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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序进帐时,梁成正靠在凭几上饮一碗黍米酒,梁云坐在他右手边,案上摊著的那几份牒报,还来不及捲起来。
    朱序叉手行了一礼,面上堆著笑,腰弯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既显得恭敬,又不失他度支尚书身份的体面。
    “梁將军虎威赫赫,朱某这一趟,可算是把谢石那老儿给说动了。”
    梁成放下酒碗,抹了抹嘴角,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却仍故作镇定地靠在凭几上,伸手朝案侧的空席一指:
    “次伦辛苦,坐下说话。”
    他说著,目光又转向梁云。
    “给朱尚书倒盏茶汤,那黍米酒太烈,朱兄喝不惯。”
    梁云连忙站起身来,从帐角的陶壶里倒出一碗茶汤,双手捧著搁到朱序面前的案上。
    茶汤是姜、桂皮同煮的,还加了盐豉,热气裊裊地升上来,混著姜的辛辣和桂皮的芳香,在帐中飘散开来。
    朱序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看著梁成,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序到了晋营,先见了那谢石,把將军的威名和天王的仁德跟他好生说了一通,又陈说了强弱之势。那老儿起初还端著架子,说什么『受晋厚恩,不敢怀二心』。我便跟他讲,寿春已破,徐元喜、王先皆被擒,他带著那几万人马,进不能战,退不能守,早晚是个死。与其让那些后生小子裹挟著一起送命,不如早做打算,保全宗族,也算对得起谢氏一门。”
    梁成听著,嘴角慢慢翘起来,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须,似笑非笑地问道:
    “那他答应归降了?”
    朱序点头道:“末將费了不少口舌,他总算点了头。不过他说,谢玄、桓伊那几个后辈,年轻气盛,未必肯就范。若逼得急了,只怕会生变乱。他要末將回来跟將军商议,容他个三五日,待他料理妥当,再举旗来归。具体情由,末將也说不周全,特地带了他一个心腹回来,將军一问便知。”
    梁成“哦”了一声,目光在朱序脸上转了转,又移向帐门方向:
    “人在何处?”
    “就在营门外候著。”朱序道。
    梁成摆了摆手:
    “叫他进来。”
    帐外亲卫传令下去,片刻后,帐帘掀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这人二十来岁年纪,身量修长,穿著一件半旧的赭黄色皮甲,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带上的环首刀已被卸去。
    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那鶡尾有些歪斜,显是赶路赶得急。
    他生得精悍,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著精明,又带著天生的痞气,看人时目光不躲不闪,嘴角甚至还噙著一丝笑意,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走进帐中,他叉手向梁成行了一礼,动作乾脆利落,朗声道:
    “末將刘裕,见过大將军!”
    梁成愣了一下,隨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指著刘裕对朱序道:
    “这小子倒是会说话,一开口便给本將军升了官。什么大將军,梁某不过是区区一卫军將军罢了。”
    刘裕直起身,面上那笑意却不减分毫:
    “將军过谦了,裕虽身处江东,亦久闻將军威名。昔年將军隨长乐公攻襄阳,朱將军以孤城拒守,將军身先士卒,率先登城,天下谁人不知?此番又率先攻破寿春,在裕眼中,將军便是当之无愧的大將军。”
    梁成听罢,又笑了起来,那张冷峻的脸上竟多了几分和煦,像是冬日的暖阳照在冰面上,虽不热烈,却也让人觉著舒服。
    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刘裕脸上。:
    “行了行了,別拍马屁了。说吧,你家都督遣你来,所为何事?”
    刘裕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札,双手捧著递到梁成面前。
    那信札用的是上好的蜀笺,纸色洁白,折成规整的长方形,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上压著一枚印章,印文是“征討大都督”五字,篆法工整。
    梁成接过信札,撕开封口,展开来,低头看去。
    信上的字跡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显是出自老手。
    “石受晋氏厚恩,本不当怀二心。然以今日事势论之:用吴楚边鄙之卒,当中国百万之师,眾寡不敌,海內所共见也。小国將吏,无有智愚,皆知其不可。后生小子,偏怀浅戇,自负其能,輒欲以卵敌石,倾覆社稷,此石之所不忍睹也。伏闻圣朝诚心待物,虚怀纳士,石愿率眾归降,以期全师本邦,万民得安也。今粮草輜仗,不日隨军献纳。泣血拜白,万勿见疑!”
    梁成將信札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抬起头,目光在刘裕脸上转了一圈。
    “你家都督既有归降之意,何不去寿春阳平公处拜书,反来投本將军麾下?”
    刘裕叉手道:“將军天下知名,秦王所信重,我家都督只认將军,他人何足道哉?”
    梁成听了,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比方才更畅快,指著刘裕对梁云道:
    “你听听,这小子专会拣好听的说。”
    笑罢,他端起案上的酒碗饮了一口,搁下,目光又落在刘裕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你家都督信中所言『后生小子』,却是何人?”
    “乃谢玄、谢琰,以及桓伊诸辈。此些人自负其能,抗拒王师,谢都督虽有归意,一时也急切不得。”
    梁云在一旁插嘴,语声里带著不耐烦:
    “哼,那也得说个具体归期罢,不然怎见你等之诚?”
    刘裕转向梁云,叉手道:
    “將军教训得是。然冥顽之徒,尚有人在,且容我家都督转圜一二。早则三日,迟则五日,但看得东岸烟起,將军等可速派大军接应。”
    梁云冷笑一声,嘴角一撇:
    “就几个小儿,你家都督都搞不定,还要我等出兵?”
    刘裕面色不变,不卑不亢道:
    “將军有所不知,谢玄、桓伊诸人,各有部曲。尤其那谢玄,手中所统北府兵,更是高达数万,事关重大,谢都督也是稳妥起见。”
    梁云还要再说,梁成已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刘裕脸上,那眼神比方才锐利了许多,像是在掂量什么。
    “非是梁某多疑,实在是尔等归降之理由,太过牵强,之前也无预兆,让本將军如何相信?”
    刘裕叉手道:“事起仓促,將军见疑,亦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些许决绝,像是在下一盘赌注。
    “实不相瞒,谢都督统御诸將,救援寿春,然今寿春已破。谢都督进不能拒王师而復寿春,退又恐诸军离散,为建康所不容,由此进退维谷。思来虑去,唯有归顺大秦,方可保境全师。”
    梁成听著,目光在刘裕脸上转了几转,似要努力从这吴人小將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帐中一时陷入寂静。
    刘裕见梁成不置可否,遂又叉手道:
    “將军若还见疑,末將另投阳平公处拜降,绝不为难。”
    朱序听了这话,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指著刘裕,厉声道:
    “大胆!汝一小小裨將,还敢威胁大將军?还不速速赔罪!”
    刘裕低著头,不说话,也不赔罪,就那么叉手站著,腰背挺得笔直。
    梁成看著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不错,你小子有几分胆色,也难为你家都督了。”
    他摆了摆手,那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一种肃然的神情。
    “也罢,本將便姑且信你们。三五日內,烟起为號。烟起之日,本將军必將率大军来援!”
    刘裕叉手道:“多谢將军!”
    他直起身,那张年轻的脸上又露出一丝迟疑,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踌躇了片刻,他才又道:
    “將军,我家都督还说,谢玄、谢琰等人,年轻不晓事,大局既定后,还望將军饶恕其罪为盼。”
    梁成闻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哈哈,本將军又岂会与后辈一般见识。若尔等归降,非但过往罪责,一笔勾销,封官拜爵,亦不在话下也。”
    刘裕叉手道:
    “早闻大秦天王虚怀纳士,將军此言,定然不虚!”
    说著,他向梁成施礼了一礼,又向朱序行了一礼:
    “事不宜迟,末將这便回告谢都督,让其早做准备!”
    梁成点了点头,转向朱序:
    “次伦兄,劳你代我送送这位壮士。”
    朱序站起身来,与刘裕一前一后掀帘出了帐。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樑成和梁云兄弟二人。
    日头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粗毡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浮尘在那道光里缓缓飘动。
    帐外传来士卒说笑的声音,还有远处敲打木桩的声响,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梁云侧过身,看著梁成,压低声音道:
    “大哥,你当真信那小子所言?”
    梁成靠在凭几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著得意,又带著狡黠:
    “呵呵,这小子机敏干练,我甚是欣赏,寧可信其有。若谢石果真来降,江东弹指可定也。此等弥天之功,难道要拱手让与他人?”
    梁云迟疑了一下,又道:
    “可这齣兵接应……”
    梁成看了弟弟一眼,语声里带著一丝玩味:
    “谁说我一定会出兵?”
    梁云一怔,隨即明白过来,他凑近压低声音道:
    “兄长的意思是……”
    梁成靠回凭几,目光落在那封信札上,伸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才缓缓开口,语声里带著算计:
    “哼,我先匡彼起事,再看情势而定。若晋营果真火併,我等即纵兵出击,一举全歼吴寇。若是有诈,我等兵马不出,又何惧其伏兵?无非是等个三五日罢。”
    梁云听了,眼睛一亮,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拍著案面笑道:
    “哈哈,大哥高见!如此成与不成,我等皆无甚损失也。”
    梁成笑了笑,將帛书折起来收入袖中,端起案上的酒碗又饮了一口。
    黍米酒已经凉了,入口有些发涩,他却不介意,慢慢咽了下去。
    帐外的日头又偏了些,光线从帐顶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他坐在那里,嘴角噙著笑意,目光却落在帐帘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梁云见兄长这副模样,也不敢再出声,只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慢慢饮著。
    帐中静了下来,只有帐外偶传来的號角声,呜呜咽咽的,在冬日的天光里飘散开来。
    ......
    朱序送刘裕出帐,两人並肩走在营中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路两旁堆著不少木料和粮袋,乱七八糟的,几个士卒蹲在地上用麻绳綑扎著什么,见他们过来,也不起身,只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营门內侧的空地上,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蹲在一处赌钱,吆五喝六的,声音传出老远,有个输了钱的站起身来骂了一句,把手中的竹筹往地上一摔,又蹲下去继续赌。
    朱序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刘裕道:
    “梁成兄弟虽信了六七分,但梁某毕竟打老了仗,指不定在什么时候便会回过味来。你回去告诉幼度將军(谢玄),早做准备为上,越快越好。”
    刘裕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道:
    “末將省得。將军放心,谢將军那边自有计较。”
    两人说著,已到了营门口。
    营门两侧的木柱上各掛著一面旗帜,旗上绣著“梁”字,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
    门內侧堆著几捆长矛,矛杆上的麻绳有些鬆了,散出几根麻线,在风里飘著。
    刘裕翻身上马,向朱序叉手行了一礼:
    “將军保重!”
    朱序也郑重拱手道:
    “保重,务必告诫诸公,速做决断,切莫自误!”
    刘裕頷首,隨即拨转马头,带著几个北府兵骑兵往东边驰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冬日的天光里飘散,渐渐融进那片枯黄的原野。
    朱序站在营门口,望著刘裕一行远去的身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营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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