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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回云断雨初晴,返照湖边暖復明。
    这便是江南春日雨后初晴的清晨,一夜风雨后,云层散去,阳光照射在湖边,亦如新生。
    朱景行立於松下,吐纳完毕睁开眼睛之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色。
    这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赞:“朱先生內功之纯正,可谓罕见。”
    朱景行一愣,回头望去,只见欧羡正缓步而来。
    “此乃高祖所传,平日里修炼,可调节气血、稳固心神,算不得什么高明功夫。”
    欧羡点点头,目光落向湖面,徐徐道:“神机军师朱武,我略有耳闻。他是梁山上少有的精通阵法、且有谋略之人。”
    “当年与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受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少华山落草。机缘巧合之下,与史家庄庄主九纹龙史进相识。原本双方只是君子之交,却不想被小人告发,使得史家庄被官府围攻。”
    “那时,朱武三人本欲与史进撇清干係,以免连累於他,不料史进重义,寧肯拒捕也不愿独善其身。”
    说到这里,欧羡顿了顿,他想起了另一位朋友,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解了史家庄之围后,朱武三人退回少华山,史进不愿落草,便去寻师父王进,寻而不得,终究还是投了少华山聚义。”
    “再后来,史进为救被华州贺太守霸占的民女玉娇枝,行刺不成反被擒拿。”
    “宋江闻讯,带七千弟兄自山东赶至陕西,大闹华州,救出史进。自此,少华山眾人隨宋江上了梁山。”
    后世有个说法,梁山一百零八將,真正的好汉只有两个半。
    其一为花和尚鲁智深,心地无私天地宽。
    其二是浪子燕青,忠心不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半个则是行者武松,半命半天半偶然。
    而在欧羡看来,九纹龙史进也算半个好汉,这是一个热情中二少年,可惜没能遇上名师。
    朱景行听得入神,他没想到,欧羡竟然对自己高祖生平如数家珍。
    欧羡则继续说道:“梁山聚义后,朱武隨眾好汉东征西討,南征北战,屡献奇谋。征方腊后,他急流勇退,捨去功名利禄,飘然云游江湖,后投奔入云龙公孙胜学道而去。”
    说罢,他转头看向朱景行,目光中带著几分探寻之意。
    朱景行惊嘆道:“不想欧公子对高祖旧事如此熟悉!不错,我这套功法,正是当年公孙道长传於高祖,名为《一清无极真炁》。”
    欧羡微微一笑:“江湖故人之后,难免多知道一些。我从蒙古返回大宋之时,曾穿过子午岭,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位好汉,江湖人称赛大虫的史观史兄弟,其高祖正是九纹龙史进,曾祖乃闹海神童史鹏。”
    朱景行闻言一怔,隨即面露惊色,连连问道:“史家竟还有后人在世?不知这位史观兄弟如今过得可好?”
    欧羡目光微垂,似在回忆当日情景,语气中带了几分惆悵:“史观兄弟在子午岭聚了一帮弟兄,占山自守。我见他武艺不俗,气度磊落,便劝他下山谋个出身。他不愿为大宋朝廷卖命,拒不出山。”
    “史家两代豪杰都被朝廷辜负,他心中有气,我不愿勉强,只告诉他,若是遇著了难处,便去汉中避难,那里总还有条退路。”
    朱景行听完,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回大宋之时,先从阮兄弟那里听闻了阮家之事,心中已是不胜唏嘘。后来到了嘉兴,又与破妄大师长谈一番,从他口中得知了许多故人之后的遭遇...听得越多,便越理解他们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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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沉,悠悠道:“祖辈失望太多,后人心里有怨,也是常情。”
    欧羡闻言一笑,转过头看向朱景行,目光审视的问道:“朱先生心中也是这般想的?”
    朱景並未立刻作答,而是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只见山风拂过松林,带起阵阵涛声。
    许久,他才开口道:“不瞒欧公子,我高祖离开中原之时,便已对赵宋失了信任。”
    欧羡並不在意朱景行模凌两可的回答,他看著远处,神情坚定的说道:“此次我出使蒙古,从临安出发,一路北上,所见所闻,刻骨铭心。”
    “初出临安时,江南风物尚好,虽是冬日,但市井间人来人往,繁华安稳。可过了长江,景象便一日不如一日。”
    “淮南一带,十室九空。我途经的村镇,几乎都长满了荒草。偶尔遇到几个活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呆滯。”
    朱景行静静听著,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欧羡仿佛没看到一般,继续道:“过了淮河,更是淒凉,就连官道旁,都隨时能见到骸骨。”
    “再往北走,过了黄河故道,景象愈发触目惊心。那里本是中原腹地,自古繁华所在。可我见到的,是大片大片的荒田,倾颓的城墙,空无一人的村落。”
    “我曾夜探汴梁,那里曾是东京,是大宋的都城,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可如今,城墙残破,城门洞开,城內住的是蒙古人、色目人,只有少量早已剃髮易服的汉人。”
    “我在大庆殿旁,遇到了一位老先生,亦是城中少有的仍然保留汉家衣冠之人。他在写一本书,叫《汴京残梦录》,他期望有朝一日,王师北定中原之后,能有后人知道,那汴京曾经是何模样。”
    说到这里,欧羡看向朱景行道:“我不想让那位老先生等太久,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书。”
    朱景行沉默片刻,缓缓道:“听欧公子之言,心中悲慟。这一路所见,换作是我,只怕比公子更加激愤。”
    “可公子想过没有,蒙古如今如日中天,铁骑所向披靡,从东海之滨到葱岭之外,无人能挡。我朝偏安江南一百五十年,积弱已久,贸然北伐,胜算几何?”
    欧羡笑了笑,平和道:“胜算几何,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若连试都不试,便永远没有胜算。”
    朱景行摇了摇头道:“试一次,便要死多少人?江淮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安稳日子,若北伐失利,蒙古铁骑南下,这半壁江山也保不住。到时候,公子拿什么去见那些信任你、追隨你的人?”
    欧羡闻言一顿,反问道:“那依朱先生之见,应当如何?”
    朱景行沉吟片刻,开口道:“我高祖朱武,当年隨公孙道长修道,曾听他老人家论及天下大势。公孙道长说,天下分合,皆有其时。强盛之时,当进取。衰弱之时,当守成。”
    “蒙古如今正如日中天,铁骑无敌,硬碰硬必是死路。可天下没有永远强盛的王朝!昔年匈奴强盛,汉高祖被困白登,可到了汉武帝时,卫青霍去病便能横扫漠北。”
    “突厥强盛,唐高祖也曾称臣。锁定笔尖的梦想乡,锁定可乐小说,锁定《家师郭靖》的每次更新。可到了唐太宗时,李靖便能力擒頡利可汗。蒙古再强,终有衰弱之日。到那时,必有天降奇才,提兵北伐,收復故土,重振汉家雄风!”
    欧羡听完,目光微动,並未反驳。
    因为他知道,一百余年后,便会有一位天纵奇才,从最低级的乞丐,一路逆袭的开国之君,创二百七十六年之王朝。
    隨后,便迎来二百九十五年的黑暗,接著被一位医生终结。
    再往后,才会迎来那位开创新纪元的人。
    在桃花岛上学文习武之时,欧羡便是朱景行的这种心態。
    天下大势,与我何干?
    歷史已经多次证明,总有巨人会站出来,为天下百姓撑起一片天。
    直到出岛学习,在恩师辅广的教导下,在大师公柯镇恶的影响下,让欧羡第一次有了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的想法。
    而真正让他决定另起炉灶,则是北上蒙古时的一路见闻。
    赵宋已经腐朽,只有新朝才能挽救天下!
    “朱先生所言,诚然有理。蒙古不会永盛,后世必有英杰能收復故土,甚至远迈汉唐。关於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话音一顿,欧羡话锋一转,继续道:“可那又如何?”
    “难道就因为后人会更强,我辈便可心安理得的缩於一隅,忍辱负重,坐等他们將我们该做的事,一併做了?”
    朱景行闻言,不由得心头一震。
    欧羡接著道:“后人自有后人的智慧,自有后人的功业,亦有后人的艰难。他们会如何写我们这一代人?亦如今时今日的文人,评价西晋一般。”
    南宋文人怎么评价西晋的?
    晋武之世,乃能混区宇以为一,厥功高矣。
    然不一再传,而神州赤县沦於刘、石。
    此果何为而然乎?
    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內乱招致外侮。
    因为南宋文人亲眼见到了北宋因內部积弱而亡於金人的全过程,因此对这一点的歷史教训感触尤深。
    更有甚者,直言『西晋武帝因宣、景之权,以窃魏之神器,德泽在人者浅。』
    基本上就是指著西晋的鼻子骂他们得国不正、治国无方、亡国迅速。
    朱景行熟读中原史书,自然知道这些。
    欧羡看著他,目光明亮的继续道:“而且大宋真的弱么?”
    “蒙古不过三千万眾,我朝有六千万生民。江南工匠,能造天下最精巧之器。江淮农夫,能使贫瘠的土地长出穀子。临安士子,能写出膾炙人口的诗文。我等不缺才智、不缺勇气、不缺血性,只是尚未寻得正道罢了。”
    看著朱景行面露思索,欧羡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北方道:“朱先生,一百五十年了,中原百姓翘首南望,盼了多久?若我们再等下去,等到蒙古衰弱,等到天降奇才的那一天,北方还剩下多少同袍?后世之人又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才能將黄河两岸合二为一?”
    “朱先生祖上,乃是神机军师,精通阵法,广有谋略。朱先生一身所学,若只是用来修身养性,静待天命,岂不可惜?我此番前来,就是想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朱景行心头一颤,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年轻,可目光中却有著远超年龄的坚定。
    他脑海里莫名飘过一个问题:“若当初的梁山之主是欧公子,那梁山好汉是否能够安享晚年,而不至於最后死的死、散的散?”
    高祖所写的《梁山遗记》中,最后一句是『天下事,非一人所能为,亦非后人所能代。各尽其力,各尽其心,方不负此生。』
    欧羡见朱景行面露思索之色,便知这位军师並不反感跟自己干。
    於是,他又开口道:“朱先生也不必著急现在给我答案,你可以自己去北边走一走,待心中有了答案,再来寻我也是一样。至於我的行踪,自有丐帮弟子告知阁下。”
    朱景行不禁动容,拱手一礼道:“公子厚意,景行心领。既如此,我便谨遵公子之言,往北边走一遭。”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返回別院,不想此刻的別院之中很是热闹。
    原来,冯异从阮承义口中听闻花泽类、呼延归乡等人武艺不凡,今日得见,一时技痒,当即抱拳道:“久闻呼延兄弟武功高强,今日有缘,不知可否切磋一二?”
    呼延归乡素来爽快,朗声一笑:“冯兄弟既有此兴,我奉陪便是!”
    其余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屏息以待。
    两人相对而立,目光交匯间,忽地同时启动,如两股劲风迎面撞去。
    呼延归乡一身蛮力,这一撞之下,冯异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脚下不由踉蹌好几步。
    他心中大惊,当即顺势撤步拉开距离。
    呼延归乡却不迟疑,大步追上前去,两人交手四招之后,冯异瞅准来势,双手扣住他双臂,身形一旋,后腿蓄力,猛地回膝撞去。
    这一下变招极快,呼延归乡却似早有防备,膝撞方至,他已侧身避过,顺势一记变向拐脚踢出。
    冯异一时不察,被踢得连退两步,小腿处隱隱发麻。
    呼延归乡趁势逼近,侧身蓄力,一拳砸落。
    冯异抬臂格挡,拳臂相交,闷响沉沉。
    第二拳接踵而至,冯异再挡,只觉手臂似被铁杵砸中,疼得几乎没了知觉。
    旁人看得心惊,却不知呼延归乡心中自有分寸,方才那几拳,瞧著势大力沉,实则每一拳都在落下时收去了三分劲力。
    若真箇全力施为,冯异这条手臂怕是早就抬不起来了。
    阮承义见冯异落入下风,便朗声道:“两位,点到为止啊!”
    呼延归乡闻言,后退两步抱拳道:“冯兄弟,好武功!”
    冯异甩了甩双臂,苦笑道:“呼延兄弟过奖了,我在你这里,可是连十招都撑不住,何来好武功之说?”
    “这个...”呼延归乡有些尷尬的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景行见状,含笑解释道:“冯兄莫要妄自菲薄,呼延兄弟练的是战场功夫,一出手便是先声夺人、以力破巧的路数,最善速战速决。冯兄一时未能適应,这才落了下风。若是缠斗下去,胜负尚未可知。”
    呼延归乡连连点头:“对对对!朱先生说得是!我这人一动手就收不住,冯兄弟別往心里去。”
    欧羡也开口道:“都是自家弟兄,切磋之时偶有胜负也是常事,今后多多苦练,下次贏回来便是。”
    冯异闻言,这才释然,拱手道:“多谢公子指点,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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