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阵阵鼓声响起,范公堤沿线的各个工段开始热闹起来。
欧羡將整个工程分作了七段,每段一个主事、两个副主事,副主事之下,则是十个百户管理,百户之下为小旗,每旗二十人。
每一面小旗上写著甲乙丙丁作为旗號,以便民夫们確认自己的工位在哪,不至於第一天做完事,第二天就找不到地方了。
此刻的堤坝旁,柴束堆成了小山,有经验的匠人借鑑黄河埽工之法,指挥著民夫们把芦苇柴草层层铺展,再分层夯实泥土,这便是柴塘。
这种工艺省工节料,尤其適用於软地基,能迅速稳固堤身。
欧羡带著苏墨,沿著堤岸一路巡视。
所过之处,河工们纷纷拱手行礼,欧羡一一回礼,却不多言。
堤下更远处,灶户盐夫们也没有閒著。
他们將堤后滩涂上的淤泥一担担挑上来,堆在堤身內侧,以备日后加高加厚堤坝。
午时將近,炊烟从工棚方向裊裊升起。
不多时,各工段的伙夫挑著一个个沉甸甸的大桶,走到了堤坝下的空地上。
有的桶里装的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有的桶里则是薑片熬煮的鱼汤,汤麵上浮著紫苏叶,被热气一蒸,那股鲜香瀰漫开来,顺著海风飘出去老远。
正挥汗如雨的民夫们闻到这股味道,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不禁咽了口唾沫,感觉腹中的馋虫都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了。
“开饭嘍!”
负责监督的老河工敲响铜锣,扯开嗓子喊道:“所有人等,以百户为序,以小旗为准,排队领饭!不可隨意插队,有违者,杖五,饿著!”
隨著號令一出,各个百户开始整队。
李大力站在一號百户的队伍里,腰间別著的竹筒饭碗,心里直犯嘀咕。
他在家里吃了二十多年的菜粥,哪见过这阵仗?
光是那股鱼汤的香味,就已经让他腿肚子发软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李大力伸长脖子往前看,只见最前头的案台边,一个伙夫拿著大木勺,正往民夫的碗里舀饭。
“啪”的一声,白花花的米饭盖在碗里,看得他心里直痒痒。
好不容易轮到他,李大力赶紧解下腰间的竹筒饭碗,双手捧著递过去。
那伙夫看也不看他,机械似的把大木勺往桶里一挖,一坨热腾腾的米饭扣进碗里,足有大半碗。
“往旁边走,去领菜,別堵著!”伙夫低头继续挖饭,催他快走。
“!好好...”
李大力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端著碗,跟著前头的人往前走了约莫两丈远。
这里又摆著几只大桶,桶里装满了鱼汤,紫苏叶飘在奶白的汤上,看著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轮到他时,伙夫舀了一大勺乳白的鱼汤,浇在米饭上,那汤水迅速渗进米粒之间,香气直衝脑门。
李大力端著碗,跟著队伍又往前走了两丈。
这里是最后一道,领鱼肉。
一个伙夫用长勺从桶里掏出一块四指宽的鱼肉,盖在他碗里。
那鱼肉白嫩,浸在汤中,看得李大力恨不得立刻就开吃。
前头的百户喊道:“前面没了,回去吃饭!”
李大力这才端著那碗鱼汤泡饭,小心翼翼的走回自己干活的那段堤坡,找了个稳当的地方蹲下来。
他低下头,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鱼汤的鲜、紫苏的香、米饭的清甜,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他拿起竹筷,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带著薑汁的微辛,很是美味。
再喝一口鱼汤,紫苏的清香混著鱼的鲜美..
李大力觉得,这就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
他又扒了一口米饭,米饭吸饱了鱼汤,软糯鲜甜,在舌尖上化开。
李大力不禁眯起了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坦了。
他立刻推翻了刚才得出的结论,鱼汤第二美味,最美味的是鱼汤泡饭!
这让他想起在家里,一家老小围在一起吃的菜粥。
说是菜粥,其实就是往饭里掺豆子和野菜,再加一点点盐,味道其实还行。
可跟今天这顿相比,那就差太多了!
这可是白米饭,还有鱼汤鱼肉。
平日也就过年那几日,能吃上这种美食,而且还不能多吃,要让给父母弟妹们多吃些。
毕竟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不禁饿。
他觉得今日这趟活,真是来对了。
別说修三个月,就是修三年他也乐意。
这时,一旁一个同村的弟兄打趣道:“李大力,吃那么快,也不怕噎著啊!
,李大力嘴里塞满了饭,闻言扭头一看,却见那弟兄的碗已经空了。
这速度,还说自己吃的快?!
他含混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李大力,我教你啊!你把鱼肉戳碎了拌在汤饭里吃,更好吃!”
那弟兄凑了过来,笑嘻嘻的说道:“要不我帮你吧!”
“不用!”
李大力闻言往旁边一躲,摇头道:“我自己会拌!”
“嘿...小气!”那弟兄见状,訕笑著退了回去。
突然,两人听到旁边的弟兄激动的喊道:“欧大人!”
两人立刻扭头看去,只见欧大人也端著一碗鱼汤泡饭,跟苏先生坐在一旁吃著。
听到有人问候,他点点头,隨和的问道:“这米饭鱼汤可够吃?可合诸位胃口?
“”
“够吃!好吃!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在做工的时候吃到鱼肉!”
一个老灶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大人,要是天天吃这个,我们修一年堤都不怕累!”
一群流民则大喊道:“大人,我们愿意修一辈子!”
欧羡笑了笑,点了点那群人道:“下次有重活累活,定找你们。”
一些流民们开始还有些害怕,担心自己的同僚们太过放肆,惊扰了欧大人。
没想到欧大人竟然跟他们开了玩笑,顿时高兴不已,连连作揖表示一言为定。
周围其他百姓见状,都大笑起来。
李大力也跟著傻笑,他感觉欧大人跟其他官儿不一样,他很敬佩欧大人!
这时,欧羡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有点长,他扭头看去,对上了一双大眼睛,似寒星、似宝珠,似白水银里养著两丸黑水银。
那姑娘措不及防,连忙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欧羡见此,便收回了目光。
汤幼彤偷瞄了欧羡一眼,见他转头与苏先生低声说话去了,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她本是打定主意,今日要好好戏弄这个敢欺负她爹爹的官儿。
可谁知,他竟端著碗,与那些民夫一道坐在堤坡上,吃著同样的鱼汤泡饭,说话时眉眼温和,全无半点官架子。
汤幼彤心里泛起一丝异样之感,只觉得这位欧大人似乎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清官呢!
若自己再去戏弄他,岂不是太不讲江湖道义了?
想到这里,她垂下眼,又忍不住悄悄抬眸看了一眼。
欧羡此刻抬头看向远处,神情平和如水,却透露出一股她从未见过的从容和文雅。
那一瞬间,汤幼彤觉得脸有些发烫。
饭后,按照欧羡的要求,眾人歇息半个时辰,再重新开工。
而欧羡不会一直留在这一处,他顺著堤坝往前走,看一看其他段的工作进展如何。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与此同时,嘉兴码头上。
陆立鼎与苗昂站在高处,看著下方的力工们將一堆堆物资搬上船,准备运往通州。
时间回到六日前。
那一日天还没没亮透,苗昂就骑著马衝出了静海县。
按照正常脚程,从通州到嘉兴少说也得两天。
可苗昂赶时间,渡过长江后,便一路快马加鞭。
终於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远远望见了嘉兴城的轮廓。
苗昂即便已经飢肠轆轆了,也不曾停下,他寻了个人,问清楚陆家庄的位置后,便直接赶了过去。
待他找到陆家庄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
只是让苗昂没想到,这陆家庄在晚上居然这般灯火通明。
他翻身下马,腰腿又酸又僵,活动了两下后,才牵著马走到门前。
看门的家丁早就瞅见他了,神情中带著几分警惕。
毕竟一个佩剑大汉大晚上跑来,搁谁都得注意。
苗昂走近后,抱拳朗声道:“蓬莱派苗昂,奉通州签判欧大人之命,前来拜访陆家庄庄主。”
家丁愣了一下,抱拳回礼后问道:“可是桃花岛欧公子?”
苗昂知道欧羡是郭靖的弟子、桃花岛嫡传,便点了点头道:“正是!”
那家丁一听,顿时大喜,热络的说道:“原来是欧公子的人!那咱们就是自家弟兄啊!苗少侠里面请,小的这就去知会庄主。”
说著,他回头冲里面喊了一嗓子:“阿福,把苗少侠的马牵到马厩去,好生伺候著!”
接著转过身来,对苗昂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苗少侠,且隨我来。”
苗昂没想到欧羡在陆家庄这么有面子,他点了点头,跟著家丁穿过大门,往庄里走。
这一进去,苗昂倒吸一口凉气。
这陆家庄比他想的要大太多了!
曲廊通幽,遍植花木,活水曲折,蜿蜒其间,真不愧是武林中有名的富户。
不过家丁没带他进正厅,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径,穿过一个月亮门,到了一处僻静的花厅。
“苗少侠稍坐,小的这就去请庄主。”
家丁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
苗昂刚坐下,就有丫鬟端著茶盘进来,给他沏了一盏热茶。
茶盏是青瓷的,釉色温润,茶汤碧绿,一看就是好龙井。
苗昂赶了一天路,嘴干得厉害,端起来喝了一口,满口生香,似乎疲惫都消了几分。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让贵客久等了!”
苗昂扭头看去,就见两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穿一件宝蓝色的直,腰里束著条白玉带,气度不凡。
他身后跟著个矮壮的汉子,年纪差不多,一脸憨厚,穿件青色短打。
那中年汉子快步走到苗昂面前,抱拳道:“在下陆家庄陆立鼎,这位是陆某的兄弟宝瓶子,想来阁下便是蓬莱派高手苗昂兄弟吧?”
旁边的刘瓶也抱拳,憨厚的笑道:“苗兄弟好。”
苗昂见陆立鼎这么给面子,心里很是受用,便起身抱拳回礼道:“苗昂见过陆庄主、见过宝瓶兄弟!”
“苗兄弟多礼了!”
陆立鼎爽朗的摆了摆手,拉著苗昂坐下,又让丫鬟再上茶。
他自己在对面坐下,目光炯炯的看著苗昂,迫不及待的问道:“听闻苗兄弟奉通州欧签判之命而来,不知我家公子近来可好?一切可还顺利?”
苗昂微微一笑,回答道:“陆庄主无需掛念,欧大人在通州一切都好。”
再出发之前,欧羡就跟他提过,陆立鼎是欧羡的心腹,值得信任。
所以,他就把欧羡到通州后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先是利用静海军吃空餉之事,压制了都监管鉞,又以补全军餉月俸之事,收拢了静海军下层將士的心。
然后利用静海军架空了知州杜霆,最后剿灭盐霸。
顾家、龙虎豹、李禿子、乔石子,这帮人在通州盘踞了不知多少年,走私盐铁,欺行霸市。
欧羡先离间双方,再趁著双方血战之后,调兵围剿,將之连根拔起,缴获的財產更是堆积成山。
陆立鼎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讚嘆道:“真不愧是公子啊!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说著,陆立鼎看向苗昂道:“如此情况下,公子还派苗兄弟来嘉兴,可是有什么需要陆某协助的?”
“陆庄主果然料事如神!”
苗昂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陆立鼎道:“这是欧大人的亲笔书信。”
“欧大人在缴获了盐霸的財產后,没往自己兜里装,全拿来修范公堤。”
“范公堤?”
陆立鼎接过书信,下意识说道:“我听闻那条堤可是年久失修了啊!”
“时的。”
苗昂点头道:“欧大人说,范公堤遮护民田、屏蔽盐灶,是通州的命脉。不修的话,海潮一倒灌,盐场全毁,百姓流离失所。所以他要重修,而且还要修成百年不倒的基业。”
“原来如此,公子果然一如既往的仁义。”
陆立鼎说著,將书信展开细看。
信中,欧羡照例先关心了几句陆家庄眾人,接著便写到他需要一批物料,包括杉木桩、铁件、粮食等等,总价超过七万贯。
看完信后,陆立鼎抬头问道:“公子可有说什么时候要?”
苗昂道:“大人说了,越快越好,货到付款。”
陆立鼎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这就让人准备,四天之后,先送一批去通州。剩下的,一个月內全部运到。”
苗昂大喜,站起来抱拳道:“多谢陆庄主!”
“哈哈...这要谢什么?都是为公子办事嘛!”
说著,陆立鼎站起来,拍拍苗昂的肩膀道:“苗兄弟一路奔波,辛苦了。今晚就在庄上歇息,明天隨我一同去收货。”
苗昂骑了一天的马,確实累得够呛,就点头应了下来。
陆立鼎让人安排了一间上房,又吩咐厨房准备酒菜。
苗昂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衣裳,就跟陆立鼎、宝瓶子两人一顿吃喝。
席间,陆立鼎又问了不少欧羡在通州的细节,苗昂一一作答,听得陆刘两人很是激动,恨不能立刻去通州,协助欧羡再创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