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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二,天色未明,汉水南岸的襄阳城笼罩在晨雾之中。
    城外二十里,江海率领的两万宋军已经列阵完毕。
    这支队伍自荆门出发,原本不过一万眾,但一路招集溃散军民,沿途不断壮大,直接扩充了一倍。
    此刻,江海望著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拿下它!
    “擂鼓!”
    隨著江海一声令下,战鼓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
    两万宋军分作多个方阵,迈步朝著襄阳城靠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刀盾手,举盾护住头顶。
    其后便是那浩浩荡荡的攻城器械部队,十几座壕桥被推著缓缓前行,壕桥两侧是高达数丈的望楼车,车上的弓弩手可以居高临下,压制城头箭矢。
    士卒们推著这些器械,脚步沉重。
    木轮碾过土地,吱呀作响,与战鼓声交织在一起。
    襄阳城头,蒙古守將游显望著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身边的亲兵低声喃喃:“这么多器械……南人是把周围山上的树都砍了吗?...”
    游显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冷声道:“闭嘴!传令下去,滚木礌石都给我搬上来,箭矢不许停!”
    “遵命!”亲兵应了一声,顶著半张肿起来的脸飞快离去。
    片刻后,城头的铜锣声响起,一眾弓箭手出列。
    开弓,上箭,瞄准!
    城下,两万宋军越来越近。
    砲车停在了百步之外,拽索的士卒们各就各位,只等一声令下。
    云梯车继续向前,壕桥已经抵近壕沟边缘。
    江海深吸一口气,长刀向前一指:
    “放砲!”
    “砰!”的数声巨响,十余颗巨石飞射而出,朝著襄阳城头砸了过去。
    在砲车的掩护下,云梯车迅速靠近城墙。
    “放箭!”
    游显一声怒吼,城墙上的弓箭手们同时鬆开了弓弦。
    剎那间,箭如雨下!
    宋军前排举盾,箭矢钉在木盾上,噗噗作响,仿佛如暴雨打在屋檐上。
    有人中箭倒地,身后同伴立即补上位置,踏著尸首继续向前。
    云梯架起,挠鉤搭上墙垛,士卒们口衔利刃,攀梯而上。
    城头滚木礌石倾泻而下,一根巨木砸中云梯,梯上五六名宋军惨叫著坠落,摔在城下石板上,脑浆迸裂。
    另一架云梯上,一个年轻士卒攀至半腰,被礌石击中头颅,身子一软,从三丈高处直直坠下,鲜血溅在身后同伴的脸上。
    “继续放砲!”
    江海见状,挥舞著长刀吼道。
    “砰!”
    “砰!”
    又有不少石块飞向城墙,短暂的压制了城墙上的弓箭手。
    趁此机会,一名宋军都头终於攀上墙垛,挥刀砍翻两个蒙古弓手,还没来得及站稳,三桿长枪同时刺来,贯穿胸腹,他瞪大眼睛,死死抓住枪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扑去,將三名枪手撞下城墙,同归於尽。
    战场惨烈如斯!
    城下,江海立马阵前,面色铁青。
    不过一个上午,已经战死数百弟兄,受伤之人更多,连云梯都被毁了七架,却始终无法在城头站稳脚跟。
    “將军,这样攻下去,弟兄们士气要泄啊!”副將浑身浴血,嘶声喊道。
    江海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知道副將说的是实情,但他更知道孟帅的谋划。
    按照事先沟通好的计划来看,此刻城內应该已经开始混乱了才是啊!
    难道自己这方吸引的火力还不够?
    想了想,江海道:“再攻!”
    “...是!”副將咬了咬牙,只得抱拳应下。
    此刻的襄阳城內,刘廷美看著游显將人马调到城墙上去了之后,便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来了。
    他看了一眼弟弟刘廷辅,又看了看守在自己周围的弟兄们,突然举起长刀大喊道:“弟兄们,好男儿岂可数典忘祖?!且隨我拨乱反正,重回大宋!”
    话音一落,刘廷辅与十余名心腹立刻响应道:“拨乱反正,重回大宋!”
    一旁负责监视他们的蒙古百户听得刘廷美之言,顿时又惊又怒,就在他拔刀想要斩了刘廷美时,刘廷辅却快他一步,一刀將他斩於眾人面前。
    刘廷美二话不说,抡起长刀砍向百户身后的两名护卫。
    其余眾將见状,纷纷挺身而出,跟隨刘廷美杀了出去,直扑西门城楼。
    蒙古守军被这一波攻击打的猝不及防,一个百户刚转过身来,便被刘廷美一刀梟首,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犹自站立片刻,鲜血喷涌如泉。
    另一个百户领兵挺枪来刺,不想刘廷辅从一旁钻出,枪尖一抖,挑开刺出的长枪后,顺势一枪捅入那百户咽喉。
    “大哥,城楼上的游显交给我!”刘廷辅抹了把脸上的血,提枪便往城楼上冲。
    “慢著!”
    刘廷美一把拉住他,沉声道:“游显是我的,你去夺城门!”
    刘廷辅也没拒绝,当即便带著一队人马往城门洞杀去。
    西门守军正全力抵御城外宋军,后背突然遇袭,顿时大乱。
    刘廷辅枪出如龙,连挑三名蒙古兵,枪枪夺命,杀得守军节节后退,亲兵们紧隨其后,刀砍斧劈,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道血路,直逼城门。
    城楼上,蒙古守將游显闻言大惊,正要分兵镇压,却见刘廷美已提刀衝上城楼石阶,他身后跟著一大票人马,个个浑身是血,杀气腾腾。
    游显拔刀厉喝:“刘廷美!本將待你不薄,你为何反我?!”
    刘廷美冷笑一声,脚步不停长刀不断:“待我不薄?襄阳本是我大宋疆土,你等胡虏窃据此地,也配言薄与不薄?!”
    话音未落,他在眾多亲兵的护送下衝上了城楼。
    数名蒙古长枪兵抢上前来,刘廷美长刀横扫,一刀斩断一人脖颈,鲜血喷了他满脸,接著反手一刀,又劈在另一人肩头,刀锋入骨,那人惨叫著倒地。
    他看也不看,径直扑向游显。
    游显挥刀迎战,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刘廷美收刀而回,一招上突刺直取游显面门。
    游显挥刀抵挡后,刘廷美转身提撩顺势反突,这一记变招又快又急,游显仓促抵挡,还是被这一刀伤到了手臂。
    刘廷美趁胜追击,翻身掛劈刀继续强攻。
    游显被压得单膝跪地,刘廷美抡起长刀连劈数下,硬是將游显劈得站不起来。
    城下,刘廷辅率领一眾精锐此刻已经將城门周边的蒙古守军杀退,刘廷辅与其余数人合力,將城门缓缓推开。
    城下,江海望见城楼上的变故,又见城门大开,顿时大喜,长刀向前一指,大吼道:“弟兄们,胜利就在眼前,杀——”
    “杀!!!”
    宋军如潮水般涌入西门,与城內蒙古守军迎头相撞。
    一时间,整个城市之中喊杀声震天。
    一名宋军士卒刚衝进巷口,便被侧面刺来的长枪贯穿肋下,他惨叫一声,反手一刀砍在那蒙古兵脸上,两人同时倒地。
    另一处院落里,三五个蒙古兵被堵在死角,困兽犹斗,宋军毫无怜惜,挺枪刺出,当场送走。
    而巷战最惨烈处,双方士卒贴身肉搏,刀砍卷了刃,便用枪桿砸,枪桿断了,便抱在一起廝打,拳拳到肉,牙齿、指甲都成了武器。
    街角、墙根、井台边,到处是扭打在一起的尸首,分不清是宋军还是蒙古兵。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眾人纷纷扭头看去,都想知道来的是谁的援军。
    直到看见骑兵前方那面『宋』字大旗迎风招展后,蒙古军顿时士气大降,宋军犹如喝了酒一般,瞬间又有了体力继续砍人。
    有了骑兵加入,蒙古军败得更快了。
    郭靖看大局已定,又见襄阳城中还有混战之士,便朗声喊道:“蒙古汉军张柔已死,尔等速速投降,免遭一死!”
    欧羡等人听得此言,也跟著高声喊著。
    此刻的襄阳城头,那面残破的蒙古旗帜被砍倒,大宋旗帜在硝烟中缓缓升起。
    一时间,蒙古守军死的死,降的降,跪满街巷。
    刘廷美將游显押至江海马前,一脚踢在他膝弯处,游显扑通跪倒,全无方才的骄横之气。
    江海翻身下马,根本不在意游显,他一把扶住刘廷美,抱拳道:“刘壮士,此番收復襄阳,你当居首功!”
    刘廷美浑身浴血,身上多处刀伤,却咧嘴一笑,指了指正从城门洞跑来的刘廷辅道:“江將军,某与舍弟,不过是尽一个宋人的本分。今日能重见王师,便是死也值了!”
    刘廷辅提枪跑来,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哥,咱们贏了!”
    第二日天微微亮时,襄阳城內的廝杀声终於渐渐平息。
    孟珙在一眾亲卫的保护下,策马进入了襄阳城。
    石板残留著血跡,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气,混著焦木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孟珙他勒住马,环顾四周。
    曾经的襄阳重镇,如今满目疮痍。
    城墙多处坍塌,雉堞残缺不全,箭楼的木柱上还插著未拔出的箭矢。
    沿街的屋舍大半焚毁,只剩下焦黑的墙壁孤零零地立著。
    更让孟珙惆悵的是,这座大城之中,竟然见不到寻常百姓!
    就算偶有身影闪过,也是刘廷美手下那些衣衫襤褸的民兵。
    “末將江海、刘全(刘廷美、刘廷辅),参见孟帅!”
    孟珙翻身下马,一手扶起江海、一手扶起刘全,又朝著刘家兄弟点了点头,才沉声道:“诸位辛苦了,城內情形如何?”
    眾人闻言,纷纷望向刘廷美。
    刘廷美抱拳道:“回孟帅,城中仓库先前已被李虎、王旻等人放火烧了一轮,之后又被蒙古人劫掠,如今粮草军械所剩无几。城墙多处损毁,也还没来得及修。至於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活下来的只有少数,而且多数加入了末將的队伍。”
    孟珙听得这话,不禁嘆了口气,心中对赵范等人的愚蠢行为更是恼怒。
    他登上城北残破的城墙,手扶墙垛,眺望汉水对岸。
    樊城已在宋军手中,两城遥相呼应,可孟珙心里清楚,收復只是第一步。
    “取襄不难,而守为难啊!...”
    孟珙看著远处,不由得低声自语了一句,隨后传令道:“传我军令,收敛阵亡將士遗体,清点俘获物资,安抚城中百姓。告诉刘家兄弟,让他们暂守城池,朝廷不会亏待忠义之士。”
    “是!”
    江海领命,转身离去。
    片刻后,又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孟珙扭头看去,只见郭靖、欧羡两人身穿盔甲走了过来。
    “孟兄!”
    “孟大人!”
    郭靖走近后,抱拳道。
    “哈哈...郭兄弟、欧贤侄,辛苦两位了!”孟珙笑了笑,抱拳回礼道。
    郭靖摇了摇头,坦然道:“孟兄言重了,为国效力,本是分內之事。况且此战能下襄阳,全赖孟兄运筹帷幄,將士们奋勇爭先,我不过尽了一份绵薄之力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城內那些正在搬运尸首的士卒,声音低沉下来:“只是这一仗,折损了不少弟兄。方才入城时,看见好些个熟面孔没了。”
    孟珙闻言,默然片刻,伸手拍了拍郭靖肩头,缓缓道:“郭兄弟,战场之上,生死有命。他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你我活著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的死没有白费。”
    说罢,孟珙唤来亲兵,沉声传令:
    “传令下去:阵亡將士,厚加收敛,录其姓名,日后按制抚恤。有家小的,从优发给粮米。无家小的,立碑刻名,永志其功。”
    亲兵领命,匆匆而去。
    郭靖也是领兵作战过的人,自然明白慈不掌兵的道理。
    但自己一句话就能为下面的弟兄多爭取些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吩咐完亲兵后,孟珙又看向郭靖道:“而且郭兄弟可不是绵薄之力,领八百骑兵就敢衝击一万大军,还在万军之中斩杀敌將!先登、陷阵、斩將、夺旗四大军功,郭兄弟一次就完成了两项,何其壮哉?!哈哈哈...”
    郭靖被孟珙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道:“孟兄莫要取笑,我那不过是仗著几分蛮力,算不得什么本事。真要论功,羡儿计谋频出,更胜於我。”
    孟珙拍了拍郭靖肩膀道:“郭兄弟太过谦了!能想出妙计的是谋士,能把这妙计打成的,可是你这样的猛士啊!”
    他顿了顿,正色道:“郭兄弟,你这一身本事,若只做个江湖游侠,实在是可惜了。不如留在我军中,我给你一支人马,咱们一起守这襄阳,如何?”
    郭靖摇了摇头,抱拳道:“孟兄几番邀请,理应答应。只是郭某閒散惯了,受不得军中约束,还请孟兄见谅。”
    孟珙闻言,只得一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邀请郭靖了,没想到还是被无情拒绝。
    他看了看一旁的欧羡,笑道:“景瞻,你师父閒云野鹤,你可不能这般啊!要多做多看,也好建功立业啊!”
    欧羡闻言,拱手道:“孟大人说笑了,晚辈年纪尚轻,阅歷尚浅,岂敢妄谈?此番隨师父而来,不过是见见世面罢了。若说建功立业,为时尚早了。”
    孟珙听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由得哈哈一笑,指著欧羡对郭靖道:“郭兄弟,你这个徒弟可是了不得!说话做事,比你圆滑多了!”
    郭靖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道:“这孩子確实比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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