆开外层,取出奏摺正本。
    他逐页翻看,细查格式是否合適、用印是否清晰、避讳有无疏漏。
    確认一切无误后,他提笔蘸墨,在一本厚实的登记薄上工工整整录下事由、
    送达日期、递送人姓名,又唤过一旁的贴司,命他依样誊抄一份底档留存。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笔笔有踪,日后若是需要监察文书,这便是证据。
    隨后,张都吏合上登记簿,將那份奏摺不动声色的搁在早已处理完毕的文书堆上。
    而那堆文书,恰巧码在所有奏牘的最前头。
    接著,他將奏摺收入专门的文匣,盖上银台司封印,挥手示意三人可以离去。
    李青心领神会,拱手低声告辞道:“小弟住处有上好的冰镇梅子酒,一会儿给张兄送两坛解暑。”
    说罢,便带著时通与戚无名转身出了厅堂。
    三人快步穿过廊道,直到走出银台司大门,李青才放缓脚步,低声对时通道:“接下来,银台司会將奏摺条目转送通进司,由內侍筛选后统一呈送御前。
    咱们的事,到此便算办妥了。”
    时通点点头,朝著李青抱拳道:“多谢李兄弟。”
    “!”
    李青摆了摆手道:“咱们都是为公子办事,说什么谢不谢的,见外了不是。”
    时通听得这话,很是欣喜。
    他一把揽住李青的肩膀道:“哈哈...李兄弟言之有理,走走走,咱们既然进了城,就得去勾栏听听曲儿。今晚我时通请客,两位兄弟放开了吃喝!”
    “哈哈...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李青闻言,大笑著应道。
    数日之后,欧羡的奏摺出现在了中书舍人李韶的案上。
    中书舍人的工作之一就是对奏摺进行分类和检查,再上交给皇帝批覆。
    作为史嵩之器重的年轻人,李韶知道史嵩之在通州有过布局,但不知欧羡这一步棋是不是史嵩之安排的。
    他想了想,为了稳妥起见,还是拿著那份奏摺找到了吏部侍郎金渊。
    此刻的金渊头疼的很,他都快被自己的同僚杜范逼疯了。
    如今朝堂之上,隨著乔行简退休,史嵩之可谓一家独大。
    理宗皇帝自然不愿看到这种情况,朝中的正义之士也不愿意。
    於是,杜范继承了乔行简的旗帜。
    这个杜范又是何人?
    此人乃是宋寧宗嘉定元年进士,曾任监察御史,弹劾了右丞相郑清之推动的“端平入洛”,使兵民死数十万。
    两年后,任寧国知州,不想遇上大旱绝粮,他一边派兵镇压以张世显为首的两淮饥民反抗,一边又开仓救济饥民。
    凭著这个功绩,加上孜孜不倦的喷权臣,终於在嘉熙四年,入朝拜权吏部侍郎兼侍讲。
    而杜范回来之后,上午处理公务之时,要抽空骂史嵩之权奸当政。
    下午委派各项工作之后,要挤时间骂金渊尸位素餐。
    反正朝廷不能只有你史嵩之的声音,乔公虽然失败了,但不屈的正义永存!
    金渊就在这种工作环境里,挨过了一天又一天。
    此刻看到李韶前来,他有些欣喜的问道:“元善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金大人。”
    李韶拱手行礼后,才在金渊的邀请下落座。
    他从袖中拿出欧羡的奏摺,递给金渊道:“此前前来,是为了此事。”
    金渊接过奏摺,打开一看,顿时神情严肃了起来。
    李韶看著的表情,缓缓说道:“五年前,史相公曾任淮西制置使。那一年,陈方调任通州。”
    金渊闻言,摇了摇头道:“陈方此人,竟敢通敌卖国,罪无可恕。杜霆为人单纯,容易被身边人欺骗,或许不该把他放到通州那么重要的地方。”
    李韶闻言,便明白了过来。
    陈方不是史党的人,杜霆才是。
    听金渊这话的意思,是想要保下杜霆了。
    有些话,即便是一方大佬的金渊也不能直说。
    通州唯有盐利丰厚,杜霆每年孝敬上来的数目,大家心里都明白得很。
    如今欧羡刚去通州才三个月,就干了件大事。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断了大家一条財路。
    可话说回来,欧羡不是史嵩之的嫡系,却也是孟珙极力推荐的人才,属於编外人员吧!
    这叫什么?
    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
    “金大人,这奏摺该如何是好?”李韶在一旁轻声问道。
    金渊回过神来,將奏摺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淡淡道:“此事关係重大,本官也不好贸然处置。这样,你先將摺子留下,容我仔细想想。”
    “这————”
    李韶面露难色,“按规矩,奏摺理应直呈御前,金大人这样拦下了,若是传出去,怕是有损大人的名誉啊!”
    金渊摆摆手,一脸认真的说道:“杜霆乃朝廷命官,若是冤枉了,谁来担这个责任?我身为吏部侍郎,自然要先核实清楚。你先回去,此事我会向史相公说明。”
    李韶见金渊態度坚决,便拱手告退了。
    待李韶走后,金渊独斟酌许久,终於提起笔,在奏摺的末尾添了一行批註:
    判官陈方,勾结蒙古,出卖军防,通敌叛国之罪属实,依《宋刑统·贼盗律》,按谋叛大罪论处,定斩不赦。
    通州知州杜霆,身为主官,於陈方通敌事失於察查,识人不明,难辞其咎。
    然其任职多年,勤勉有加,虽无功亦无大过,恳请圣上曲加体恤,从轻发落写完后,他想起奏摺提到的证据,便立刻唤来一名心腹文吏,不紧不慢的吩咐道:“你持我的手令,去银台司走一趟。通州送来的那只木匣,连同里面的所有文书,一併取来。本官要细细核查证据,不得有误。”
    文吏领命,接过手令,匆匆出了衙门。
    不到半日功夫,文吏便捧著一只木匣疾步回来,额上还沁著一层细汗。
    “大人,木匣取来了。”
    文吏躬身將木匣双手呈上,沉声道。
    “有劳了,你下去吧!”
    金渊接过,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待文吏离开后,他才亲手揭开匣封,从匣中取出一页页文书,仔细翻看起来。
    其中陈方与蒙古往来的书信不少,时间、地点非常清晰,可谓证据確凿,基本上是死定了。
    金渊见此,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因为判死一个判官,已经能够压下不少声音了。
    他將这些文书拢成一叠,放在左手边。
    接著抽出关於杜霆的那几份案卷,逐页细看起来。
    结果是越看眉头拧得越紧,面色也愈发深沉。
    通州巡检司覆灭后杜霆的不作为,对陈方多年走私盐铁的不闻不问,州衙帐目里那些含糊不清的款项,每一桩每一件,让金渊方才的批註显得格外可笑。
    要是把这个交上去,杜霆也得陪著陈方全家走。
    “娘希匹!这廝就没干一件正事儿么?!”
    金渊骂了一句后,重重嘆了口气。
    隨后,他將牵扯杜霆的所有文书归拢成一叠,起身走到了烛火前。
    犹豫片刻之后,他將这些纸张凑到了烛火之上。
    纸页遇火即卷,边缘迅速焦黑,瞬间就被点燃。
    金渊將其扔进一旁用来解暑的冰盆之中,他看著那些字跡在火焰中扭曲、消融,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页烧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案前,將陈方通敌的文书整整齐齐的收回木匣中。
    如此一来,这木匣才算是乾乾净净,可以上缴给官家过目。
    这时,金渊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史相跟他说过,贾贵妃身怀龙裔,细细算来,至今已有九月。
    意识到这一点后,金渊不由得微微鬆了口气。
    若时机掐得巧,恰逢贵妃临盆,官家忙於探视龙嗣,哪有閒暇翻阅这通州来的摺子?
    那时候的奏摺,大概率会由史相来处理此事。
    如此一来,这封奏摺在哪里、被谁压著、又为何迟迟不报,便没人在意。
    待到尘埃落定,这场风波就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想到这里,金渊神情一松,將其放置在一旁,静待合適的时机,再交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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