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阮承义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当五十六艘海船缓缓驶近码头时,那场面可谓遮天蔽日。
码头上的人先是一愣,隨即有人飞马而去报信。
待船队靠岸,岸上已经清理出了一片区域,供陆立鼎等人下船。
“阮兄弟、陆帮主、刘兄弟!”
呼延归乡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栈桥边,打量著三人,大笑道:“诸位总算是回来了!”
不等眾人答话,他回身便是一声大喝:“来人,摆接风宴!”
话音落下,便见一队队士兵抬著桌椅涌出,眨眼间在码头上摆开长龙。
紧接著是一坛接一坛的好酒被抬出,堆得小山似的。
伙夫们则架起铁锅,宰牛的宰牛,切肉的切肉,炭火噼啪作响,香气很快飘满码头。
陆立鼎见呼延归乡如此热情,只觉得胸膛火热,抱拳道:“呼延兄弟,破费了!”
“哈哈...陆帮主,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气。”
呼延归乡乐呵呵的说道:“弟兄们平安归来,便是最高兴的事儿,合该庆祝!”
陆立鼎闻言,笑著点了点头,衝著一旁的家丁阿普说道:“你回船上传我命令,今日龙驤將军大摆筵席,大傢伙分批下船,好好吃喝。”
“是!”家丁阿普抱拳应了一声,立刻跑回船上传令。
“这样才对嘛!”
呼延归乡见状,搂住陆立鼎与阮承义的肩膀,推著二人往里走:“走走走,我等兄弟一別数月,当好生喝一顿!”
许兴业、林福来、区亮三人收到陆立鼎的传信后,都露出了惊讶之情,三人都没想到,陆立鼎在罗斛国竟然有如此声望,一时间对陆立鼎的钦佩又多了几分。
不消片刻,两千余人陆续下船,码头上顿时热闹得像赶集,来自天南地北的汉子们坐在一起喝酒划拳,好不快乐。
呼延归乡拉著陆立鼎、阮承义、刘瓶坐了主位,亲手拍开酒罈封泥,给每人斟满大碗,举碗道:“诸位兄弟远航归来,今日不醉不归!酒管够,肉管饱。来人,上巨鱼!”
一条长达一丈的巨鱼烤得金黄被抬了上来,油光滋滋,香气四溢。
陆立鼎看到这么大的烤鱼很是惊讶,尝了一口后,不禁连连称讚。
呼延归乡见状,便解释道:“厨子们將香茅、南姜等香料塞入鱼腹,外裹蕉叶炭烤,才有如此美味啊!”
“原来如此,果然美味。”阮承义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大笑道。
呼延归乡当即端起酒碗与阮承义碰了一下,笑道:“阮兄弟,你走以后,我等天天盼著码头上冒出你们的船。今日终於盼到了,咱们干一碗!”
阮承义举碗与他相碰,一饮而尽。
待日落之时,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声喧譁,酒香混著海风飘出老远,可谓畅快至极。
第二日清晨,陆立鼎刚刚洗漱完毕,正想著去码头上走走,便见刘瓶领著呼延归乡与阮承义推门而入。
“陆帮主起得好早!”
呼延归乡爽朗一笑,抱拳道:“正好有几位朋友等候多日了,三位兄弟,收拾收拾,我带你们去见见。”
陆立鼎一怔,也不多问,与阮承义、刘瓶一同,跟著呼延归乡出了码头。
四人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
呼延归乡推门而入,朗声道:“贵客到也!”
院中五人闻声扭头看来,纷纷起身,陆立鼎抬眼望去,不由得愣在当场,那当先两人,竟是朱景行和花泽类!
“朱先生?!花兄弟?!”
陆立鼎又惊又喜,快步上前:“二位怎么在此?”
朱景行捋须微笑,呼延归乡却接过话头道:“陆帮主莫急,容我先介绍另外两位兄弟。”
他侧身一让,指向朱景行身旁一人,那人身长五尺过半,生得鶻眼鹰睛,蜂腰猿臂,面如银盆,唇若抹朱,可谓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这位是武烈將军朱莫邪,乃梁山好汉美髯公朱仝之后。”
朱莫邪抱拳行礼,朗声道:“久仰陆帮主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陆立鼎连忙抱拳回礼,口称“幸会!”
另一人此刻也走了出来,陆立鼎观之,其五尺有余,一部虎鬚髯长可尺半,目若朗星,威风凛凛。
“这位是征虏將军李明远,乃扑天雕李应之后。”呼延归乡介绍道。
李明远抱拳一揖,不卑不亢道:“见过三位!”
陆立鼎、阮承义、刘瓶齐齐抱拳回礼,连道幸会。
最后,呼延归乡引著眾人来到一位身材最为高大的汉子面前,朗声道:“这位,乃虎翼將军徐信,梁山好汉金枪手徐寧之后!”
陆立鼎抬头望去,只见此人六尺身材,生得团团一张白脸,三牙细黑髭髯,腰细膀阔,气度沉稳。
徐信抱拳行礼,温和道:“陆帮主、阮兄弟、刘兄弟,幸会!”
三人连忙抱拳还礼:“徐將军幸会!”
朱景行在一旁笑道:“朱將军、徐將军、李將军本在北方戍守,此番南下,正是受了我等挑唆啊!”
陆立鼎闻言一呆,这话听著怎么有些不对劲?
挑唆?
这词能用在这儿?
朱莫邪苦笑一声,连忙摆手道:“景行兄切莫瞎说,莫要嚇到三位朋友。”
李明远站在一旁,闻言默默点了点头,脸上也带著几分无奈。
花泽类朗声一笑,抬手招呼道:“哈哈,大家先坐,咱们慢慢聊。”
眾人闻言,纷纷落座。
花泽类亲自为每人斟上一碗凉茶,这才归座。
陆立鼎环顾四人,见朱莫邪、李明远、徐信三人面上皆带著几分惆悵之色,心中愈发疑惑,忍不住抱拳问道:“朱先生,这究竟是怎么了?莫非真腊国又打过来了不成?”
呼延归乡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若是打过来了,反倒好解决。不过是再战一场罢了,刀对刀枪对枪,输贏都痛快。何至於像现在这般,让自己人窝火。”
陆立鼎闻言一怔,与阮承义对视一眼,抱拳道:“还请诸位明言!若有能用得上我等的,儘管开口!”
朱景行见其余几人面面相覷,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便笑著说道:“罢了罢了,还是我来说吧!”
隨后,朱景行喝了一口凉茶,便细细道来。
原来,先前真腊国发兵五万,兵分两路,企图一举吞併罗斛。
下路以那罗僧伽为帅,统兵两万,却被朱景行以五千精兵杀得大败,就连那罗僧伽本人也战死沙场。
上路则以另外三万大军压境,却不想虎翼將军徐信与武烈將军朱莫邪在北方戍守多年,早將那一片山川地形烂熟於心,眼见敌军来势汹汹,二人当机立断,趁著真腊军立足未稳,联手出击。
恰在此时,征虏將军李明远率三千援军赶到,三將合兵一处,八千將士竟將三万真腊军杀得丟盔弃甲,一路追出数十里。
两场大捷的消息传回王都,举国欢腾。
驃骑將军花泽类与虎翼將军徐信当即联名上书,恳请国王李万疆乘胜追击,挥师直捣真腊腹地。
眾將摩拳擦掌,只待王命一下,便要杀过边境,一雪前耻。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节骨眼上,真腊国忽然派出使节,递上国书求和。
国王李万疆並未召集眾將商议,便独自应允了和谈。
消息传来,眾將虽心中惋惜,却也无话可说。
毕竟君命如山,既然陛下决意息兵,做臣子的自当遵从。
然而,真腊使节一见罗斛这般爽快,反倒起了疑心: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莫不是外强中乾?
於是,原本的求和变成了勒索,使节在谈判桌上漫天要价,今日要赔款,明日要割地,后日又要进贡。
丞相宋岩清何等人物,岂会被这等伎俩嚇住?
当即据理力爭,坐地还价,双方僵持不下,一连数日毫无进展。
偏在这时,那真腊使节不知如何买通了宫中门路,竟通过贵妃引荐,私下见了李万疆一面。
使节请求屏退左右,只余君臣二人,但李万疆不信使节,只让侍者退下。
那使节也不在意,开口就是暴击:“陛下可知,中原史书上,有许多功高盖主、最终改朝换代的旧事?”
李万疆眉头微皱,表面未置一词,心中却暗自震惊。
他李家就是从中原来的,每一代王子都要学习中原歷史,岂能不知这些破事?
然而使节不以为意,自顾自的数了下去:“曹魏经营三代,司马氏取而代之。刘宋气数未尽,萧道成建齐。便是如今的大宋太祖皇帝,当年也不过是后周的殿前都点检,最终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这些,可都是前车之鑑吶!”
李万疆强作镇定道:“我罗斛小国,岂能比肩中原?况且诸位將军忠心耿耿,本王自是信任无比。”
使节轻笑一声,提醒道:“陛下且想想,如今罗斛国中,兵权在谁手里?虎翼將军徐信、驃骑將军花泽类、武烈將军朱莫邪、征虏將军李明远,哪个不是手握重兵?徐、花两家世代联姻,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朱、李两家虽无姻亲,却与徐、花交情莫逆。这四家若是联起手来,陛下以为,王都之中,还有谁能挡得住他们?”
李万疆默然不语,眼神却开始飘忽起来。
他之前有限制过花、徐、李、朱四家么?
其实是有过的,但都被丞相宋岩清和军师祭酒朱景行暗中周旋,而导致失败。
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竟搞出了这么大个威胁。
使节见状,趁热打铁道:“陛下若不信,且看此番上书。我听闻是徐信与花泽类联名请战,攻入真腊。若真让他们打下几座城池,立下不世之功,班师回朝之日,陛下拿什么赏他们?封王?裂土?到那时,他们手中既有兵权,又有民心,还有战功,陛下这王位,可还坐得安稳?”
此言一出,李万疆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半晌说不出话来。
数日后,朝堂之上,李万疆忽然宣布:
为保两国永世太平,罗斛愿与真腊结为姻亲。
他將迎娶真腊国王闍耶跋摩八世之女黛薇公主为妻,並尊闍耶跋摩八世为父王,另备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珍珠玛瑙无数,作为聘礼。
从此,罗斛与真腊永结友好,不再刀兵相见。
消息传出,满朝譁然。
眾將面面相覷,谁也想不明白,明明打了胜仗,为何反倒要赔款联姻?
更令人心寒的是,陛下竟连商议都不曾与他们商议,便独自做了这般决定。
花泽类、徐信、朱景行等人纷纷上书,表示强烈反对,这些年他们又不是没输过,何时这般屈辱?
但李万疆一意孤行,他称黛薇公主乃真腊国宝,视为吉祥天女,其容貌之美被写入诗歌,据说每当她出现在民眾眼前时,人群都会驻足仰望,忘记买卖。
如此美人,娶了不亏!
这般回答,把眾將都被气笑了。
李明远更是上书表示,若陛下真心喜欢,他们可以打进真腊抢回来,何必如此卑躬屈膝?
李万疆立刻以李明远犯上为由,夺了他的兵权,命他闭门思过。
花泽类、徐信等人连忙上书求情,都被李万疆无视。
於是,眾將言辞逐渐犀利起来,丞相宋岩清从中周全之时,发现陛下竟然开始调兵,他心头一紧,连忙放出李明远,让几人先去素攀武里避一避......
朱景行说完,看了看陆立鼎等人,苦笑道:“如今,诸位可明白了?我等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花泽类神情满是无奈,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徐信垂目不语,手指却將茶碗捏得咯咯作响。
朱莫邪与李明远对视一眼,俱是满脸无奈。
呼延归乡长嘆一声,重重拍在案上:“陛下与我等一同长大,却不知为何,如今变成了这样!”
“真是瞎了眼了!”阮承义也忍住骂道。
“谁说不是呢?”
徐信苦笑一声道:“咱们在前线赴汤蹈火,不如人家使节在后方搬弄是非...”
而陆立鼎听完之后,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
“诸位兄弟,陆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花泽类点了点头道:“陆帮主请讲。”
陆立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诸位为罗斛国出生入死,浴血奋战,换来两场大捷。可陛下听信敌国使节几句挑拨,便將诸位的一片赤诚视如敝履。这等君王,值得诸位继续效忠吗?”
眾人闻言,神色各异,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露愤懣。
陆立鼎继续道:“陆某此番出海贸易,实则是奉公子之命。我家公子姓欧名羡,虽年纪尚轻,却胸怀大志,待人赤诚。我航海帮上下千余弟兄,皆愿追隨他左右。”
“公子將来必定要大展宏图的,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诸位若肯同往中原,以诸位的本事,何愁没有用武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陆某不敢说公子將来如何,但我信他,信他必有一番作为。诸位若愿同去,陆某愿以性命担保,公子必以国士待诸位!”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阮承义见眾人仍在思量,便將与欧羡相识的经过细细道来。
听闻欧羡是六合寺主持带上岛的后,眾人神情皆是一惊。
六合寺...
那可是武松、鲁智深、林冲三位好汉的最终之地,在他们这些梁山后人心中,地位非同一般。
待听闻欧羡遵守阮承义的规定,站著挨了一百拳后,眾人更是惊讶,站著挨一百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更令他们震惊的是,按规矩这一百拳挨完后,欧羡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接下来,他一个人,將阮承义带来的一百人,尽数打倒在地。
眾人听到此处,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惊骇。
能挨一百拳不倒,已是铁打的汉子!
挨完一百拳还能反杀百人,这得是何等强悍的人物?
如此重诺守信、又能以德服人之人,確是世间少有。
这时,呼延归乡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道:“诸位兄弟,实不相瞒,我呼延归乡早就想回中原了!我之所以没走,全因这里有兄弟在。如今陛下这般对待我们,早就不把弟兄当兄弟了!既如此,还留在这里作甚?难道真要等他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才想起来跑?”
他转身看向朱景行等人,继续道:“兄弟们,咱们一身本事,何必在这里受这窝囊气?中原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此话一出,让李明远和朱莫邪有些心动。
尤其是李明远,他差点全家被杀,早就对李万疆死心了。
朱景行沉吟片刻,缓缓起身,拱手道:“陆帮主,朱某斗胆问一句,令主欧公子,如今身在何处?”
“在中原,以有进士出身。”陆立鼎答道。
朱景行点了点头,望向花泽类、徐信等人,缓缓道:“朱某有个不情之请,我想隨陆帮主去见一见这位欧公子,亲眼看看,再做决断,诸位意下如何?”
花泽类与徐信对视一眼,双双点头。
朱莫邪、李明远也纷纷抱拳:“我等愿同往!”
呼延归乡哈哈大笑,一把揽住陆立鼎的肩膀:“走!咱们这就去见见这位欧公子!我倒要看看,能让陆帮主如此推崇的人物,究竟是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