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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九扇门几乎同时打开。
    走廊灯管剧烈闪了三下,光线从惨白跳成昏黄再弹回惨白,频率快到让视网膜发酸。
    锈蚀门轴的嘎吱声堆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牙根发痒的金属和弦。
    然后,它们走出来了。
    第一个,右肩膀隆起一块拳头大的灰白瘤体,把病號服撑裂,露出底下爬满代码纹路的灰色皮肤。
    第二个,半截脖子被暗红色增生组织缠成粗绳状,头被挤得歪向一侧,只能用一只眼看路。
    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二个。第三十七个。
    越往后,变异越深。
    有的整条左臂膨胀成灰白色的肉柱,表面鼓著密密麻麻的小瘤泡。有的脊柱外翻,骨节从后背刺穿皮肤,灰白纹路沿著外露的椎骨爬到后脑勺。有的半张脸已经完全被增生组织吞没,只剩一个鼻孔和半排牙齿裸露在外。
    它们赤著脚,拖著步子。
    有的还拖著输液架。有的手里攥著锈蚀的铁牌。有的什么都没拿,两只灰白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在地砖上刮出长长的白印。
    九十九个十六岁的苏元。
    九十九种不同程度的污染畸变。
    同一张脸。
    走廊被堵得密不透风。灰白色的身体前后紧挨,病號服的布料蹭在一起发出沙沙声响,赤脚踩踏瓷砖的声音叠成一片潮湿的闷响。
    消毒水的味道被另一种气息盖过。
    腐肉。旧血。和底座代码特有的臭氧灼烧气味。
    小火趴在操控台旁边,抬起满是血痕的脸,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一眼就够了。
    他的瞳孔缩到最小,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九十九个……”
    王虎单膝跪在地板上,机械臂垂著,伺服电机还在断断续续地报警。他偏过头,也看到了。
    他没说话,但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被钉在墙上的第一个克隆体垂著头,灰白色的血液从脸上的空洞里往下滴。它嘴角掛著那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说了嘛。”
    它的嗓音碎成气丝。
    “一百个我们。”
    “你切完一个,剩下九十九个会看著你慢慢累死。”
    苏元站在走廊里。
    手术刀还握在左手中。刃口的灰白血跡没有擦。
    他看著那片密密麻麻的灰白色人潮。
    机械左眼转了半格。
    咔。
    九十九个克隆体没有衝过来。
    它们齐齐停下脚步。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两秒后。
    九十九张嘴同时张开。
    不是说话。
    是发射。
    九十九份底座级记忆乱码从九十九个喉咙里同时喷出,频率叠加、振幅共振、相位锁定。
    单独一个,已经能把小火和王虎往脑死亡边缘推。
    九十九个叠在一起。
    灰色的声波从克隆体口中涌出,浓缩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气浪。气浪的前沿碾过地面,脚下的瓷砖从中间炸裂,碎块被声波捲起翻飞,砸到两侧墙壁上嵌进去。
    整条走廊的地面在零点三秒內被掀了个底朝天。
    瓷砖。水泥。底层钢板。
    全碎。
    灰色声波裹挟著碎屑,轰然拍向噬荒號车头。
    砰——
    车头外壳发出让人后槽牙发酸的金属扭曲声。暗金色鳞片被声波压弯,几处焊缝直接炸开,白色电火花从裂缝里躥出来。
    车厢內部。
    小火的鼻孔和耳朵同时涌出浓稠的暗色血液。不是渗。是涌。血液顺著下巴滴到地板上,噼啪作响。
    他的核心感知层已经被上一轮衝击损伤过半。
    这一轮。
    直接劈到底了。
    他张著嘴,眼球向上翻,意识在断线的边缘来回跳。尾巴完全瘫在地上,尖端连抽搐都不抽了。
    王虎比他多撑了一秒。
    一秒后,他的双膝砸到地板上,机械臂的金属关节发出过载断裂的脆响。他双手撑地,额头上的青筋暴得跟蚯蚓一样粗。
    鲜血从他的鼻腔里涌出来,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他还没倒。
    但他的眼睛已经失焦了。
    视野里不是车厢內部。
    是一片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日光灯。
    和一个跪在地上,跪了三个小时,跪到膝盖磕碎了都没人理的少年。
    那不是他的记忆。
    但那份绝望是真的。
    真到他的呼吸系统开始痉挛。
    走廊里。
    苏元站在声波风暴的正面。
    灰色气浪拍在他身上。暗金骨鎧的表面出现高速震颤,甲片边缘渗出碎裂纹。
    记忆乱码灌入他的感知层。
    十六岁。
    医院。
    那条走廊比今天这条更长。灯也是这种惨白色。护士的脚步声路过了三次,鞋底在瓷砖上的声音很清楚。
    没有人停下来。
    苏元的右眼三色竖瞳没有波动。
    从头到尾。
    记忆打进来。他接住了。
    不是抵抗。不是屏蔽。
    是接住。
    就放在那里。不推开。也不陷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手术刀。
    刃口还在。
    他抬头。
    九十九个克隆体在声波风暴的间隙中迈出了步子。
    它们手拉著手。
    灰白色的手指交叉扣紧,指甲嵌进彼此的皮肤里,灰白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整齐的。统一的。从走廊左墙排到右墙,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肉墙。
    肉墙缓缓向前推进。
    每推一步,九十九张嘴同时开口。
    九十九个沙哑的变声期嗓音叠在一起,金属般沉重。
    “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流!”
    脚步声。一步。
    “你看著她凉透的!”
    又一步。
    “床单上那个印子你洗了三遍!”
    又一步。
    “第三遍的时候你的指甲全是血!”
    声波不是攻击手段。
    声波是诱饵。
    它们在逼苏元失控。
    在逼他出刀。
    在逼他用超出“物理手术刀”范畴的任何手段。
    只要他的三色竖瞳亮一下。只要他的否定法则激活一瞬。只要他从掌心放出哪怕一缕非物理范畴的力量。
    长城防线的ai就会在零点零零一秒內判定医疗事故。
    主刀资格剥夺。
    身份重判为感染入侵者。
    物理清除。
    肉墙距苏元十二米。
    十一米。
    十米。
    屠宰场號指挥室。
    终端画面同步。
    七名军官看著那堵由九十九个畸形少年组成的灰白色人肉推进墙,连受伤带失血,没有一个人能挤出半个字。
    火控官趴在地上,嘴巴大张。
    他见过舰队对冲。见过行星轰炸。见过维度塌缩的瞬间画面。
    没见过这种东西。
    九十九张和同一个人一模一样的脸,手拉著手,齐声念著那个人最痛的记忆,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胃缩成一团。
    通讯官靠著墙,盯著屏幕里被声波轰得骨鎧开裂的苏元。
    “他不能打。”
    声音很乾。干到像沙子摩擦。
    “不能用法则。不能用吞噬。不能用否定。”
    副官接了一句。
    “手术刀也只能一个个切。”
    指挥官坐在地上,后背靠著战术台腿。
    他盯著画面里那堵肉墙的推进速度,做了个粗略估算。
    三十秒后肉墙贴身。
    九十九个污染克隆体同时把灰白黏液糊到苏元身上的话,同化速度不是加法,是乘法。
    他连切第二个的时间都没有。
    “死局。”
    指挥官说了两个字。
    声音没什么感情。
    因为到这个程度,感情已经没用了。
    废土掩体。
    参谋站在屏幕前,脸色跟墙一样白。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青。
    “就算不动法则,纯靠手工切……”
    他吞了口唾沫。
    “他也不可能同时物理操作九十九台手术。”
    “一个人,一双手,一把刀。”
    “面对九十九个病灶。”
    “就是往死了算,手速拉满,切一个要多久?三十秒?一分钟?”
    “他切第二个的时候,剩下九十八个会围上来。”
    “灰白黏液没有冷却期。”
    “这群东西共享了同一个底座代码节点。”
    “杀了一个,信號只会让其余的更亢奋。”
    指挥官手里的菸灰掉在桌上,他没注意。
    “你说人话。”
    参谋抬头。
    “单线程,打不过多线程。”
    “他要是有一百双手,或许还有得打。”
    “但他只有一双。”
    “而且还缺了一只右手。”
    停顿。
    “不对。他右手的手腕以下就没了。”
    “严格来说,他只有一只完整的手。”
    高维暗网残存观测区。
    年轻长老从黑血泊里挣扎著爬起半截身体。
    他看到了。
    九十九对一。
    不能用法则。不能用吞噬。不能用任何超物理手段。
    一只手。
    一把刀。
    九十九个病灶。
    年轻长老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放鬆。
    不是歇斯底里。不是苦撑著的嘲讽。
    是真的看到了终局。
    “死定了。”
    他从黑血里抬起手,指著画面。
    手指还在抖,但上面掛著真切的快意。
    “这不是什么法则之爭。不是什么高维博弈。”
    “就是一道小学算术题。”
    “一个人。九十九个目標。没有分身。没有投影。只有物理操作。”
    “他吞了多少星系都没用。”
    “杀了多少神明都没用。”
    “他只有一双手。”
    年轻长老笑到黑血从鼻孔里冒泡。
    “废物啊苏元。”
    “你的终点就是一道除法题。”
    “一除以九十九。”
    “答案是零。”
    走廊里。
    肉墙推进到六米。
    灰白黏液已经从最前排克隆体的脚底渗出,在碎裂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苏元脚下的真实源质薄膜在抵挡,但黏液量太大了,边缘开始有灰白代码试图绕过薄膜,从裂缝往脚面上爬。
    五米。
    九十九张嘴还在念。
    声音已经不是具体的语句了。
    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稠密的、物理震频层面的情绪压迫。
    绝望。
    十六岁时的绝望。
    从每一个方向。每一个角度。每一个频段。
    毫无死角地灌过来。
    四米。
    苏元没有后退。
    他的右眼三色竖瞳依旧没有波动。
    左眼眶中的银黑机械球疯狂转动,am谐振槽发出高频到几乎出声的震盪。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他的左手没有抬起手术刀。
    他转身。
    朝噬荒號车门走了两步。
    王虎趴在地板上,鼻血染了半张脸,嘶哑著喊了一句。
    “老苏你往哪走——”
    苏元没有回头。
    他跨过车门门框。
    右手的断腕垂在身侧。
    左手。
    食指。
    落在操控台旁的老式机械键盘上。
    咔噠。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手指快速敲击,节奏从中速拉到极速。食指在键帽之间精准跳动,行程压到最短,回弹利用到极致。
    摩斯密码。
    极长的一段。
    长到小火从半昏迷的状態里被键盘声吵醒,偏头去看终端,发现代码行数已经滚过了他的整个屏幕高度还在往下跑。
    苏元的食指停了。
    回车。
    啪。
    绿底白字终端弹出完整的指令申请。
    “紧急!”
    “走廊爆发重度恶性群体院感事件。”
    “感染病例数量:99。”
    “全部伴有高度攻击性与自我传播倾向。”
    “病灶为底座级清道夫代码寄生。”
    “单人清创已无法控制现场。”
    “主刀医生001申请——”
    “启动联合专家会诊模式。”
    “请求医疗器械库全面驰援。”
    小火趴在地上,满脸血污,看到那行字的瞬间,嘴巴张开了。
    合不上。
    王虎双膝跪在血泊里,偏过脸看向终端,机械臂报废的那只手不受控地抽了两下。
    “他在——”
    “摇人?”
    屠宰场號指挥室。
    绿底白字同步跳出来。
    七名军官盯著那行申请。
    火控官的嘴合了又张。
    通讯官的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吞咽声。
    副官靠著设备柜,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指挥官坐在地上,看完全文,眼皮猛跳了三下。
    “他在跟防线要援军?”
    通讯官声音发颤。
    “不是援军。是会诊和设备。”
    指挥官愣了两秒。
    “长城他妈的有这个功能?”
    没人能回答。
    废土掩体。
    参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联合会诊?”
    他盯著屏幕里那行绿底白字,大脑高速运转。
    “他在申请启动防线的多机位外科协作模式?”
    “这种东西存在?”
    指挥官看他。
    参谋嘴唇抖了一下。
    “理论上……如果长城防线的底层设计逻辑真的是医院……”
    “大型手术室里不会只有一个医生。”
    “重症病例可以申请多科室联合会诊……”
    “器械库全面调用也是標准流程……”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
    “但问题是防线批不批。”
    高维暗网。
    年轻长老听到“联合专家会诊”五个字的时候,笑声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笑得更大了。
    “会诊?”
    黑血从他嘴角喷出来。
    “跟谁会诊?”
    “走廊里除了他就是病人!”
    “他是这条走廊里唯一一个活著的人类!”
    “他向谁求援?向墙壁吗?向天花板吗?”
    他趴在黑血里,笑到整个人痉挛。
    “蓝星的旧医院系统里又不会凭空变出一个副主刀!”
    “防线就算批了又——”
    他的笑音效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终端亮了。
    走廊里。
    所有灯管同时熄灭。
    黑暗持续了整整两秒。
    两秒內,肉墙停了。九十九个克隆体的记忆攻击断了一拍。
    不是它们主动停的。
    是脚下的地面在动。
    第三秒。
    灯管全部重新亮起。
    不是之前那种一明一暗的病態频闪。是全功率满载的、稳定到让人眼眶酸胀的惨白照明。
    亮度比之前高了三倍。
    影子被从每一个角度碾平。
    与此同时,绿底白字终端发出了一声冗长的、刺耳的运算嗡鸣。
    嗡嗡嗡嗡嗡嗡嗡——
    持续了四秒。
    四秒后,终端刷新。
    “情况核实。”
    “群体院感事件成立。”
    “99例患者均符合重度恶性感染標准。”
    “主刀医生001申请——”
    “批准。”
    “联合会诊模式启动。”
    “器械库全面调用——授权。”
    “执行。”
    轰隆一声。
    不是爆炸。
    是建筑重组。
    走廊两侧那长满黑色霉斑、贴满褪色科室牌的旧墙壁,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隙沿著墙面极速扩大,整面墙向下翻折,沉入地面以下。
    天花板同时向外扩张。
    水泥层、金属框架、管线、灯管底座——所有建筑结构在物理层面被重新排列。
    不是拆毁。是展开。
    就像一个被摺叠了不知多少年的手术室,终於被允许打开。
    地面铺设的碎裂瓷砖被金属底板从下方顶掉,露出全新的、散发著冷光的灰白色医用不锈钢地面。
    墙壁退到了不可见的远处。
    天花板升到十五米高。
    一个环形的、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庞大空间在物理层面成型了。
    重症无菌手术室。
    物理级別的。
    地板是老式手术台专用的防滑不锈钢。
    墙壁內嵌著旧款负压抽吸口。
    角落里的金属柜上贴著褪色標籤:“无菌器械·仅限主刀使用”。
    空气过滤系统发出低沉的运转嗡鸣,消毒水味浓度在三秒內拉到標准手术室规格。
    九十九个克隆体脚下的地面全部变了。
    它们的赤脚从碎瓷砖踩到冰凉的不锈钢上。
    肉墙的阵型在地面切换的瞬间產生了短暂的混乱。有几个克隆体的脚趾来不及抬起,被新地板的接缝夹住,发出刺耳的金属咬合声。
    但真正让它们停下来的,不是地面。
    是头顶。
    天花板上。
    九十九条粗壮的老式机械臂从预设的舱位中弹射而出。
    金属关节。液压伸缩杆。末端三爪夹持器。旧型號。重型工业设计。
    每条机械臂的主体直径超过三十厘米,表面喷涂著被岁月磨花的灰绿色军漆,关节处铆钉外露,液压管线綑扎在臂体两侧。
    老。
    丑。
    但每一个关节的运动精度,精確到零点零一毫米。
    九十九条机械臂垂直向下展开。
    每一条正对著一个克隆体。
    同时降下的,还有九十九盏无影灯。
    旧式。圆形灯面。卤素灯泡。
    灯罩经年累月已经泛黄,但打开的瞬间,每一盏都爆发出外科手术级別的纯白照明。
    九十九束光柱笔直落下,將九十九个克隆体照得纤毫毕现。
    灰白肉瘤的每一条代码纹路。增生组织下面的血管走向。眼眶周围的病变范围。全部被无影灯碾平了阴影,暴露无遗。
    然后是拘束带。
    从机械臂两侧弹出。
    老式物理强制拘束带。钢质底座。高分子编织带体。锁扣是旧式棘轮结构。
    它们射出去的速度,是长城防线基础物理加速度的满载值。
    没有法则辅助。
    纯机械。纯弹簧。纯动能。
    就是快。
    第一条拘束带锁住克隆体12號的左腕。
    喀嗒。
    棘轮咬合。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喀嗒喀嗒喀嗒喀嗒。
    四肢和颈部。
    五个锁点。
    99乘以5。
    四百九十五声棘轮咬合在不到一秒內接连炸响。
    连成一条不间断的金属狂响链。
    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
    九十九个克隆体四肢被锁,颈部被固定,同时被机械臂向上提起。
    赤脚离开不锈钢地面。
    灰白黏液从脚趾滴落。
    它们像屠宰场流水线上被倒掛的白膛猪。
    一排。
    整整齐齐。
    九十九个。
    灰白肉墙的手拉手阵型在拘束带绞紧的瞬间被强行拆散。交叉扣紧的手指被钢质锁扣一根根掰开。有几个克隆体的指甲在分离时崩断,灰白色的碎甲飞溅到钢铁地面上。
    记忆乱码的合唱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九十九个喉咙停止发声。
    是因为颈部拘束带的位置恰好卡在声带两侧的肌肉群上。
    物理性声带压迫。
    音量直接从一百降到不足十。
    走廊——不,手术室里,突然安静到了一种让人耳朵嗡鸣的程度。
    九十九个克隆体悬在半空。
    九十九盏无影灯打满灯光。
    灰白肉瘤在惨白光线下失去了阴影的遮掩,变得丑陋而脆弱。
    小火从地板上撑起半截身体。
    鼻血还在流。核心感知层损伤过半,一切运算都在迟滯。
    但他听到了那四百九十五声喀嗒。
    他看到了九十九个被吊起来的克隆体。
    “…………”
    他嘴巴张著。
    啥也说不出来。
    王虎跪在地上,偏过头,看著窗外那片惨白的手术室和漫天的机械臂。
    他慢慢闭上眼,又慢慢睁开。
    確认不是幻觉。
    然后他低下头,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揉了揉脸。
    “行。”
    他的声音闷在巴掌里。
    “摇来了。”
    “是真摇来了。”
    屠宰场號指挥室。
    七名军官面前的终端同步显示手术室全景。
    九十九条机械臂。九十九盏无影灯。九十九套拘束带。九十九只白条猪。
    火控官趴在地上,嘴巴闭合了三次,发不出声音。
    通讯官后背贴著墙,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副官看著画面,喉咙里挤出一个词。
    “屠宰场。”
    停了一下。
    “真正的屠宰场。”
    指挥官坐著没动。
    他盯著画面里悬吊的九十九具畸形躯体,盯著那些在无影灯下显得惨白脆弱的灰色肉瘤,盯了很久。
    “不是屠宰场。”
    他开口。
    通讯官转头。
    指挥官的声音很低。
    “是產房。”
    “把病灶一个个从身体里掏出来。”
    废土掩体。
    参谋两条腿发软,在椅子上坐不稳,手死死抓著桌边。
    “成了……”
    他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颤音。
    “防线有这套系统。”
    “多机位外科协作平台。”
    “物理机械臂。物理拘束带。物理无影灯。”
    “整个架构全是旧时代的。”
    “没有高维接口。没有概念认证。”
    “所以底座清道夫代码没法入侵这些设备。”
    指挥官盯著屏幕。
    “但机械臂需要人操控。”
    参谋的颤音停了一秒。
    “对。”
    “九十九条机械臂。”
    “需要操控者。”
    他看著画面里站在手术室中央的苏元。
    “就他一个人。”
    高维暗网。
    年轻长老的笑声已经死了。
    他趴在黑血泊里,盯著那片惨白的手术室画面,嘴角肌肉僵在一个扭曲的弧度上。
    他看到了机械臂。看到了拘束带。看到了被吊起来的克隆体。
    场面被控住了。
    但——
    “然后呢?”
    他的声音沙哑得跟砂纸磨铁片一样。
    “控住又怎样?”
    “他一个人,一只手。”
    “就算机械臂帮他固定了病人。”
    “他总得亲手切吧?”
    “一个一个切。”
    “九十九个。”
    “底座代码的再生速度他不是不知道。”
    “每切一个,耗时最少三十秒。”
    “九十九乘以三十。”
    “接近五十分钟。”
    “五十分钟里,拘束带能不能撑住底座级挣扎?”
    “机械臂的液压极限能不能扛住九十九个方向的同时应力?”
    “他的体力——”
    他张了张嘴,没有继续算。
    因为画面里的苏元又动了。
    手术室中央。
    苏元站在无影灯的交叉光线正下方。
    九十九盏灯从不同角度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切成碎片碾进不锈钢地面里。
    他没有走向任何一个被吊起的克隆体。
    他抬起左手。
    手术刀被他反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刀柄贴著掌心。
    然后他的右手截面——那个被因果坍缩抹除后从未存在过的断腕——伸进了噬荒號的车门。
    小火正在车厢里挣扎著想爬起来。他看到苏元的断腕伸进来,伸向操控台底部。
    操控台下方的生物总线管路匯集区。
    苏元没有碰管路。
    他在做另一件事。
    从噬荒號底部,极其纤细的暗金藤蔓开始长出来。
    不是粗壮的战斗藤蔓。不是带獠牙的吞噬触手。
    细得跟医用导管差不多。
    直径不超过四毫米。
    每一根的表面被高分子绝缘涂层裹得严严实实。没有法则波动。没有概念附加。没有吞噬性结构。
    末端。
    不是刀口。
    是標准接口头。
    圆柱形。带有三个定位槽。
    老式工业数据接口。
    和天花板上那九十九条机械臂的控制埠兼容。
    小火趴在地上,看到那些藤蔓从车底穿出,沿著不锈钢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准確无误地爬上墙壁、窜上支撑结构、缠绕立柱,一路攀到天花板。
    一根。五根。二十根。
    五十根。七十根。
    九十九根。
    每一根都精准插入了一条机械臂基座后方的旧式数据接口。
    咔。
    咔。
    咔。
    九十九声轻微的插接確认音。
    小火整个人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苏元操控藤蔓。
    他见过苏元用成千上万条藤蔓吞噬过舰队。见过暗金巨藤撕碎行星级装甲。
    但那些操作的精度要求非常低。碾过去就行。撕碎就行。吞了就行。
    这不一样。
    九十九条机械臂。
    九十九套三轴六自由度关节。
    每一条臂末端的夹持器还带有独立旋转和伸缩功能。
    加起来。
    將近八百个独立运动轴。
    要在纯物理层面同时精准控制。
    没有ai辅助。
    没有法则运算。
    就靠他的脑子。
    一个人类的大脑。
    同时微操八百个运动轴。
    做手术。
    活体切割手术。
    精度要求到零点一毫米。
    小火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尾巴尖不受控地弹了起来。
    “主人。”
    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疯了吗?”
    苏元没有看他。
    苏元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车厢內了。
    他站在手术室中央,左手反握手术刀,右手断腕垂在身侧。
    九十九根暗金导管从他的身后延伸出去,连接著天花板上九十九条等待指令的老式机械臂。
    他的右眼三色竖瞳终於有了变化。
    不是法则激活。
    是瞳孔中的三种顏色在极速分层。
    暗金层接管运动皮层信號输出。
    纯白层接管空间定位与距离感知。
    漆黑层锁定九十九个病灶的精確坐標和切割路径。
    三色並行处理。
    不是法则范畴。
    是脑功能分区的物理极限压榨。
    他在用自己的大脑当中央处理器。
    屠宰场號指挥室。
    火控官趴在地上,盯著终端画面里那九十九根接入机械臂的暗金导管,整个人都木了。
    “他要一个人控九十九台。”
    通讯官乾裂的嘴唇抖了好几下。
    “同时?”
    副官靠著设备柜,看著画面里苏元那只三色分层的右眼,后背冒出了冷汗。
    “不是同时开炮那种粗活。”
    “是同时做手术。”
    “九十九台手术。”
    “每一台的切割路径不一样。”
    “每一个病灶的形状不一样。”
    “嵌入深度不一样。代码根系走向不一样。”
    指挥官坐在地上,表情已经不再变化了。
    他只说了一句。
    “这叫什么来著。”
    “一心二用叫天才。”
    “一心九十九用叫什么?”
    没人接话。
    高维暗网。
    年轻长老趴在黑血里,盯著画面。
    他的笑在三十秒前就消失了。
    现在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不是释然。不是绝望。
    是大脑拒绝处理。
    他看著九十九根暗金导管接入机械臂基座。看著苏元的右眼瞳孔分成三层顏色。看著那个只剩一只完整手的男人站在手术室中央,准备以一己之力同时操作九十九台精密外科手术。
    年轻长老的嘴张了两次。
    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的残影也在看。
    很久之后,有一个残影低低开口。
    “他不是在做手术。”
    年轻长老没有反应。
    残影的声音很轻。
    “他在把自己的神经系统当手术室区域网。”
    年轻长老终於动了一下。
    他的手在黑血里攥紧,又鬆开。
    “不可能成功。”
    声音很乾。干到连他自己都不信自己。
    手术室內。
    九十九条机械臂同时低下头。
    末端的三爪夹持器张开。从夹持器內侧弹出旧式手术器械包。
    器械包打开。
    每一套里都有一把柳叶刀。
    不锈钢刀柄。碳钢刃体。长九厘米。刃口宽零点三毫米。
    老式物理手术刀。
    和苏元手中那把一模一样。
    九十九把柳叶刀被三爪夹持器精准夹住。
    夹持角度三十七度。標准外科执刀姿势。
    九十九把刀同时下降。
    停在九十九个克隆体最大那颗灰白肉瘤的上方。
    刀尖距离肉瘤表面零点一毫米。
    灰白代码纹路在刀尖的金属寒光下急剧收缩蠕动,像是本能地在躲避什么。
    九十九个克隆体同时挣扎。
    拘束带的棘轮承受著极限应力,金属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紧绷声响。
    “不要碰我!”
    “你不能切我们!”
    “我们是你!”
    “你在切你自己!”
    九十九个沙哑嗓音被颈部拘束带压成了含混的低吼,但叠加在一起依然震得不锈钢地面嗡嗡共振。
    苏元站在它们中间。
    他不看任何一个克隆体的脸。
    不听任何一句话。
    他只看病灶。
    左手的那把手术刀轻轻翻转了一下,调整了握持角度。
    终端最后一次刷新。
    “99名患者已约束就位。”
    “99套器械已装填完毕。”
    “主刀医生001確认执刀。”
    “联合会诊模式全面运行。”
    “等待主刀指令。”
    苏元的右眼三色竖瞳中,三层顏色完成了最后一次校准。
    九十九条切割路径在他的大脑中同时展开。九十九种不同形態的病灶轮廓被精確锁定。九十九套下刀角度、切入深度、走线速度的参数组在同一瞬间计算完毕。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
    平稳到让人发冷。
    “所有病房。”
    “同时开刀。”
    屠宰场號指挥室里,七名军官屏住了呼吸。
    废土掩体中,参谋的笔再次脱手,指挥官连香菸掉落都没有察觉。
    高维暗网残存观测区里,年轻长老趴在黑血泊中,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任何声音。
    全宇宙所有被am中继链路接入的旧硬体终端,同步显示著同一个画面。
    苏元站在九十九盏无影灯下。
    九十九把刀悬在九十九颗肉瘤的上方。
    刀尖与病灶之间零点一毫米的空气在手术灯下发出细微的光散射。
    所有人的心跳慢了半拍。
    苏元的左手指微动。
    九十九条暗金导管同时传递信號。
    九十九台机械臂的液压伺服电机同时启动。
    九十九把柳叶刀,在同一个剎那,落向零点一毫米之下的灰白肉瘤。
    五把刀贴著肉瘤边缘切入的瞬间。
    手术室最深处的阴影中,传来了击掌声。
    啪。
    啪。
    啪。
    很慢。很清晰。每一下之间间隔恰好两秒。
    掌心碰掌心的闷响在不锈钢墙壁之间弹来弹去,被无影灯的灯罩折射了方向,从各个角度传入耳朵。
    苏元的手停了。
    九十九条机械臂停了。
    五把已经切入零点五毫米的柳叶刀悬停在原位。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脚步声。
    皮鞋踩不锈钢地面的声音。
    不是赤脚。不是军靴。
    是硬底皮鞋。旧式的。带后跟的。
    终端猛地弹出刺目的红色警告框。
    字体比之前所有提示都大两號。
    红底白字。
    “警告!”
    “检测到最高权限衝突!”
    “另一名合法主刀医师正在接入病房。”
    “手术权限被强行锁定。”
    “主刀医生001——请等候权限仲裁。”
    苏元的机械左眼猛地转了一格。
    咔。
    他偏过头,看向阴影深处。
    皮鞋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手术灯照不到的黑暗区域里走出来。
    白大褂。
    旧式白大褂。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磨毛了边。左胸兜里插著两支笔,一蓝一黑。
    胸牌。
    老旧的塑料胸牌,边角泛黄。
    上面的钢印字跡在无影灯下反射出清晰的光。
    “盘古计划·第一临床中心”
    “主刀医师”
    “编號: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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