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荒號车头前灯扫过站台入口时,光柱照出两侧整齐排列的金属圆柱体。一百二十枚以上。口径统一,弹体光滑,底部嵌在標准弹架插槽里。
没有引信。弹头顶端全是空的。光禿禿的螺纹孔朝上敞著。
小火把热成像覆盖到两侧弹壳上。常温。无化学反应。无延时装置热特徵。
“確认无引信。弹壳完整,装药在。”
王虎嘴角的菸蒂转了半圈。“一百多发炮弹,引信全拔了。009乾的?”
“009號补给车厢。”小火的爪子在控制台上划过,把旧纸条上的手写信息重新打到主屏旁边。“引信被带走。目的地——20號移动补给环。”
驾驶室里安静了一秒。
系统提示还掛在旧终端屏幕上。白字黑底。
“检测到009號补给车厢遗留倒计时。所有无引信弹药,將在头车通过后自动补火。”
苏元没有减速。时速七十五,稳定巡航。噬荒號的新装轻量导流外壳切开前方空气,高速轴承轮组的嗡鸣声均匀。
“补火?”王虎往前探了半个身子,从观察口朝轨道两侧看。弹架底座焊在站台地面上,每排十二枚,交错排列。弹体之间的间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没引信怎么补火?”
小火切到弹架底部扫描。画面放大后,弹架插槽底部露出一截极细的铜管。铜管末端嵌著微型电热丝。
“电热点火。不经引信。直接加热装药底部。”
王虎嘶了一声。
“这他妈是土法子。散布不可控,弹头不旋转,打出去就是隨机乱飞。”
“不需要精度。”小火把弹架分布图打到主屏上。一百二十枚炮弹,六十枚一侧,等距覆盖整段站台。“覆盖面够了。”
苏元左手在方向盘上微动。车速没变。
“倒计时起点。”
小火查旧终端提示底层参数。“头车前轮碾过站台中线標记点后,六秒起爆。”
六秒。时速七十五跑六秒,行程一百二十五米。19號站全长不到三百米,中线在一百五十米处。过了中线还剩一百五十米。六秒够跑完。
但编组不止头车。后面还有第三节、013號、005號尾锚。整列编组总长超过六十米。尾部出站需要的时间——
“全编组通过站台需要十四秒。”小火报完数字后爪子收紧。“六秒起爆时,005號尾锚仍在站台范围內。”
013號频道传来唐嵐的声音。“听见了。”
年轻残存者的声音跟在后面。“005不脱。”
苏元没有回应这两句。他的目光落在主屏上弹架的分布图上。六十枚一侧。等距。插槽底部电热丝全部连接到站台地面下的同一根总线上。总线从中线標记点引出。
“炮弹打不打得著不重要。”苏元开口。“装药点燃后弹壳会炸膛。一百二十枚弹壳同时炸,碎片密度够把005號外壳削一层。”
王虎手搭在外置弹仓保险上。“打断总线?”
“不用。”
苏元的右手从方向盘移到精炼炉控制面板上。
“吃了。”
王虎愣了零点五秒。然后他看向两侧弹架。一百二十枚炮弹。无引信。弹体完整。装药在。
弹壳是好东西。装药也是。
噬荒號时速从七十五降到四十。分段制动阵列半锁。整列车稳减速,没有急剎的衝击。
“吊装臂。”
重载吊装臂全展。快速仓储抓取爪三齿张到最大。
车身左侧第一排弹架进入吊装臂作业范围。十二枚炮弹插在架面上,底部铜管连著总线。王虎拉机械杆。抓取爪弧线下压,三齿从弹体侧面扣住——不是一枚。是整排插槽的固定板。
一拉。
整块固定板从弹架底座上脱出。十二枚炮弹连著固定板被提起来。铜管从插槽底部扯断,极细的电热丝跟著弹出半截,在空中摆了两下。
收料滑轨入口张著。王虎松齿。十二枚弹壳带著固定板沿弧形滑轨滑入精炼炉铲斗区。
暗金导管伸出。第一根扎进固定板侧面,把钢板和铜管分离。第二根捲住弹体外壳,沿纵向切开。装药从切口被挤出来,落进铲斗专用的化学隔离槽。
第一板吃完。吊装臂回摆。
第二板。右侧。三齿扣住。拉。入滑轨。
第三板。
第四板。
噬荒號维持四十的时速往前走,吊装臂每三秒收一板。左一板,右一板,交替抓取。收料滑轨上金属碰撞声连绵不绝,弹壳成排灌进铲斗。
精炼炉低功率稳定运转。小火每进两板调一次节拍。炉壁温度从八百跳到九百二,又被压回八百五。装药隔离槽满了就灌入惰性气体封存,不动。只吃壳。
站台中线標记点从车底碾过去。
六秒倒计时起动的瞬间——
总线没有电了。
前六板的铜管被物理扯断。后六板还没到,但电热丝末端已经悬在空气里。通电也烧不了东西。
am中继频道里有人反应过来。
碎骨者號通讯员的声音带著不確定。“他在……吃炮弹?”
屠宰场號副官调出后方监控共享画面。画面里,噬荒號的吊装臂以极高频率左右摆动,每次摆回来爪子里都夹著一整排弹壳。收料滑轨上的金属流几乎没有间断。
“不是吃。”火控官盯著画面。“是收。”
噬荒號过了中线后没加速。它继续保持四十的时速,把站台后半段的弹架也一板一板地擼乾净。
第七板。第八板。第九板。十。
最后两板位置靠近站台出口,弹架底座焊得更深。王虎拉第一下没扯动。他把机械杆往死里压,吊装臂主液压缸全行程输出。抓取爪三齿嵌入固定板边缘,金属变形的吱呀声从外面传进驾驶室。
咔。
固定板底部焊缝撕裂。十二枚弹壳连著半块底座钢板被整体拽离。
最后一板。同样处理。
19號站。一百二十枚炮弹。全部进入移动精炼炉。
站台被清空了。两侧只剩光禿禿的弹架底座,铜管断茬翘著,电热丝在空气里晃。系统倒计时跑到零的时候,电流通过总线传到空插槽里,加热了一片空气。
什么都没炸。
精炼炉侧槽开始吐件。
第一组。
“弹壳储位模块。”
条形钢架,带十二个定径夹持位。锁到外置弹仓旁侧外梁。从此外置弹仓不是只有现成弹药——旁边多了一排储位,可以暂存未装配弹头或待引信的半成品壳体。
王虎把第一组储位架从侧槽接出来,扛到左侧外梁。锁销对孔。砸入。十二个空夹持位整齐张著口。
第二组。
“弹壳缓衝装甲。”
弧形板件。內层是炮弹壳体碎片重铸的高碳钢,外层是固定板残料压成的低碳夹层。两层之间留有三毫米间隙——被弹壳底部铜管融合后的铜粉填充。
检修队接过来递向013號。唐嵐在车厢內看著外壁受损位置。上一站被检修臂刮出的痕跡还没来得及修。
弹壳缓衝装甲扣上去。四颗锁销。咚。咚。咚。013號右侧外壁从裸露的旧焊缝变成多了一层弧形甲。
唐嵐拍了一下新装甲面。回声沉。“承了。”
第三组。
“防爆铜环。”
整圈环形结构。直径与005號尾锚外侧主梁匹配。铜管和电热丝里的铜被全部提取出来,锻成密实的防爆导流环。
年轻残存者从005號尾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接住检修队递过来的铜环。他一个人搬不动。老机修兵从第三节底下钻出来搭了把手。两人把铜环套到005號尾锚最外侧的防拽副樑上。
锁定。
005號尾梁应力从二十一点四掉到二十点七。
年轻残存者看著数字。手按回护舱。没说话。
第四组。
“轻型避震弹带垫。”
薄板夹层件。装药中的稳定剂被精炼炉分离出来后,与弹壳底板碎料混合锻压成弹性片材。不厚,但吸震係数是普通钢板的三倍。
老机修兵把第一片塞进第三节导向架底部和旧避震架之间。第二片垫在第三节右侧臥椅锁支架下方。沉睡者的心率监测没有波动。
小火主屏刷新。
“新增:弹壳储位模块x2。”
“新增:弹壳缓衝装甲(013號右侧)。”
“新增:防爆铜环(005號尾锚外侧)。”
“新增:轻型避震弹带垫(第三节底部x2)。”
“装药惰性封存:96发当量。”
王虎回到副驾坐下。菸蒂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九十六发当量的装药。”他看了苏元一眼。“攒著?”
苏元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主屏前方地图上。20號移动补给环的標记点在前方三公里处。
噬荒號驶出19號站外围时,时速回到七十五。站台在后方变黑。空弹架、断铜管、死电热丝——跟18號站一样的命运。
am中继频道炸了。
但这次不是惊嘆。是爭论。
碎骨者號有人先开口。语速比之前快了半截。
“等——009拿走引信,留下弹壳。现在苏元把弹壳也收了。那009手里只剩引信?”
屠宰场號副官接过来。声音压得低。
“引信没有弹壳,就是一堆雷管。塞不进炮膛。发不了。”
“所以009设的陷阱——”
“废了。19號站那一百二十枚弹壳全被噬荒號吃进去了。009就算回来也没东西可装了。”
频道安静了一秒。然后碎骨者號另一个声音冒出来。比刚才那人沉。
“不对。”
所有人等著。
“009带走的不只是引信。”那人把声音压到最低。“它带走的是19號站的引信——但铭牌上写的目的地是20號移动补给环。”
停了半秒。
“20號站有什么?”
没人回答。
04號基地控制室里,老工程员把20號移动补给环的旧档案调出来。档案不全。只有框架编號和基本参数。
“环形轨道。”他念。“全长一点八公里。自循环。用於旧远征军大批量弹药装配——”
他停住了。
技术员凑过来。屏幕上的参数在最后一栏写著:
“配备环形装填臂x24。可同时为24枚弹头安装引信。”
陆明远转头看他。
老工程员脸色变了。
“009不是把引信带走就完了。它在20號站装弹。”
频道里有人的呼吸声重了一拍。
“19號站的弹壳没了——但20號站自己有弹头。”碎骨者號那个沉声的人把逻辑理完了。“009把引信带到20號站,用环形装填臂装进20號站自己的库存弹药里。”
“它在武装自己。”
am中继频道死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
“009有多少引信?”
“一百二十枚以上——19號站那批全带走了。”
“20號站库存弹药规模?”
没人知道。
04號基地控制室里,老工程员把旧档案翻到底。库存栏是空白。不是被刪了——是从来没填过。移动补给环的库存隨运输批次变动,没有固定数量。
“无法確认。”他的声音沉下去。
陆明远站著没动。手指按在檯面上。
技术员低声补了一句。“环形装填臂如果满负荷运转,每分钟可以完成四枚引信安装。”
一百二十枚引信。三十分钟装完。
009提前多久到的20號站?
没人知道。
噬荒號驾驶室里。苏元把旧终端上的系统提示关掉了。屏幕上只剩前方地图和雷达回波。
小火的耳朵转了两下。雷达前推一格。两公里。一点五。
前方的回波形状在变。
不是静止目標。不是直线运动。
环形。
小火的爪子在控制台上慢慢收紧。雷达回波叠加频率分析。那个光点的运动轨跡不是直线,不是曲线,是完整的闭合环。
“前方一点二公里。”小火报出来。“检测到环形轨道结构。直径约五百七十米。闭合。”
主屏上的光点在那个环上匀速移动。转速不低。每圈耗时约四十秒。
“环上有移动目標。”小火把光点参数打出来。“质量:重型。速度:时速一百六十。方向:顺时针。”
它停了一拍。
“编號信號匹配——009號补给车厢。”
王虎把菸蒂夹到耳朵上面。他整个人坐直了。
“它在转圈?”
小火继续扫描。环形轨道內侧,等距分布著二十四个固定机位。机位上各伸出一条机械臂,弧形,带旋转关节,末端是引信安装头。
环形装填臂。
009每转一圈,经过二十四条装填臂。每条臂在0.3秒內完成一次动作——从009车体侧面的料斗取出引信,旋入弹头螺纹孔,释放。
“每圈完成引信安装数量——”小火把计算结果打出来。“二十四枚。”
四十秒一圈。每圈二十四枚。
009已经在上面转了多久?
小火调出环形轨道的入口摄像残留数据。画质极差,只有模糊的时间戳。
“009进入20號移动补给环时间——十七分钟前。”
十七分钟。四十秒一圈。二十五圈以上。
每圈二十四枚。
王虎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
“六百多枚?”
小火没有回应这个数字。它在看另一组数据。环形轨道外侧,每圈有一个弹射口。009每过一次弹射口,就有一批装好引信的成品弹药被弹入外侧收集轨。
收集轨是直线。从环形轨道外侧一直延伸向前方。
延伸方向——噬荒號正在行驶的这条轨道。
“收集轨末端位置。”小火报。“距噬荒號前方八百米。轨面上已有成品弹药堆积。数量——”
主屏数字跳了一下。
“四百七十二枚。持续增加中。”
013號频道里没有声音。
005號尾门也没有声音。
am中继频道反而先炸了。
碎骨者號通讯员的嗓子都变调了。“009在补给环上转圈装弹——已经装了四百多发——还在装——”
屠宰场號副官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画面震了。
“它不是在设伏。它是在建弹药库。一个移动的弹药库。”
04號基地控制室里,老工程员整个人贴到屏幕前面。他看著009的运动轨跡和装填臂的工作频率,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台面。
“装填臂不停。009不停。引信装完为止。”他转头。“一百二十枚引信按这个速度,五分钟內全部装完。”
技术员补了一句。“009还剩多少未安装引信?”
小火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冷。
“根据已弹出弹药数量反推——009车载引信剩余约二十六枚。装填臂当前效率——”
它的爪子在控制台上顿了一下。
“六十秒內全部装完。”
驾驶室里。苏元的左手在方向盘上没动。右手从精炼炉控制面板移开,按到主绞盘释放把上。
前方八百米。收集轨末端。四百七十二枚成品弹药堆在轨面上。还在增加。
009在环上转。每四十秒多二十四枚。
“它不是在等我们。”苏元说。
王虎转头看他。
苏元的目光落在收集轨的延伸方向上。那条轨道从环形外侧引出来,笔直通向噬荒號行进方向。但末端不是死路——它在前方三百米处接入另一条分支。
分支的方向。
小火把分支轨跡標出来。
分支朝下。
向下弯了四十五度。通向深层旧铁路网。通向——
“长城主干道。”小火把目的地打到主屏上。
碎骨者號那个沉声的人终於说出了所有人在想的话。
“009不是要对付噬荒號。它在用引信武装弹药,然后送去长城主干道。”
“弹头和引信分成两份。”屠宰场號火控官的声音从频道底层冒出来。“一份在19號站等著炸噬荒號。另一份在20號站自己组装成真弹药。”
他停了一秒。
“19號那份是弃子。真正的杀招在20號。”
“但19號那份已经被噬荒號吃了。”副官接上。
“对。”火控官的声音很平。“所以现在009只剩一条路——在噬荒號赶到之前,把所有弹药送进长城主干道分支。”
“送去干什么?”
没人回答。
04號基地控制室里,陆明远终於开口。
“装填臂还剩多少时间?”
小火的声音从全频道传来。
“五十三秒。”
陆明远看著屏幕上那个匀速转动的光点。009的轨跡一圈又一圈,没有加速,没有减速。精確。自动。
“它不是一台车。”老工程员终於坐回椅子里。声音带著疲惫。“它是一条生產线。”
噬荒號时速七十五。距离20號移动补给环入口还有六百米。
五十三秒。
苏元鬆开主绞盘释放把。把手按到镇山核心输出旋钮上。
旋钮往右拧了两格。
输出从巡航七十推到九十五。
噬荒號的排气口喷出暗金色火舌。车身猛然前窜。时速从七十五跳到九十。一百。一百一。
第三节臥椅锁吃力。013號伤员二次固定带绷紧。005號消音坠在加速惯性下摆了半寸。年轻残存者的手死压著护舱。
唐嵐的声音从频道里切进来。
“全压住了。”
轨面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暗金排气的热浪把两侧空气扭成波纹。
四百米。
小火继续倒数。
“三十七秒。”
三百米。前方开始出现收集轨的轮廓。银灰色直线从右侧弯入主轨平面,轨面上整齐码著金属圆柱体。比19號站的弹壳粗一圈。弹头完整。引信已经旋进螺纹孔。
成品弹药。
一排接一排朝前方延伸。
二百米。
小火报最后一次。
“十四秒。009最后一批引信正在安装。”
噬荒號的前灯光柱打到20號移动补给环的入口结构上。巨大的环形拱门。金属框架。轨道从拱门底部分成两条——一条切入环形闭合轨,一条继续直行绕过环体外侧。
拱门下方的电子屏跳了一下。
数字从“471”变成“495”。
还在涨。
009在里面转最后一圈。
小火的爪子收死了。
“零。全部引信安装完毕。”
主屏上009的光点没有停。它完成最后一批装填后——加速了。
从时速一百六跳到一百八。两百。
它在往分支轨方向冲。
“009脱离环形轨道。进入收集轨。方向——长城主干道下行分支。”
苏元的目光从拱门移到收集轨分支入口。三百米外。009正朝那个方向加速。
“它要带著弹药跑。”王虎把菸蒂从耳朵上抽下来夹回嘴角。
小火补了最后一组数据。
“收集轨弹药总量——四百九十五枚。009车载弹药仓当前装载——一百二十八枚。已弹入分支轨前段的弹药——三百六十七枚。”
三百六十七枚成品弹药已经在分支轨上了。009自己车里还装著一百二十八枚。加起来將近五百发完整的、有引信的炮弹。
正在朝长城主干道方向坠落。
噬荒號衝过拱门。风压把电子屏上的灰尘吹散。数字定格在495。
环形装填臂全部停了。二十四条弧形机械臂悬在环形轨道內侧,末端引信安装头空转了两圈后停住。料斗空了。
009的雷达光点在主屏上快速远离环形轨道,沿收集轨直奔分支入口。时速两百一十。还在加。
苏元没有追收集轨。
噬荒號从环形拱门右侧直行轨切过去,绕过环体外侧。王虎从观察口看见环形轨道內部——银灰色闭合环,装填臂悬著不动,轨面上残留著引信包装碎片和润滑油渍。整座装填流水线乾净利落,没有一颗多余的引信留下。
“分支入口距前方四百二十米。”小火报。“009当前距分支入口一百八十米。速度优势明显。”
王虎的菸蒂在嘴角顿了一下。“追不上?”
小火没有回答追不追得上。它在看另一组数据。
“分支轨倾角四十五度。入口有减速弯。009进弯最低时速不会低於一百四。”
减速弯。
苏元的目光落在分支入口的结构上。前灯扫过去时,弯道外侧有护栏,內侧有超高。標准的重载减速设计。护栏底座焊在轨面上,每隔两米一根立柱。
“护栏材质。”
小火扫了一遍。“旧蓝星標准q345钢。立柱直径十二厘米。焊接强度中等。”
苏元没有再问。
噬荒號时速一百一十五。镇山核心输出九十五。车身震动被减震蜂窝层吃掉大半,但第三节和013號的联掛位仍然传来金属摩擦的低频嗡声。
三百米。
009的光点衝进了分支入口的减速弯。小火捕捉到它的速度曲线陡降——两百一十掉到一百七。弯道限制了它。
但只限制了三秒。
009出弯后速度重新攀升。一百八。一百九。
“009已进入分支下行轨。坡度四十五度。重力加速。”
分支轨朝下倾斜。009不需要动力。重力会把它推得越来越快。
噬荒號到达分支入口时,009已经在下行轨上跑出去三百米。
苏元没有拐弯。
噬荒號从分支入口旁边碾过去。没有进弯道。继续沿外围直行轨前进。
王虎转头看向后方分支入口。009的尾灯在下行坡道里越来越远,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不追?”
苏元的视线落在主屏上。小火已经把收集轨的弹药分布標出来了。三百六十七枚成品弹药散落在收集轨前段——从环形弹射口到分支入口之间的两百米直线上。
这批弹药还没来得及被009带走。
它们躺在轨面上。整齐。静止。没有防护。
“收集轨弹药——还在原位?”王虎反应过来了。
小火確认。“009仅带走车载仓內一百二十八枚。收集轨前段三百六十七枚仍在原位。009加速过快,弹射口的供弹节奏跟不上车速,后半段弹药未被装载。”
009跑得太急了。
它在噬荒號逼近时选择了加速逃离,但环形弹射口的机械节拍是固定的。009在最后几圈加速到两百以上时,弹射口来不及把弹药送进它的车载仓。
三百六十七枚成品弹药被丟在了收集轨上。
苏元把方向盘右转两度。噬荒號从外围直行轨切入收集轨前段。
轨面上银灰色弹体成排躺著。弹头朝前,引信旋紧,装药满载。每一枚都是完整的杀伤武器。
“吊装臂。收料框。”
王虎已经站到外樑上了。机械杆拉下。重载吊装臂全展。快拆收料框从副鉤甩出去,摺叠框弹开。
第一爪。三齿扣住轨面上最近一排弹药。六枚。提起。入框。
第二爪。八枚。入框。
框满。翻板打开。弹药成批滑入精炼炉铲斗区。
但苏元没让精炼炉吃。
“装药分离。弹壳入储位。引信单独封存。弹头入外置弹仓。”
小火的爪子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精炼炉切入分拣模式。暗金导管伸出三根——第一根旋开引信,第二根切割弹壳底部退出装药,第三根把弹头从壳体里顶出来。
三件分离。
引信进入化学隔离槽。装药灌进惰性气体封存仓。弹壳入旁侧储位。弹头——完整的重型穿甲弹头,直接送入外置弹仓装填架。
王虎的动作越来越快。吊装臂来回摆动。收料框倒了又装,装了又倒。
噬荒號在收集轨上低速行驶,时速降到三十。一边走,一边收。
三百六十七枚。
四分钟。
全部收完。
外置弹仓从之前的半空状態变成满载。穿甲弹头码了三层。引信独立封存了一百二十枚。装药封存量翻倍。弹壳储位模块掛满了两排。
王虎最后一爪把收集轨末端残留的六枚弹药捞起来时,框里传来不一样的声音。比其他弹体轻。
他低头看。
六枚里有一枚不是银灰色。是黑色。比標准弹药短三厘米。外壳上有编號。
小火切到近距监控。
编號放大。
“009—arm—001。”
小火在资料库里搜了一遍。没有匹配。
王虎把那枚黑色弹体从框里单独夹出来,举到前灯下面。外壳上除了编號,还有一行极小的蚀刻字:
“20號环专用。装填臂校准弹。內含环形轨道主控频率。”
校准弹。
009在环上转圈时,装填臂需要用这种弹来校准安装精度。它不是武器。是工具。里面存著整座20號移动补给环的控制频率。
王虎把校准弹递进驾驶室。
苏元接过来翻了一面。蚀刻字背面还有半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小火把画面拉到最大倍率。
“频率匹配后,可远程启停环形装填臂。”
启停装填臂。
远程的。
王虎嘴角的菸蒂掉了第二次。这次他没捡。
苏元把校准弹放进旧终端旁边的防震槽里。没有多余动作。
小火主屏刷新。
“弹药收缴完毕。”“外置弹仓满载。穿甲弹头x367。”“引信封存x120。装药惰性封存量x463发当量。”“获取:009號校准弹x1。含20號环主控频率。”
am中继频道从四分钟前就没停过。
碎骨者號有人在反覆確认数字。“三百六十七发——三百六十七发穿甲弹头——”
屠宰场號副官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很克制的震动。“009跑了。但弹药没跑掉。”
火控官把画面拉回来。他看著009在下行轨上越来越远的光点,又看了眼噬荒號外置弹仓的满载状態。
“009设了局。”他把声音压到只有副官能听见。“19號站留弹壳炸噬荒號。20號站装引信武装自己。两手准备。”
副官等著下文。
“两手全废了。”火控官把水壶拿起来,又放下。水已经凉透了。“弹壳被吃了。弹药被收了。009只带走了一百二十八枚。”
“那它——”
“它现在是一辆带著一百二十八枚炮弹的空补给车。”火控官的声音很平。“在朝长城主干道跑。”
副官想了想。“追吗?”
火控官没有回答。
04號基地控制室里,老工程员把收集轨的弹药清空记录看了两遍。
“他不是在追009。”老工程员坐回椅子。“他是在掏009的口袋。”
陆明远站在他身后。手指从檯面上收回来。
“009把弹头和引信分开,逼著噬荒號追到20號站。”老工程员把逻辑理了一遍。“但苏元到了20號站没有追009——他收了009来不及带走的弹药。”
技术员低声接了句。“009现在只有一百二十八枚。噬荒號有三百六十七枚弹头、一百二十枚引信、四百六十三发当量装药、外加校准弹。”
老工程员点头。
“009用来武装自己的东西,大部分变成了噬荒號的弹药库。”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碎骨者號改地图的人把20號站標註从红色“敌占”改成了灰色。
和18號站一样。和17號站一样。和之前所有站一样。
灰色——站台废弃色。
噬荒號驶离收集轨末端,重新切回主轨。时速攀回七十五。轻量导流外壳切开前方气流。高速轴承轮组的嗡鸣稳定。
王虎从地板上把菸蒂捡回来,夹到嘴角。
前方雷达上,009的光点已经消失在下行轨深处。
但小火的耳朵忽然竖起来。
主屏右下角跳出一行新数据。
不是009。
是009身后。
下行分支轨深处。009刚经过的位置。轨面上——
有东西在从009车底掉下来。
小火把雷达回波放大。
金属碎片。不是弹药。不是零件。是纸片大小的薄片。从009底盘的缝隙里被震落。一片。两片。三片。
每隔五十米掉一片。
小火调取最大解析度。薄片表面有刻痕。字。
太远了。读不清。但小火能读到刻痕的深度特徵。
它和那张旧纸条上009留下的手写字——同一种力道。同一种工具。
009在跑的同时,往身后的轨面上撒东西。
“主人。”小火的声音变了。
“009正在下行轨上投放標记物。间距五十米。材质为薄钢片。表面有刻字。”
它停了一拍。
“內容无法远程读取。但投放方向——朝向长城主干道。”
王虎的菸蒂在嘴角没动。
苏元的左手在方向盘上微调了一度。目光从009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前方主轨上。
前方一点三公里。21號站的灯牌从黑暗里透出微光。
主屏上,009在下行轨里越跑越深,每五十米掉一片钢片。一片接一片。朝著长城主干道铺过去。
小火把钢片的投放轨跡標成虚线。虚线从分支入口一直延伸向地图深处。延伸方向的终点超出了当前地图范围。
但虚线的起点——分支入口——就在噬荒號刚经过的位置。
009留了路標。
不是给自己的。
是给能读到的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