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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整备接近尾声。
    噬荒號的引擎在怠速运转,声音闷在腔体里。王虎把两只拆下来的轴套重新敲紧,焊枪熄火后留下的金属焦糊味还没散。唐嵐在013號车厢里走了一圈,检查每个伤员的固定带。老机修兵把最后一点干纱布塞进医疗包侧袋,拉上拉链。
    小火趴在控制台上,尾巴绷著。它的爪子在面板上划了两下,旧终端屏幕分成三栏:左侧是第三节底板下方的压力传感器读数,中间是轨面震动频率,右侧是通风管气流曲线。三条曲线都在缓慢波动,像呼吸。
    苏元从驾驶位站起来,走到侧门边。李渭裹著那条旧毯子,缩在门框旁边的角落里,脸色还是蜡黄的。他抬头看了苏元一眼,嘴唇动了动。
    “继续说。”苏元说。
    李渭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响。“每天凌晨三点零七分,底下都会响一下。”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不是每天都有规律,但那个时间点前后误差不超过十分钟。响声很闷,从底板传上来,整节车厢都能感觉到。”
    车厢里没人接话。
    王虎拧好最后一颗螺栓,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脆。
    “他们睡著之前,”李渭盯著地面,“都跟我说过一句话。”
    苏元等著。
    “他们说,底板下面有东西在听。”李渭的手指抠著毯子边缘。“不是系统,不是机器。就是……有个东西,在底下,一动不动地待著。但能听见上面的声音。他们能感觉到。”
    013號车厢方向传来一声咳嗽,被压低了,很快消失。
    苏元转身走回驾驶位,坐下。右手搭在方向盘皮套上。
    “小火。”
    “在。”
    “把第三节底板传感器的日誌调出来,只看触发记录。”
    小火爪子一划。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时间轴。十七分钟前的那次触发標记为红色,后面的预测触发时间戳用灰色虚线標出。
    “距离预生成日誌的预测触发,还有十一分钟。”小火说。
    苏元看了眼那个时间戳。又看了眼轨道图。下行轨在前方两公里处有一个弯道,然后直通分叉口。分叉口左边是第三节车厢信號源,右边是活体供能心臟——现在被第四节残骸堵了大半,但信號还在跳动。
    “走。”他说。
    发动机转速提了一档。噬荒號前轮重新压上轨面,暗红筋膜被碾碎的湿响在车厢底部扩散。第三节车厢掛著,门还敞著。里面那十二个沉睡的蓝星人员躺在臥椅上,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
    王虎蹲在侧门边,手里拿著一罐白色粉笔灰。他探出身子,往第三节车厢外侧樑上抹了一道。粉笔灰在潮湿的金属面上留下明显的白色痕跡。
    “標记点。”王虎缩回来,对苏元说,“等会儿看震动偏移。”
    老机修兵从013號那边过来,手里端著半杯水。他走到第三节车厢侧门边,蹲下身,把水杯轻轻放在车厢地板靠近门的位置。然后又拿出三只同样的杯子,分別放在另外三个角落。
    王虎看著。“这能管用?”
    “晃一下就知道。”老机修兵站起来,“比传感器灵敏。”
    小火从控制台下面拽出一截细线,拴了一颗六角螺母。它把线的一端系在侧门上方的扶手杆上,螺母垂下来,刚好悬在车厢地板中央的高度。
    “简易摆锤。”小火说,“偏转超过两厘米,底板就是斜的。”
    苏元盯著屏幕上三条曲线。轨面震动频率很稳。通风管气流有轻微波动,热脉衝每隔四十二秒一次。压力传感器读数在绿色安全区间缓慢起伏。
    车速压到六公里。
    轮子碾过筋膜的声音变得粘稠。暗红色的组织在车灯照射下泛著湿亮的光泽,有些地方已经长到了轨枕侧面,像凝固的血痂。
    唐嵐的声音从013號通讯里传来。“全员固定带二次检查完毕。伤员体徵稳定。”
    苏元没回。他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时间戳上。
    还剩八分钟。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的嗡鸣。有人在013號那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管壁吸收了,传过来只剩模糊的气音。
    李渭还缩在门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毯子边缘。叩。叩叩。节奏很乱,没有规律。
    还剩六分钟。
    苏元忽然开口。“王虎。”
    “在。”
    “把主绞盘钢缆鬆开一半。留二十米余量,鉤爪別掛死。”
    王虎愣了一下,但没问。他爬到车尾,打开绞盘控制面板,电机转了几圈,钢缆鬆弛下来,鉤爪垂在离地半米的位置。
    还剩四分钟。
    老机修兵走到侧门边,又检查了一遍水杯的位置。水面很平,只有最轻微的晃动。
    还剩三分钟。
    轨麵筋膜突然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蠕动。是从第三节车厢底部的缝隙里,猛地钻出几条暗红色的筋膜绳,比手指还粗,缠住了第三节车厢左侧的两个轮对。
    车厢轻微一震。
    老机修兵放在左前角的水杯,水面炸出一圈涟漪。
    旧终端屏幕上,压力传感器读数跳了一下。从绿色区间边缘,直接弹进黄色区域。
    广播炸了。不是之前那个苍老合成音,是粗糙的系统音,带著继电器过载的杂响。“压力分布异常!神经毒气保险解除百分之二十!”
    车厢里死寂了一秒。
    013號车厢里有人骂了一声,声音发颤。几个年轻残存者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切割工具。
    广播继续。“请临时头车立即隔离第三节车厢。否则默认整列污染,启动全面净化程序。”
    李渭的脸白了。他抓著门框,指节发白。“第三次……上次响到第三次,里面的人就……”
    他没说完。
    013號通讯炸开。唐嵐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元,尾梁应力上升百分之十五。那些筋膜在抬车厢。”
    苏元没回。他盯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毒气保险:百分之二十。
    压力传感器读数:黄色区间中段。
    通风管热脉衝:还有三十八秒一次。
    还剩一分钟。
    车厢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顶撞。不是金属碰撞,是某种有弹性的东西从下方撞上来。整节车厢晃了一下。
    六张靠车头的臥椅,同时轻微上浮了两三厘米。椅面和底板之间露出一道缝隙。
    老机修兵放在左后角的水杯,水面炸开圆环,水溅出来一半。
    毒气保险:百分之二十八。
    广播重复:“立即隔离第三节车厢。”
    王虎攥紧了扳手。他站在侧门边,盯著那些缠在轮对上的暗红筋膜。绳子在收紧,金属轮缘发出受压的吱呀声。
    唐嵐的声音又来了。“苏元,再拖二十秒,013號尾梁会被扯断。如果现在脱鉤,我能保住头车和第三节编组。”她顿了一下,“选择权在你。”
    车厢里几个年轻残存者抬起头,看向噬荒號驾驶室方向。有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明远的声音从控制室频道插进来。键盘敲击声很急。“苏元,受力模型算出来了。底板再被顶起两次,毒气瓶会进入不可逆释放流程。脱鉤第三节,是目前唯一安全方案。”
    他说得很快,每个字都掐得很准。
    车厢里更安静了。通风管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
    苏元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前挡风外面。第三节车厢敞著的门里,那些沉睡的蓝星人员依然一动不动。臥椅的护栏竖著,约束带扣著。他们的呼吸很浅。
    “不脱。”苏元说。
    陆明远那边键盘声停了。过了两秒,他声音发乾:“数学不会骗人。”
    “你算的是静態受力。”苏元鬆开方向盘,起身走到侧门边。他看了眼那些缠在轮对上的暗红筋膜,又看了眼第三节车厢外侧樑上那道白色粉笔標记。
    “王虎,冷泉管。”
    王虎已经把管子拖过来了。接头拧开,冷水在管口滴了两滴。
    “等我口令。”苏元说。他蹲下身,手指按在第三节车厢的外框上。金属很凉,隔著一层锈蚀和污垢,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不是来自车厢本身,是从底下传上来的。
    他闭上眼。
    通风管热脉衝还有二十二秒一次。
    车厢底板震动频率:零点五赫兹。
    筋膜收紧节奏:不规律,但大致和底板震动同步。
    苏元睁开眼。“唐嵐。”
    “在。”
    “013號半抱死。履带转四分之一圈,然后锁死。七秒一次。”
    唐嵐没问为什么。“半圈抱死,七秒一轮。”
    “对。”
    “王虎。冷泉管对准第三节左侧轮对。筋膜收紧的时候浇,松的时候停。”
    王虎点头。
    苏元走回驾驶位,坐下。右手搭在油门上,左手放在绞盘控制键旁边。
    旧终端屏幕上,毒气保险的数字停在百分之三十二。没有继续涨。
    时间戳:距离下一次预测触发,还有四十七秒。
    苏元踩下油门。很轻,发动机转速只提了半档。钢缆微微绷紧。同一时间,左手按下绞盘收缆键。绞盘电机转动,但不是往前拉——是往斜侧方施加一个横向力。
    第三节车厢发出一声金属呻吟。车厢外框轻微变形,那道白色粉笔標记的位置,往里凹了半毫米。
    与此同时,王虎探出车外,冷泉水管对准左侧轮对上缠得最紧的那根暗红筋膜,浇了上去。
    冷水炸在潮湿的组织上。白汽腾起。筋膜收缩了一下,咬合的力度鬆了半分。
    就这一下。
    老机修兵放在左前角的水杯,水面晃了晃,恢復了平静。
    旧终端上,压力传感器读数往下掉了一格。从黄色中段,退到黄色边缘。
    毒气保险:百分之三十一。
    有效。
    小火喊了一声。它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陆明远在控制室里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屏幕。他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敲了两下。
    第二节。七秒计时。
    苏元重复操作。油门,绞盘横拉,王虎喷水。三个人的动作在七秒內完成,误差不超过零点三秒。这一次,苏元横拉的角度更大,钢缆与车厢形成接近三十度的夹角。
    第三节车厢的外框又凹进去一点。粉笔標记已经歪了。
    王虎的水管跟得更准。冷水直接浇在筋膜和轮缘的咬合点上。
    咔。
    一声细响。不是金属,是某种纤维组织断裂的声音。
    毒气保险:百分之二十九。
    013號车厢里,有人吸了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清楚。
    第三节门缝里的李渭,用额头抵著门板,闭著眼。他的嘴角在抖。
    第三节。五秒计时。
    苏元没等满七秒。他提前两秒启动。
    这一次油门踩得稍重,发动机转速进入第二档临界点。绞盘横拉的角度更大,钢缆已经绷得笔直。王虎的水管对准了筋膜根部——最怕骤冷的位置。
    冷水浇上去的瞬间,苏元左手鬆开绞盘收缆键,同时右脚踩下离合。
    绞盘停了。
    但惯性还在。横拉的力通过钢缆传到第三节车厢外框,把已经变形的金属又往里拽了一截。
    然后王虎的冷水到了。
    热胀冷缩。
    啪。
    缠在左侧轮对上的三根暗红筋膜,同时从根部断裂。断裂处喷出少量暗红色液体,溅在轨面上,嘶嘶作响。
    压力传感器读数猛跌。从黄色边缘,直接掉回绿色区间。
    毒气保险:百分之二十一。
    广播卡了。系统音重复了半个音节——“请临时头——”然后断了。
    车厢里,六张臥椅缓缓落回底板。椅面和底板之间的缝隙消失了。
    老机修兵放在四个角落的水杯,水面全部恢復平静。
    螺母摆锤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013號车厢里,几个年轻残存者放下了手里的切割工具。有人瘫坐在地上,肩膀在抖。
    唐嵐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013號全员,按头车节奏呼吸。”
    车厢外,王虎缩回身子,关上侧门。他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粗气。“操,动了。”
    苏元没回。他盯著屏幕。毒气保险的数字还在缓慢下降:百分之十九,百分之十八,百分之十六。
    通风管热脉衝还有十一秒一次。
    苏元鬆开油门,发动机转速回落到怠速。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方向盘皮套上,没动。
    时间戳:距离预测触发,还有八秒。
    小火的耳朵压平了。“读数稳定。没有二次触发跡象。”
    苏元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那三条曲线:压力传感器、轨面震动、通风管气流。前两条已经平稳。第三条——通风管热脉衝曲线——正在按照四十二秒的周期起伏。
    但苏元盯著其中一个波峰。
    那个波峰比正常的热脉衝延迟了零点八秒。幅度很小,几乎淹没在背景噪声里。如果不是三条曲线叠在一起对比,根本看不出来。
    “小火。”苏元说。
    “在。”
    “通风管热脉衝曲线,標出所有延迟超过零点五秒的波峰。”
    小火爪子一划。屏幕上,那条曲线被放大,几个细微的异常点被红圈標出。
    苏元看著那些红圈。它们不是隨机分布的。每一次延迟,都发生在压力传感器读数出现微小波动之后——那种波动太小了,不到百分之零点五,完全在安全区间內,系统不会报警。
    但波动是存在的。
    “把所有延迟波峰的时间点,和压力传感器微小波动的时间点做重叠对比。”苏元说。
    小火的爪子飞快划动。两组数据在屏幕上重叠。时间戳精確到毫秒。
    延迟波峰,每一次都比压力传感器的微小波动,慢零点八秒。
    陆明远的声音从控制室传来,有点急:“苏元,压力传感器已经回绿了,脱鉤风险解除。建议继续下行。”
    苏元没接他的话。他盯著那两条重叠的曲线。
    通风管热脉衝延迟零点八秒。
    压力传感器微小波动。
    每次都在第三节车厢右侧区域。
    深度:三米。
    苏元忽然站起身。“王虎。”
    “在。”
    “把第三节车厢右侧,靠车尾的检修盖打开。”
    王虎愣了一下。“哪块?”
    “第三块。从前往后数。”苏元指著屏幕上的车厢结构图。“那块盖板下面是空的,不承重。”
    王虎拎著工具箱跳下车。老机修兵跟在后面。两人走到第三节车厢右侧,蹲下身。轨麵筋膜已经瘫软了,但还黏在金属表面,踩上去会陷进去半个鞋底。
    王虎找到那块检修盖。四颗固定螺栓,锈死了。他抡起大锤,一锤砸下去,螺栓应声而断。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卡得死,老机修兵拿撬棍別住,王虎又补了一锤。
    盖板掀开。底下是黑的。手电筒照进去,能看到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还有几根锈蚀的管线。再往下,是空的——车厢底板和下方真正的轨面之间,大约有三米高度差。
    冷风从洞口灌上来。带著一股陈旧的铁锈味,还有別的东西——很淡的营养液甜腻味,混著某种有机物腐败的气息。
    王虎把手电筒往下照。光柱扫过黑暗,照到下方大约两米深的位置,有一截金属轨道。旧式窄轨,锈蚀严重,但还完整。轨道上停著一辆小车架——很窄,宽度不到半米,轮对是实心的,没有动力。
    车架是空的。
    但车架旁边的轨面上,有拖拽的痕跡。灰尘被蹭掉一层,露出下面金属的划痕。划痕很新。
    苏元站在驾驶室侧门边,看著那个洞口。他没下去。
    “小火,把绞盘鉤爪接上低功率斜灯。”
    小火照做。鉤爪从绞盘上解开,拴了一截细钢缆,前端绑了一只小功率防水灯。王虎接过鉤爪,慢慢放进洞口。
    灯光晃晃悠悠地往下沉。两米。两米五。
    鉤爪碰到金属轨道,发出一声轻响。王虎调整角度,让灯光往前照。
    窄轨往前延伸,消失在黑暗里。方向是第三节车厢的正下方,横向穿过轨枕底部。
    灯光往回扫。
    扫到小车架旁边。
    王虎的手抖了一下。
    灯光照到一只手。
    一只瘦到只剩骨头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搭在窄轨边缘。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乾瘪,贴著骨头。指甲很长,断了几根。
    手是活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苏元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王虎。”
    “在。”王虎咽了口唾沫。
    “灯光別动。慢慢移过去,照全。”
    王虎稳住手。灯光往那只手的方向挪了十厘米。
    照到了手臂。小臂,肘关节,大臂。穿著破损的蓝星外勤服,袖口烂成了布条。手臂很细,像一根枯枝。
    再往前。
    肩膀。脖子。半张脸。
    是个女人。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闭著,嘴唇乾裂。胸口贴著一个黑色的方盒子,盒子上有两根细线,顺著衣服缝隙往下延伸,没入黑暗。
    盒子侧面有指示灯。绿灯,微弱地、稳定地闪烁著。
    心率转发器。
    女人的手还搭在轨道边缘。手指在抖,很轻微,但持续著。
    苏元站在上面,看著那个洞口。“她旁边还有东西吗?”
    王虎把灯光往女人身侧照。照到一个金属盒子,半埋在灰尘里。盒子表面有旋钮和刻度盘,侧面有一根软管,软管另一端连著一个橡胶气囊。
    旧式压力模擬盒。
    用来模擬特定频率和幅度的压力信號,骗过压力传感器。
    女人躺在那里,每隔一段时间,她的身体会因为呼吸或无意识的抽搐產生轻微起伏。这种起伏通过心率转发器被转化成生命信號,通过底板线路传到压力传感器。
    同时,压力模擬盒被设置成特定的模式,配合她的生命信號,在传感器读数上製造出那种“心跳”般的规律波动。
    每一次波动,都被系统判定为“非人员移动、非机械震动的生物信號”。
    每一次,都把毒气保险往释放流程上推近一步。
    李渭守了十四年。每天凌晨三点零七分,底下都会响一下。
    那不是怪物。
    是这个女人。被绑在窄轨小车上,塞在第三节车厢底板下面,当成活体触发器。她活著,但醒不过来。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每一次抽搐,都在重复触发那套杀人的程序。
    车厢里,老机修兵把那半瓶碘酒和最后几卷绷带都拿了过来。唐嵐从013號跳下来,手里提著一盏应急灯。她走到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元蹲下身,看著那只搭在轨道边缘的手。
    “王虎,鉤爪放下去。轻轻的,別碰她。”
    王虎操控绞盘,鉤爪慢慢沉到女人旁边。灯光照著她的侧脸。
    她的嘴唇动了。很轻,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苏元盯著她的嘴型。看了几秒。
    “她在说『水』。”他说。
    老机修兵拧开自己的水壶。壶里还有小半壶温水。他递给王虎。
    王虎把水壶绑在鉤爪上,慢慢放下去。壶嘴对准女人乾裂的嘴唇。温水滴了几滴上去。
    女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微弱,但有。
    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抓住了鉤爪的钢缆。
    然后,她的手指在钢缆上,敲了三下。
    短促,急促。不是摩斯码。是乱敲。是人濒死前最后一点力气,想发出点什么声音。
    敲完,她的手鬆了。手指垂下去,搭在轨道边缘,不再动了。但胸口的指示灯还亮著。绿灯,稳定地闪烁。
    心率转发器还在工作。
    苏元站起身。“王虎,老机修。准备把她拉上来。动作要慢,一点一点来。不能拽,不能震。”
    他看向小火。“联繫陆明远。让他计算:如果断开心率转发器,同时用一个替代信號源接入底板传感器,毒气保险的反应时间是多少。”
    小火的爪子在控制台上飞快划动。
    陆明远的声音几乎立刻传回来。“替代信號源必须模擬同频率、同幅度的生物电特徵。持续时间超过三分钟,系统会进行二次校验。如果校验不通过,毒气保险会直接跳到百分之百。”
    苏元没回。他看著洞口下方那个女人。
    “准备两套方案。”苏元说。“第一套,拉上来之后,把转发器接到温水袋上,让传感器继续读到稳定的生命信號。第二套——”
    他停了一下。
    “如果第一套失效,我直接拆底板传感器。”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王虎和老机修兵对视一眼。老机修兵点头。“慢慢来。”
    鉤爪的钢缆开始收紧。一寸一寸。
    女人被从黑暗里慢慢拽出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窄轨小车的车轮在轨道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但王虎控制著力道,让小车和她的身体保持同步上升。
    两米。两米五。
    她的头露出了洞口。脸很白,没有血色。眼睛还闭著,但眼皮在微微颤动。
    唐嵐蹲下身,把手伸过去,搭在她脖子侧面。过了几秒,她抬头。“脉搏很弱,但稳。没发烧。像深度镇静。”
    三米。
    她的整个身体被拖出了洞口,放在第三节车厢旁边的轨面上。老机修兵立刻上前,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唐嵐打开急救包,拿出一支葡萄糖注射剂,熟练地找到她手臂上枯萎的静脉,推了半支。
    女人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苏元蹲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胸口那个黑色方盒子上。心率转发器。两根细线从盒子侧面伸出来,一根连著贴在她胸口的电极片,另一根……另一根连著车厢底板下面的一块接线板。
    苏元伸手,捏住那根连著接线板的细线。
    “小火,计时。”
    “开始。”
    苏元拔掉了细线。
    一秒。两秒。
    旧终端屏幕上,压力传感器读数开始波动。先是微小的起伏,然后幅度增大。
    毒气保险:百分之二十一。
    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三十。
    车厢里有人吸了口气。
    苏元没动。他从唐嵐的急救包里拿过一只空的橡胶输液袋,灌了小半袋温水,扎紧袋口。然后他把心率转发器上的电极片从女人胸口取下来,贴在温水袋錶面。
    橡胶袋里的温水模擬出微弱的、有规律的温度波动。
    电极片把这种波动转化成生物电信號。
    信號通过细线,传回车厢底板下的接线板。
    压力传感器读数停止了波动。开始平稳下降。
    毒气保险:百分之二十八。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二十二。百分之十九。百分之十五。
    一路往下。
    最后停在百分之八。
    绿色安全区。
    广播没有响。系统音沉默著。
    车厢里,六张臥椅纹丝不动。那些沉睡的蓝星人员依然安静地躺著。
    老机修兵把毯子裹紧了那个女人。唐嵐在检查她身上的伤,动作很轻。
    王虎站在洞口边,往下看。窄轨小车还在轨道上,空著。车厢底板下面,三米深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旧终端屏幕最底层的日誌,又多了一行。
    “第三节底板压力传感器:信號源已切换。新信號源:外部模擬器。生物特徵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持续稳定。”
    “判定:威胁解除。”
    “本触发点进入休眠状態。”
    苏元站起身,走到那个女人旁边。她的眼睛还是闭著的,但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唐嵐把半瓶水递过去,王虎小心地扶起她的头,让壶嘴碰到她嘴唇。
    女人吞咽了几下。然后,她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一条缝。
    眼睛没有焦距。浑浊,呆滯。像蒙了一层雾。
    但她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气音,几乎听不见。王虎把耳朵凑过去。
    “別……走左线……”
    女人说。
    每个字都很费力,但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音节都清晰。
    “左线……不是去外环……”
    她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是去……餵它。”
    说完,她眼睛又闭上了。头歪在王虎手臂上,不再动了。但胸口还在起伏。还活著。
    车厢里没人说话。
    苏元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后站起身,走回噬荒號驾驶位。
    旧终端屏幕还亮著。轨道图在右下角。原本被第四节残骸堵住的右线入口后方,此刻,出现了一条新的线。
    很细,灰色,没有標註。
    平行於右线,紧贴著噬荒號当前所在的下行轨下方。
    维修轨。
    苏元盯著那条线。
    同一刻,车厢底下,三米深的黑暗里,传来一串声音。
    不是心跳。不是顶撞。
    是金属轮子碾过轨道的声音。很轻,很规律,贴著轨面滚动。一列很短的列车,没有灯,没有动力,但正在移动。
    它贴著噬荒號下方,缓慢地,平行地,跟著他们一起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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