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听得赵捕头这番话,不禁有些动容。
他看向宋慈,抱拳道:“宋大人功德无量!这一案,不仅为死者討回了公道,还让一个迷途之人幡然醒悟,当真是救人救心啊!”
宋慈摆了摆手,淡然一笑道:“吕文周是幸运的,在他命悬一线、人人避之不及之时,他那妻子三娘始终站在他身后,不仅没有记恨他往日的种种荒唐,反而替他挡下了漫天风雨。最难能可贵的是,她散尽家財,替吕文周赎罪。这一番作为,著实为他挽回了不少名声。”
赵捕头连连点头:“要我说,许是吕三娘的诚意感动了上苍,上苍才派了宋大人来,替她丈夫洗刷冤屈。”
“哈哈...这话我倒不敢苟同。”
欧羡在一旁听得真切,当即接话道:“师兄可不是因为被什么感动才来查案的,他是在复查卷宗时,发现了疑点,这才一路追查下来。”
“不过吕三娘的作为,確实帮了大忙。她散尽家財赎罪,百姓们都看在眼里,心里那口怨气消了大半。后来咱们说王二才是真凶,老百姓才愿意信。不然,凭吕文周从前那副德行,只怕案子翻过来,也没人肯信他是冤枉的。”
“此话在理。”宋慈闻言,笑著点了点头道。
眾人有说有笑又走了一段,行至一处开阔之地。
赵捕头停下脚步,转身朝郭靖、黄蓉抱拳道:“郭大侠、黄帮主,上回两位说,待宋大人查明案情,再指点在下一二。如今案子已了,还请两位赐教。”
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黄蓉微微一笑道:“那就请赵捕头演示一遍,让我们瞧瞧吧!”
赵刚大喜,当即退后几步,解下腰间单刀,抱拳道:“在下献丑了!”
说罢,他手腕一抖,刀光已然出鞘。
但见空地上刀光霍霍,风声渐起。
赵刚身形腾挪,一招“伏虎拦路”使出,刀锋横掠,气势沉稳。
紧接一招“雄虎踏岭”,步法前趋,刀势自上而下劈落,虎虎生风。
很显然,赵刚这路刀法使得极熟,一招一式衔接流畅,是下过多年苦功的。
看得一旁的郭芙、大武小武都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位赵捕头刀法还挺不错的。
然而隨著招式渐深,细微处便显出几分不足来。
那“虎踞石崖”一式,本应沉肩坠肘、刀尖斜指,如猛虎踞守山崖,蓄势待发。
可赵刚虽然架势摆得端正,肩头却微微发紧,少了那股蓄势待发的威猛之意。
又一招“猛虎剪尾”转“怒虎破阵”之时,转折之间略显生涩。
到了“负子渡河”这一招时,问题愈发明显。
想想看,猛虎负子渡河,后有追兵,前有激流,全凭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杀出重围。
所以这一招应该是绝境之中、拼死一搏的狠厉杀招!
可赵刚使到这里,刀势却一滯,收刀时竟有些力不从心,原本应该一往无前的气势,生生断在了半空。
最后几招收式,虽勉强使完,却终究少了那股猛虎归山时的凛凛余威。
片刻后,五虎断门刀演示完毕。
赵刚收刀而立,额上微微见汗,抱拳道:“两位,请赐教!”
郭靖看罢,一时间沉吟不语。
他生性敦厚,不善言辞,只觉得赵刚这套刀法打得虽熟,却好像少了点什么。
想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赵捕头这套刀法,根基是扎实的,招式也使得周全。只是有几处关要,似是……似是……”
他形容不出,只得看向一旁的黄蓉。
黄蓉噗嗤一笑,替他把话说了出来:“靖哥哥的意思是,你这刀法就像一本缺了页的书,读著读著就断了气。招式是连贯的,可那股子气势,一到关键处就接不上了。”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郭靖欣喜的点头道。
赵刚一怔,隨即苦笑起来,抱拳道:“郭大侠小、黄帮主果然慧眼如炬!实不相瞒,在下这刀法,是早年间从一位江湖前辈处学来的。听那位前辈说,此刀法原为云州秦家寨的绝学,全套共六十四招,威猛无比,在江湖上也曾赫赫有名。”
“只是传到那位前辈手中时,便只剩下五十七招。而那失传的七招,他老人家也只记得几个名目,招式早就没了。”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道:“那『负子渡河』与『重节守义』两招,还是在下照著变招瞎琢磨的,练了十几年,始终不得其法。方才使出来,自己也觉得彆扭,可就是不知道彆扭在哪儿。”
郭靖听了,若有所思。
他走到赵刚身边,伸出手道:“赵捕头,借刀一用。”
赵刚一愣,连忙將单刀递了过去。
郭靖接过刀,在手中掂了掂,缓缓摆出一个架势。
他未习过五虎断门刀,只是方才看赵刚演了一遍,心中便有了印象,如今照葫芦画瓢,摆出的正是那招『负子渡河』的起手式。
明明是同样的架势,可郭靖往那里一站,便如山岳峙立,沉稳得让人心安。
下一刻,郭靖肩沉肘坠,腰马合一,刀尖斜指前方,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扑杀。
“赵捕头且看。”
郭靖缓缓开口道:“我曾学过一阵刀法,武学之道,万变不离其宗。这五虎断门刀既以『虎』为名,讲究的应是气势威猛、一往无前。虎者,百兽之王也,其扑食之时,心中无惧,眼中无敌,方能一击必杀。”
他一边说,一边放慢动作,將『负子渡河』一式缓缓拆解开来。
“这一刀递出时,腰马应沉,因为沉才能稳。手腕要活,因为活才能变。最重要的是,心中要有那股子『气』。”
郭靖抬眼看向赵刚,目光诚恳的说道:“虎负子渡河,前有激流,后有追兵,退则必死,进或可生。这时候的猛虎,心中没有畏惧,没有迟疑,只有拼死一搏的决绝。刀法也是一样,你使到这一招时,心里若总是想著『我这招使得对不对』、『会不会衔接不上』,那股气就断了。气一断,刀就软了。”
说著,他缓缓將这一招使了出来。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每一处转折、每一个发力点都清清楚楚。
可就是这慢悠悠的一刀,赵刚看在眼里,却仿佛真的看见一头负子渡河的猛虎,无论何时何地,可乐小说()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在绝境之中发出震天的怒吼。
那一瞬间,他心中的疑惑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招的精髓不在招式本身,而在招式背后的那股气势。
他这十几年来,只想著如何把动作做得標准,如何把招式衔接顺畅,却忘了刀法终究是杀敌之术,失了那股杀伐决断的气势,再標准的招式也只是空架子。
郭靖收刀,將刀递还给赵刚,憨厚一笑,如实说道:“赵捕头根基极好,那几处失传的招式,因为没有师传,使起来难免心存疑虑。依我看,你不必拘泥於原招是什么样,只需记住这一招的『气』就行了。虎负子渡河,拼死一搏,有进无退。心中有了这个『气』,手底下自然就顺了。”
赵刚接过刀,只觉得心中热血翻涌。
他退后一步,朝著郭靖深深一揖道:“多谢郭大侠指点,让在下茅塞顿开!”
黄蓉在一旁看得有趣,笑道:“赵捕头回去后,把这套刀法从头再练练,保准比从前强出一大截。”
赵刚连连点头,看向郭靖的目光中满是敬佩:“郭大侠的大恩,在下铭记於心!”
他学武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能把武学道理讲得如此透彻明白,让他受益匪浅。
郭靖真诚的说道:“赵捕头客气了!习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恆。你既有这般根基,假以时日,必能將这套刀法练得炉火纯青。到时候,那失传的几招,说不定你自己也能补全。”
赵刚闻言,心中更是激动,重重点了点头道:“在下一定努力,绝不负郭大侠的期望!”
郭靖呆了呆,他什么时候对赵刚有期望了?
欧羡看两人交流完武功,才向宋慈拱手道:“师兄,你我就此別过,他日相遇,你我再共饮一番。”
宋慈闻言,拱手道:“好,师弟,一路珍重!”
郭靖、黄蓉也抱拳道:“宋大人,告辞了。”
“告辞!”
双方相视一笑,郭靖、黄蓉、欧羡等人六人往东而行,宋慈与赵捕头目送他们远去后,才向西返回江州。
赵捕头边走边感慨道:“郭大侠、黄帮主当真是难得的厚道人,两位全无私心的教导,够我琢磨好几年了。”
宋慈点了点头,微笑著说道:“是啊!更难得的是,这两位还教出了景瞻这般允文允武的弟子,著实了得。”
两人正说著,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片刻后,只见一匹快马沿著官道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身形娇小,一身劲装,长发在风中飘扬。
赵捕头定睛一看,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大人,是竹姑娘!”
来人正是竹英姑!
她是梅城县已故知县竹梅亭之女,与刑部官员竹如海是未出五服的堂亲。
当初为查清父亲死因,她几经辗转找到宋慈,从此便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
可以说,赵捕头是宋慈的展昭,竹英姑便是宋慈的公孙策。
“竹姑娘,你怎么来了?”
待那快马驰近,赵捕头笑著迎了上去。
竹英姑勒住韁绳,翻身下马,脸上带著几分惊奇:“宋大人、赵大哥,你们这么快就从彭泽县回来了?那案子结了?”
“哈哈,竹姑娘有所不知!”
赵捕头眉飞色舞的说道:“这次能这么快结案,多亏了欧书状!你是没见著,那欧公子年纪轻轻,办事却老练得很...”
接著,赵捕头便將欧羡协助宋慈破案的经过细细道来。
竹英姑听得连连惊嘆,忍不住问道:“这位欧书状竟如此厉害?他是何方人士?”
宋慈神色间带著讚许之色,缓缓道:“景瞻师弟乃传貽先生的嫡传弟子,又是进士出身。他虽年少,但才华之高,非常人能及。”
赵捕头在一旁凑趣道:“可就是这样的人物,也对大人钦佩得很呢!一路上总说师兄明察秋毫、师兄心思縝密,听得我都替大人害臊。”
宋慈失笑,摇了摇头,转而看向竹英姑:“英姑,你这般著急赶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竹英姑神色一正,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的確有要紧事!这是临安寄来的书信,要大人亲自过目。”
宋慈接过信函,拆开封口,展开信笺。
只看了几行,他便眉头一皱,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原来就在三月初,隨著襄阳收復,史嵩之终於从前线返回临安,被圣上拜为右丞相。
史嵩之知道独木难支的道理,所以刚一上任,便开始以京官职位为许诺,向各个地方的能干官吏伸出橄欖枝,准备网罗人才,收为己用。
而宋慈,正是他第一批招揽的对象。
赵捕头见宋慈神色有异,凑过来低声问道:“大人,信中说什么?”
宋慈没有答话,只是將信笺折起,收入袖中。
他抬起头,望著远处许久不语。
宋慈想起了恩师真德秀,这位西山先生主张“道德之学立命立身,实用之学立功立业”,与上一代权臣史弥远可谓关係恶劣,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政见不合。
尤其是济王之死,更是让两人彻底决裂。
理宗即位后,原皇位继承人济王赵竑被史弥远害死,真德秀一再为济王辩解,指出『霅川之议不询於眾』,因此而触怒了史弥远。
於是,史弥远擢升梁成大、莫泽、李知孝三人为监察御史,时人称之为『三凶』。
他们充当史弥远鹰犬,弹劾真德秀乃真小人,魏了翁也跟著挨骂,被称之为偽君子。
真德秀因此被落职罢祠,只能返乡著书。
直到史弥远去世,真德秀才重新被重用。
只可惜两年后,真德秀便因病去世了......
而如今史嵩之这幅做派,与他那叔叔相比,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想到这里,宋慈目光一凝,遥想自己读书数十载,岂能被这种权臣所用?
竹英姑和赵捕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他们跟在宋慈身边多年,深知这位大人的脾性,他若沉默不语,必然是心中有大事。
良久,宋慈才缓缓道:“回江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