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中带著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你甚至想过,要让皇位也化为寻常,不是消灭帝王这个人,而是消灭帝王这个高高在上、不可动摇的尊位。”
“宋某算是发现..
”
宋缺缓缓道,语气中竟有几分自嘲的笑意:“杨道主不愧是一统魔门的存在,古往今来,真就没有魔性像你这般重的人。”
慕墨白面无波澜,他静静听完宋缺的话,然后轻轻开口:“魔性?”
他望向堂外那片槐荫,声音轻得如风拂过刀刃:“有些人练武,是为了当人上人,而有些人练武,不是为了成为人上人。”
他转回目光,直视宋缺,那双眼眸中没有任何辩解的急切,也没有任何被误解的愤懣,只有一片澄明:“而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上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刀锋破空:“这也能算是魔性?”
宋缺怔住,那一瞬间,他眼中那道固守数十年的刀意,竟似有了一丝鬆动。
他看著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不过二十余岁,已是一统魔门的太上道主,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更是隨手便能搅动天下风云的绝顶存在。
但此刻,他说的不是武功,不是权谋,不是帝王霸业。
他说的是,让这世上,再无人上人,宋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
那时他也曾意气风发,也曾想过以手中之刀,扫平天下不公,还万民一个清平世界。
那时他也曾以为,长刀所向,无坚不摧,只要武功够高,便能改变一切。
后来他才知道,能改变的从来不是刀,是人。
而人最难改的不是別人的命运,是自己的心。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沉默良久,接著抬起左手,“錚”的一声,墙上那把厚背大刀,像活过来般发出清越的吟音,刀身在鞘中震颤如龙吟。
竟自行跃出鞘口半尺,那景象诡异至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握在刀柄上,缓缓拔刀出鞘。
不是真气外放,不是隔空取物,那是宋缺与刀之间,数十年如一日的相知相守。
那是人养刀、刀养人,彼此早已不分你我、浑然如一的境界。
宋缺隔空虚抓,厚背大刀如被无形的绳索牵引,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稳稳落入他横亘伸出的左掌之中。
就在他握住刀柄的那一刻,整个磨刀堂,忽然变了。
一道刀意,如山岳横移,如江海倒灌,如天地合拢,以宋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朝慕墨白迫去。
那刀意无形无相,却如铜墙铁壁,凝实得几乎可以用手触摸。
堂中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墙上的宝刀齐齐发出低沉的共鸣,连窗外那株千年槐树都似微微颤慄。
慕墨白立於刀意正锋,他白衣如雪,纹丝不动,周身气机自然而然地勃发流转,如清风拂过水麵,將那铺天盖地的刀意消弭於无形。
他的衣袂甚至没有扬起,髮丝甚至没有飘动,仿佛那足以令任何宗师心神俱裂的刀意,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微风。
旋即,慕墨白望著宋缺手中那把厚背大刀,眼神中带著纯粹的欣赏:“神是心神,意是身意,每出一刀,全身隨之,神意合一。
“7
他欣然頷首:“著实是一把好刀。”
宋缺手握长刀,刀锋未出鞘,刀意已满堂。
他凝视慕墨白,那目光不再是先前的复杂与审视,而是两个立於武道巔峰之人,在即將交手前的最后对视的郑重和肃然,也带著一丝惺惺相惜。
“杨道主好眼力。”
宋缺的声音平静如常,却隱隱带著金石相击的清越之音:“宋某之刀法,重的是身意。”
他语气微顿,缓缓抬起手中长刀,刀鞘与刀身在光线下融为一色:“所谓身意,是將过往所有刻苦锻炼、所有生死实战、所有胜败荣辱,一刀一刀刻进筋骨里,刻进血脉里,刻进精神里,不必思考,不必斟酌,不必犹豫。”
“遇敌之时,心还未动,身已先行。”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如刀刻石:“这便是宋某的刀。”
慕墨白静立不动,凝神倾听。
宋缺继续说道:“刀法有三重境界,有法,无法,以及有法与无法之间。”
他横刀於胸,刀鞘映著从窗欞洒入的天光,如一道冷电:“有法,是地界的层次,一招一式,有跡可循,有规可依。”
“无法,是天界的层次,不拘招式,不拘规矩,隨心所欲,意到刀到。”
他顿了顿,眼中精芒乍现:“而有法中暗含无法,无法中暗含有法,这是天地人浑合为一的最高层次。”
“唯有將天地之道、人心之念、刀锋之意三者贯通相连,方能臻至无法而有法,有法而无法的境界。”
宋缺缓声道:“宋某习刀大半生,方入此境,至此刀刀之间可回气,招招之末可蓄力,战三日三夜,气力永不衰竭。”
话落,磨刀堂中,刀意如潮。
那不再是先前试探性的刀气威压,而是一代刀道宗师毕生所悟的锋芒所在。
墙上十余把宝刀齐声嗡鸣,如朝圣,如拜服,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叶落如雨,连那块黝黑的磨刀石,都似在微微震颤。
慕墨白立於刀意正中,白衣猎猎,长发飞扬。
他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极致的认真,不是忌惮,不是凝重,甚至不是战意。
是欣赏也是期待,是那种立於山巔的孤独之人,终於遇见另一个同在山巔者的欣然。
他一手背负身后,一手轻抬身前,袍袖无风自鼓。
隨即,他开口道,声音平静如初:“天人之境的刀,才是货真价实的天刀。”
慕墨白直视宋缺,那双眼眸澄澈如秋水,却隱隱透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灼热:“宋阀主。”
他的右手从身侧缓缓抬起,五指轻舒,虚空凝立,不见任何真气外放,不见任何锋芒毕露,只是简简单单地抬手,却仿佛已將整个磨刀堂的气机都纳入掌中:“请。”
这一个字,如春风化雨,如雪落寒潭。
没有挑衅,没有倨傲,甚至没有分毫的火气。
只有一个立於武道巔峰之人,对另一个同样立於武道巔峰之人,最郑重的邀约。
宋缺看著他,看著这个白衣如雪、眉眼清冷的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站在磨刀堂中,等待著那个永远没有赴约的人。
他也曾这样抬起刀,对著空无一人的堂心,对著那块刻满名字的磨刀石,对著墙上那些沉默的宝刀。
那时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没有等到,反而等到那个人的弟子,只觉造化因果甚是奇妙。
宋缺思及此处,周身气机莫名一敛,那铺天盖地的刀意,如潮水般退去。
磨刀堂恢復了先前的寧静,墙上的宝刀停止了嗡鸣,窗外的槐树也不再颤抖。
宋缺握著刀柄,没有鬆手,声音低沉:“杨道主,宋某尚有一事不明,你说要代天监察天下,要以天下万民为主,要终有一日使太上道不復存在。”
“但你可知,这需要多少年?”
“十年?百年?千年?”
他直视慕墨白:“你活不到那一日,你的门人活不到那一日,甚至你扶持的那个李世民,他活不到,他的子孙也活不到。”
“你今日在此与我论道,谈天下苍生,谈万民为主,但百年之后,你已是一捧黄土,你的太上道或已分崩离析,你留下的那些制衡之策、监察之法,早被后世帝王一一废黜。”
宋缺盯著慕墨白,目光灼灼:“那时,你今日所做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堂中,寂静如初。
慕墨白没有说话,他只是负手而立,望著窗外那株槐树。
槐花如雪,纷纷扬扬。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刀刃上的雪:“宋阀主,你当年追杀家师,从岭南到西域,又从西域回岭南,追了多久?”
宋缺微微一怔:“大抵有一年。”
“追上了吗?”
“没有。”
“你等他来岭南赴约,等了多久?”
“二十余年。”
“等到了吗?”
宋缺没有回答。
慕墨白双眼深邃,径直望著宋缺:“你明知家师尤擅逃遁之术,为何还要追,你明知等不到,为何还要等?”
他不等宋缺回话,再道:“那是因为你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事,与结果无关,与成败无关,甚至与那个人无关。”
慕墨白顿了顿:“我亦如此,几百年之后,太上道或许真的不復存在,我立的那些制度或许会被废弃,我扶持的那个帝王或许会被后人所忘。”
“我今日在磨刀堂与阀主说的这番话,或许永远也不会载入史册。”
“但那又如何?
“”
“我在,道便在。”
“至於我不在之后。”
他停顿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风:“后人自有后人的道,要相信后来人的智慧。”
宋缺久久不语,他握著刀柄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鬆开。
他看著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曾这样,明知没有结果,却依然不肯回头。
宋缺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锋上掠过的一缕月光。
“杨虚彦,你比我当年强。”
慕墨白微微欠身:“宋阀主过奖。”
“不是过奖。”宋缺摇了摇头:“我当年一直不肯放下,若真不在乎,又岂会故意取一个丑女为妻,以此来逼迫自己。”
“而你是拿得起,也放得下,拿起时全力以赴,放下时坦然无憾。”
他深深看了慕墨白一眼:“这才是最难的事。”
“宋阀主,此番閒聊,可曾兴尽?”慕墨白微微一笑:“是不是该以刀会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