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层次分明的植被体系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形態诡异的菌菇结构。
它们高低错落,有的像尖刺,有的像膨胀的囊体,还有的在缓慢蠕动。
整颗星球,从轨道上看去,就像一个鼓胀的绿色脓包。
原本清澈的淡紫色天空,也被厚厚的孢子云彻底遮蔽。
阳光穿透云层之后,被过滤成一种不健康的绿色。
那光线落在地表上,给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调。
空气中,漂浮著无数细小的孢子颗粒。
它们缓慢下落,像雪一样。
但那不是美景。
而是污染。
孢子落在皮肤上的瞬间,就会带来刺痛感。
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很快,这种感觉开始蔓延。
园丁文明的居民,最先出现的,是轻微的不適。
打喷嚏。
流泪。
皮肤起疹。
这些症状在最初被误判为环境刺激。
但隨著时间推移,情况迅速恶化。
喉咙开始肿胀。
呼吸变得困难。
有人开始剧烈咳嗽。
咳出的分泌物中,出现了细微的绿色丝状结构。
那不是杂质。
而是正在生长的菌丝。
公共卫生系统紧急启动了分析流程。
星园议会公共卫生署,在混乱中完成了最后一份报告。
报告的文字依旧严谨。
“症状类似於过敏性肺炎,但扩散速度远超任何已知病原体。”
“初步分析表明,这並非传统意义上的感染。”
“更接近生態替换过程。”
“孢子正在利用宿主的呼吸系统作为培养环境。”
“其目標不是破坏,而是重构。”
“肺部结构正在被逐步改造成適合真菌生长的空间。”
这份报告,在完成的那一刻,被上传到系统。
但没有发送出去。
没有目標地址。
没有接收端。
因为在那之前,紧急通讯网络已经陆续瘫痪。
大部分通讯中继站的天线系统,被孢子覆盖。
那些结构表面,成为了菌类最適合附著和扩散的区域。
它们在金属上生长得比在土壤中还快。
一层一层,將整个系统包裹。
信號被阻断。
数据无法传递。
那份报告,就这样停留在本地系统里。
像是一段无人读取的遗言。
而在星空之中。
更多的孢子囊,仍在不断落下。
另一边,翡翠星港。
这座曾经日吞吐量超过十万艘飞船的巨型空港,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本的秩序。
它不再是交通枢纽,不再是文明的咽喉。
更像是一处正在失控的匯聚点。
或者说,一处不断吞噬生命的巨大漩涡。
通往星港的主干道上,挤满了逃亡的难民。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明確的队列,也没有任何指挥。
有人背著包,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甚至什么都没带,只是拼命向前。
园丁们原本依赖的交通系统,几乎在第一时间全部瘫痪。
並不是因为能源枯竭。
而是因为无法使用。
兽人第一波打击的目標,並不是星港本身。
而是所有通往星港的交通枢纽。
高速通道被精准轰断。
悬浮轨道在关键节点被摧毁。
地下输送网络被强行掀开。
一切能够让人快速、有序撤离的路径,都被切断。
唯独星港本身,被刻意保留了下来。
它孤立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容器。
又像一个被打开的笼子。
只不过,这一次,猎物是主动涌入的。
那些试图驾驶悬浮车逃离的园丁,很快就发现,这条路行不通。
天空中,漂浮著成团的孢子聚合体。
它们像一团团暗绿色的云,缓慢下沉。
一旦接触到高速移动的目標,就会迅速附著。
有一辆悬浮车刚刚加速,试图衝过一段开阔区域。
下一秒,一团孢子从上方坠落,精准地砸在车顶。
外壳並没有立刻破裂。
但那些孢子像液体一样沿著缝隙渗入。
引擎舱內温度骤然上升。
几秒钟之后,整辆车开始剧烈震动。
然后爆炸。
火光瞬间吞没周围的几辆车。
碎片飞溅。
空气中瀰漫出一股混杂著金属与腐败气息的味道。
这样的场景,在主干道上不断重复。
一辆接一辆。
有人试图掉头。
有人试图弃车逃跑。
但混乱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控制。
更多的人,选择了步行。
他们知道速度慢。
但至少,还有一线可能。
园丁文明的原住民,身形普遍纤细。
他们的生活环境,一直是经过精心调控的生態系统。
气候稳定,重力適中,几乎没有剧烈环境变化。
他们从未需要长距离奔跑。
一个普通的园丁,在平时的身体极限,也许只是几百米。
可现在,没有人再去计算极限。
恐惧本身,成了唯一的驱动力。
有人跑出了十公里。
有人跑了二十公里。
还有人,在完全失去节奏的情况下,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
鞋子早就跑掉了。
赤脚踩在地面上。
而那地面,早已不再乾净。
菌丝覆盖在路面上,细密而坚韧。
脚底踩上去,会被那些细小的尖刺划破。
伤口渗出血。
很快,又被暗绿色的孢子覆盖。
顏色从红转绿。
疼痛被麻木取代。
没有人停下来处理伤口。
也没有人回头。
有人跌倒。
下一秒,就被后面的人群踩过。
有人试图去拉倒下的同伴,却被后面更快的人流挤开。
老人被推到路边。
身体滚入沟渠。
很快被淹没在不断蔓延的菌丝之中。
一个父亲抱著孩子奔跑。
他紧紧將孩子贴在胸前,试图用身体挡住那些飘落的孢子。
他跑得很快。
甚至超出了他自己认知中的极限。
可他没有注意到。
怀里的孩子,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孢子的浓度,对孩子来说太高了。
那种看不见的侵蚀,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一切。
他还在跑。
还在用力。
直到有人从侧面撞了他一下。
他才低头看了一眼。
动作停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重新抱紧了怀里的身体,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