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两株极品珊瑚之外,陆立鼎还给欧羡留了三箱金银珠宝。
当他打开三个箱子时,欧羡第一次有了一种被金钱瞎亮眼的感觉。
第一箱是金银,五十两的银块码得整整齐齐。金叶子薄如蝉翼,金条沉甸甸压手,赤光灿然。
第二箱是珠宝,莹白的珍珠串成瓔珞,每一颗都有指肚大小。猫儿眼、祖母绿、红蓝宝石隨意堆叠,在烛火下流转著幽深的光。
第三箱是杂宝,犀角杯、象牙雕、龙涎香饼,还有几件错金的波斯银器。
珠光宝气混成一片,晃得人眼花繚乱。
“陆世叔,你害苦了我啊!”欧羡仰天一嘆,要是能把这三箱东西扔给后世的自己就好了,换算下来怎么也能值个两三千多万,直接財富自由。
可惜在这南宋,这些东西也只是让他心中感慨一番。
“哈哈...公子喜欢就好。”陆立鼎没明白欧羡那句话的意思,但听得出是在开玩笑,便乐呵呵的说道。
欧羡思索片刻,指了指那两株极品珊瑚道:“除了这两株,其余都劳烦陆世叔帮我换成金银吧!”
陆立鼎微微一愣,点了点头道:“好,我这就安排。”
两人有说有笑的从內室出来,回到书房时,便见陆二娘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瞧见欧羡,陆二娘脸上顿时扬起温婉的笑容,快步行至近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听闻公子回来,妾身便一直在家候著。今日不过临时出门看了看布料,竟就错过了公子,著实叫人生气。”
欧羡拱手回礼后笑道:“陆婶言重了,是我不请自来,该我赔罪才是。”
陆二娘听得这话,眼中笑意更浓:“公子说的哪里话!这陆家庄,你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这儿就是公子在嘉兴的家!”
“那感情好。”
欧羡乐呵呵的说道:“我就怕住久了,陆婶嫌我烦。”
“公子这话可不兴说哟!”
陆二娘佯嗔道:“无双那丫头整日里念叨『欧羡哥哥怎么还不回来』,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公子要是再不来,她可就准备去寻你了。对了,我让厨子准备了些吃食,公子饿了吧?咱们一块儿吃。”
欧羡也想起了那个小姑娘,不禁温和的说道:“好啊!无双天真浪漫,我很喜欢。”
三人说说笑笑,穿过垂花门,沿著抄手游廊往正厅走去。
刚绕过一座假山,便见花园凉亭外站著两个人影。
陆无双第一个瞧见他们,眼睛顿时亮了。
“欧羡哥哥!”
小姑娘提著裙角一路小跑过来,到了跟前却又猛地站住,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像是忽然想起自己是大姑娘了,不该这般冒失。
可那份欢喜实在藏不住,她咬著唇,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把拉住欧羡的袖子,仰头道:“欧羡哥哥,你可算来啦!”
欧羡低头看著他,笑著点点头道:“嗯,回来了!还给无双带了礼物。”
“真的?”
陆无双眼眸一亮,雀跃得差点跳起来:“谢谢欧羡哥哥!”
她拉著袖子不撒手,嘰嘰喳喳的问开了:“欧羡哥哥这次从北边回来,是不是看到了许多与江南不同的风景?听说那边的人骑马射箭特別厉害,是真的吗?他们长什么样?有没有三头六臂?武功厉害不厉害?你跟他们交过手没有?……”
她一口气问了七八个问题,连珠炮似的,欧羡哭笑不得,扭头向陆立鼎夫妇时,却见陆立鼎负手而立,只当没看见,嘴角却微微上扬。陆二娘掩嘴轻笑,也不搭腔。
欧羡见此,只得耐著性子,一个一个作答。
陆无双听得连连点头,眼睛越发明亮,显然意犹未尽。
眼看著她又要开口,程英缓步上前,盈盈一礼:“见过欧羡哥哥。”
这姑娘穿著一身青衫,一如既往的恬静。
“英英,好久不见。”
欧羡微笑著说道:“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程英心中一甜,垂下眼瞼,轻声应道:“嗯,多谢欧羡哥哥。”
这时,陆无双又凑上来,好奇的问道:“欧羡哥哥,你给我准备的是什么礼物啊?给表姐的又是什么?”
“一会儿给你,你就知道了。”欧羡一本正经的说道,好像那礼物是他精心挑选的一般。
陆二娘见女儿越说越来劲,只得打断她道:“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先吃饭再说。”
陆无双闻言,这才鬆开手,还不忘补上一句:“那吃完饭,欧羡哥哥可得好好跟我们说一会儿话哦!”
程英站在一旁,唇边的笑意始终浅浅的,她不爭不抢,只是时不时抬眼,看一眼那个被表妹缠得哭笑不得的身影,便又垂下眼帘,安安静静的跟在后头。
一行人穿过花园,进了饭堂。
圆桌上已摆满了菜餚,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清蒸鱸鱼、糟鹅掌、蟹酿橙、莲房鱼包、签鸭、炙羊肉,还有几道时令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陆立鼎亲自执壶,为欧羡斟满一杯酒,举杯道:“公子,这杯酒我敬你。陆某不善言辞,一切尽在酒中。”
欧羡忙举杯回敬道:“陆世叔客气了,你我之间,不必这般。”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陆二娘在一旁布菜,將一块最肥美的鱸鱼腹肉夹到欧羡碗中:“公子尝尝这个,今早刚从运河里捞上来的,新鲜著呢!”
陆无双不甘示弱,夹了一只蟹酿橙放到欧羡面前:“这个是我最爱吃的,欧羡哥哥快尝尝!”
“嗯,都好吃。”
接著,陆立鼎便说起海上的见闻,陆二娘不时插几句家常,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待饭后,欧羡与陆立鼎又回了书房,继续先前的话题。
等两人再出来时,已是晚饭时分。
晚饭比午饭更奢华些,也更用心些。
饭后,陆二娘命人端上茶点,眾人移步花厅閒话。
陆无双耐著性子陪坐了一会儿,终於憋不住了,扯著欧羡的袖子道:“欧羡哥哥,你说过饭后陪我们说一会儿话的,现在都只跟爹娘聊,不跟我们聊...”
欧羡一拍脑门,连连道:“瞧我这记性,怎把这个忘了?”
他站起身,对陆立鼎夫妇道:“两位早些歇息,正好我趁此机会,考校她们的武功。”
陆立鼎很是放心的说道:“公子请便,这两个丫头的武功,就劳你费心了。”
欧羡点了点头,与陆无双、程英一同出了花厅。
月华初上,花园里有僕人点上花灯,照得很是明亮。
欧羡负手而立,看著程英和陆无双各自演练了一番《迴旋连环剑法》。
显然,程英已经有了一定的战斗力,即便行走江湖,也有自保之力。
相比起来,陆无双就...
进步空间很大!
欧羡沉吟片刻,想到陆家庄眾人现在的命运已经改变,也就不苛责小姑娘了,只温声说道:“无双,你底子不差,但剑法讲究稳准狠,不是越快越好。这样,从明日起,你著重修炼內功,作为一法通万法通,当你內功深厚之时,即便寻常一拳,也能让高手吃瘪。”
陆无双原本还有些忐忑,毕竟表姐跟自己一起练,如今表姐练得有模有样,自己却没入门,怎么想都会挨骂,没料到欧羡会这般说,小姑娘顿时眉开眼笑,用力的点头道:“知道啦!我一定好好练內功!”
欧羡笑了笑,转向程英,目光中多了几分讚许:“英英,你根基已成,可以学些更高明的剑法了。我这里有一套《松风扶柳剑法》,讲究以柔克刚,顺势而为,正合你的性子。”
程英听得欧羡对自己的认可,眼中满是喜悦。
她沉稳行了一礼,柔声道:“多谢欧羡哥哥指点。”
欧羡取过她手中的木剑,走到月下,缓缓起势。
“这套剑法共一十三式,第一式为松间听风。”
他剑尖微挑,手腕轻转,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剑势舒缓,却隱隱有风鸣之声。
“剑走轻灵,意在剑先。松风拂面而不动,扶柳摇曳而不断。”
他一边演示,一边解说,程英目不转睛地看著,手指在空中虚虚比划,默默记在心里。
陆无双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看得入神,只觉得自家的欧羡哥哥在月下练剑,飘飘然、恍恍惚,就跟仙人般好看。
月光如水,洒在三人身上。
远处的迴廊下,陆立鼎负手而立,望著花园中的一幕,嘴角浮起欣慰的笑意。
陆二娘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公子待这两个丫头,果然无比用心。”
陆立鼎点点头,低声道:“公子与咱们陆家,本就是过命的交情。往后,只会更深。”
夜色渐深,剑光流转。
陆家庄的这个夜晚,花园內外,格外温馨。
第二日,欧羡与陆立鼎起了个早,今日最重要的事情便是送行。
两人骑上马,才出陆家庄,就发现阮承义已经在路口等候。
三人相视一笑,朝著嘉兴城外而去。
城外薄雾尚未散尽,官道两旁的柳枝在晓风中轻轻摇曳。
欧羡、陆立鼎、阮承义三人赶到时,另一边正好也来了九匹骏马,马背上坐著朱景行、呼延归乡、花泽类、朱莫邪、李明远、徐信。
六人腰间掛著兵刃,长枪弓箭缚在马鞍之上,身后的三匹马负责驮运行行囊。
呼延归乡第一个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欧羡面前,抱拳道:“欧公子、陆庄主,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就託付给诸位了!”
欧羡与陆立鼎对视一眼,郑重抱拳回礼道:“呼延兄弟放心,有我一碗饭,就饿不著他们。”
呼延归乡点点头,又转向阮承义,咧嘴一笑:“阮兄弟,待我回来,再大战一场!”
“好,我等你回来!”阮承义笑著点了点头。
朱景行来到欧羡面前,拱手道:“公子,保重!”
“朱先生,早日归来。”欧羡笑了笑,从容回礼。
朱景行想了想,缓缓道:“公子所说之事,我会用心去看,用心去想。”
欧羡点头道:“我信朱先生会做出正確的抉择。”
朱景行闻言一笑,隨后翻身上马,勒韁回望之时,六人九骑在晨光中排成一列。
“走咯!”呼延归乡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其余人紧隨其后,马蹄踏碎晨露,扬起一路烟尘。
欧羡三人立在原地,望著那六道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天际尽头。
风过柳梢,沙沙作响。
陆立鼎轻声道:“都是好汉子。”
阮承义望著远方,没有接话,刚才有那么一瞬,他想一起去的。
欧羡沉默良久,终於转身:“走吧!咱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三人沿著来路缓缓走回,身后是空旷的官道,和那一串渐渐被风吹散的蹄声...
回到陆家庄后,欧羡平心静气,画了一幅《出海图》。
待到午后,欧羡携带著这卷画轴,登门拜访两浙转运判官王埜。
王埜得知欧羡来了,便在书房相迎。
双方一阵寒暄,欧羡將画轴呈上,微笑著说道:“晚辈近日心有所感,画了一幅拙作,特来请王公指教。”
“哦?那我可要好好欣赏了。”
王埜接过,缓缓展开。
画中是浩瀚海景,一帆出海,远山如黛。
海天一线间,有孤帆渐行渐远。
最令人惊嘆的是那海的画法,波涛翻涌处,墨色浓淡相宜,浪花以留白之法自然天成,既不落痕跡,又见其形。
海浪层层推进,既有拍岸惊涛的雄浑气魄,又有远海平波的幽远意境。
光与影在画面上流转,仿佛能让人感受到海风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与涛声的隱约。
王埜越看越心惊,要知道大宋画师,善於画山画水画人画景,却从未有人將海画得如此生动。
他忍不住弯下腰来,细细观摩著欧羡的画法。
这种以光影与色彩的搭配,画出大海的厚重雄浑,简直是天才一般的想法!
欧羡站在一旁,神情很是平和。
他能画出这幅画,得益於前世某一任女友带他去参观过李海涛老先生的画展,这位老先生是史上首位系统性以海洋为主攻方向的国画家,填补了传统国画中缺乏专门画海传统的空白。
他曾歷时五年行走三万公里海疆,就为了画一幅《海疆万里图》。
是以,欧羡画海的时候,总会运用这位老先生的画法。
王埜凝视良久,才意犹未尽的说道:“实中有虚,虚中有实,色彩通透,惟妙惟肖!好画!”
说著,他抬眼看向欧羡,目光中满是讚许,“景瞻这段时间的作为,老夫看在眼里。行事稳当,又不缺应变之能。无论是出使蒙古,还是协助孟制使收復襄樊,都做得甚好。”
欧羡垂首道:“王公谬讚,晚辈不过是尽力而为。”
王埜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道:“尽心尽力为家国,便问心无愧。其余的,不要多想。该是你的,跑不了。不该是你的,求也求不来。今后如何,自有定论。”
这话听著像是勉励,可欧羡却听出了不同的意味,他心中微微一动,却不好追问,只拱手道:“王公教诲,晚辈铭记。”
顿了顿,才又道:“晚辈还有一事恳请王公,嘉兴陆家庄,素来本分经营,还望王公多多关照。”
王埜笑了笑,平和的说道:“陆家庄近来之事,老夫略有耳闻。只要遵纪守法,便不会有人为难。若有人无端生事,自有国法做主。”
欧羡心中一嘆,老王这是还把自己当外人不成?
不想王埜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两行字——
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笔力遒劲,风骨錚錚。
他搁笔,拿出私人印章盖了上去,待墨跡干了后,將字捲起递给欧羡:“这幅字,回赠景瞻。”
欧羡顿时一喜,双手接过道:“多谢王公。”
有了这幅字,至少在嘉兴,官面上不会有人敢来为难陆家庄。
至於黑道...
莫不是真把丐帮当叫花子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欧羡才起身告辞。
他回望那扇朱门,心中隱隱觉得,王埜今日的话,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没有头绪,欧羡只得把那幅字仔细收好,转身没入街巷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