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阳端起茶杯,將琥珀色的茶水一饮而尽。
“老板,我这条命都是您保下来的。”
他坐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
“这世上,除了天地良心。”
“没有任何人能让我忌惮。”
他將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
“他们想穿小鞋,那就儘管来!”
“我既然敢当这把刀,就不怕崩了刀刃。”
楚风云微微頷首。
他深邃的眼眸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讚赏。
隨后,楚风云从一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他將文件推到李正阳面前。
“这是省府和督查组,联合起草的调查报告定稿。”
楚风云修长的指尖,在文件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明天回华都復命。”
“你就拿著它,去交差。”
他的声音极其温和,却透著运筹帷幄的霸气。
“记住,这上面的內容。”
“连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许他们改。”
李正阳双手恭敬地接过文件。
他眼底闪过一抹决然。
“明白。”
“谁敢动这份报告半个字。”
“那就是在跟全国几千万网民作对!”
……
第二天。
上午十点。
华都,应急管理部。
部长刘卫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手里捧著的,正是昨晚那份红头文件。
薄薄的几页纸。
此刻在他手里,却仿佛重逾千斤。
文件的封面上。
端端正正地印著一行加粗黑字。
《关於岭江省丰饶市重大矿难瞒报案的联合调查报告》。
刘卫国越往后翻看。
额头上的冷汗,渗得就越密集。
这哪里是一份调查报告。
这简直就是专门给岭江省长楚风云。
量身定製的表彰申请书。
报告里的字字句句,如同尖刀般扎眼。
“面对地方基层的刻意欺上瞒下。”
“岭江省长楚风云同志,高瞻远瞩,洞察秋毫。”
“果断顶住重重压力,连夜出击跨区营救群眾。”
“在本次案件突破中,起到了力挽狂澜的决定性作用。”
刘卫国看著这些极度拔高的定性评语。
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一把合上报告。
这东西要是递交到政务院。
递交到那位刚刚吃了大瘪的孙老案头。
孙老非得当场把他的皮给活剥了不可。
刘卫国抬起头。
看向站在办公桌前,身姿笔挺的李正阳。
李正阳面色冷峻如铁。
宛如一尊油盐不进的黑面判官。
“正阳啊。”
刘卫国端起桌上的保温杯,试图掩饰內心的慌乱。
“你这趟去岭江查案,確实是辛苦了。”
他慢慢放下水杯。
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著那份报告。
“但是这份调查报告的措辞定性。”
“是不是写得太满了一点?”
李正阳目光平视,毫不退让。
“部长。”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全都有坚实的卷宗物证做支撑。”
“全都是铁打的事实。”
刘卫国痛苦地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他知道自己现在。
就是一块夹在磨盘中间的烂肉。
华都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佬,原本是想借著这把刀去杀人的。
结果刀砍偏了不说。
现在居然还要端著这份写满楚风云丰功伟绩的报告。
去大佬面前邀功?
这就等於是走到人家病床前。
抡圆了胳膊,狠狠抽人家的耳光。
“正阳,咱们部里出公文。”
刘卫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了一丝恳求。
“总得讲究个行文留白。”
“咱们是不是可以,適当润色一下?”
他暗示得极度直白。
“比如重点突出一下咱们督查组的雷霆手腕。”
“至於岭江省府那边的作用,稍微淡化处理。”
“顺带在结尾点两句,地方在前期监管中存在的某些不足。”
刘卫国苦口婆心。
“这东西要是原封不动地递上去。”
“我实在没法向上头交差啊。”
面对顶头上司的施压。
李正阳根本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
他反而迎著刘卫国的目光,往前逼近了半步。
“部长。”
“这份报告,连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能改。”
李正阳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坚决。
“这件案子的所有调查环节,全网同步直播。”
“几千万老百姓,全程盯著那些原始卷宗。”
“楚省长是如何当机立断派人解救家属的。”
“全天下的网民都看得一清二楚。”
李正阳挺直了腰杆。
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如果我们现在的纸面报告,敢跟直播里的內容有半点出入。”
“几千万网民立刻就会戳断我们的脊梁骨。”
“到那个时候。”
“谁敢在这份报告上签字修改,谁就是在跟滔天的民意作对!”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
狠狠砸在刘卫国本就脆弱的胸口上。
刘卫国彻底瘫软在真皮座椅里。
面如死灰。
他懂了。
这才是楚风云执意要搞全网直播的终极杀招。
阳谋。
这就是登峰造极、逼著高层硬咽黄连的惊天阳谋!
楚风云直接把事实摆在阳光下。
借用千万民意,死死上了一把锁。
从根源上。
彻底堵死了任何人企图私下篡改报告的后门。
刘卫国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嘆。
这下真是被坑进泥潭了。
他连甩锅的机会都没了,只能硬著头皮去扛雷。
……
半小时后。
华都西郊,军区总医院特护病房。
病房內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心电监护仪发出极其沉闷的规律滴答声。
孙老半躺在摇高的病床上。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失去血色的灰白。
鼻腔里插著吸氧管。
但他那双微眯的老眼里,依旧透著令人胆寒的阴森杀气。
他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打了一辈子的雁。
最后却被一只年轻的雏鹰,狠狠啄了眼。
这口恶气憋在胸腔里。
搅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撕裂般作痛。
实木房门被人极为小心地推开。
刘卫国双手死死捏著公文包。
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大气都不敢喘地走了进来。
“首掌。”
刘卫国走到病床前,深深低下了头。
孙老缓缓转动浑浊的眼球。
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
病房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令人窒息的冰点。
“案子查实了?”
孙老的声音极度乾涩沙哑。
“查实了。”
刘卫国手指颤抖著拉开拉链。
他双手捧著那份刚打出来的红头报告。
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孙老伸出枯瘦的手指。
接过报告的那一瞬间。
他明显感觉到刘卫国的手,在剧烈发抖。
孙老微微皱眉。
將视线落在了纸面上。
病房里瞬间死寂。
只能听见纸张被翻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可是。
隨著视线在一行行文字上扫过。
孙老原本灰白的脸颊上。
突然涌起了一股极其不正常的病態殷红。
他枯瘦的双手。
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哆嗦。
那张高档列印纸,被他硬生生捏出了深邃的褶皱。
“高瞻远瞩?”
孙老的喉咙里,挤出一阵风箱般破败的粗喘声。
“力挽狂澜?”
他死死盯著那几个刺眼的定性词语。
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胸口里的血液疯狂倒流。
直衝大脑。
孙老在脑海中,飞速进行著沙盘推演。
能把这份报告打回去重写吗?
不能。
这份报告的背后,站著全网几千万双死死盯著的眼睛。
他要是敢动用副总的权力。
强压著应急部篡改调查结论。
那就等同於当眾包庇腐败、掩盖真相。
一旦引发舆论反噬。
政敌绝对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
直接把这口天大的黑锅,死死扣在他孙某人的脑袋上!
太毒了。
楚风云这一手借力打力。
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他这是硬生生逼著自己。
亲自以主管领导的身份。
向国家高层递交一份嘉奖楚风云的请功摺子!
杀人不过头点地。
楚风云这是不仅要杀人。
还要剥皮诛心啊!
极度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击穿了孙老最后的心理防线。
“混帐!”
孙老突然爆出一声悽厉嘶哑的怒吼。
他猛地抬起手臂。
將那份记录著楚风云惊艷政绩的调查报告。
狠狠砸向了刘卫国。
漫天纸张如同雪片般飞舞。
“刘卫国!”
孙老咬碎了牙关,犹如一头陷入绝境的老狼。
“你把这东西端到我面前。”
“你这是逼著我,去给他楚风云请功!”
话音未落。
孙老的身体猛地僵直。
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双眼向上一翻。
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极为沉闷的咯咯声。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重重砸在白色的病床靠背上。
下一秒。
床头的各类医疗仪器。
瞬间爆发出极为刺耳的红色致命警报声。
屏幕上的心电波浪线疯狂跳动。
刘卫国头皮猛地一炸。
他跌跌撞撞地退向门外,连声音都在发抖。
“医生!”
“快叫医生!出事了!”
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群医护人员推著急救推车疯狂衝进病房。
刘卫国被粗暴地挤到了角落里。
看著医生们正在拼命给双眼紧闭的孙老做除颤。
刘卫国哆嗦著蹲下身子。
手忙脚乱地將地上散落的报告。
一张不落地全捡起来塞进包里。
他连看都不敢再看病床一眼。
抱著公文包,脚底抹油般溜出了医院大楼。
华都这潭深水。
彻底沸腾了。
……
同一时间。
岭江省政府大院。
省长办公室里,阳光正好。
楚风云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
他正拿著一把精巧的园艺剪。
慢条斯理地修剪著一盆迎客松。
“老板,华都那边传来准信了。”
省政府秘书长周小川推门而入。
他走到楚风云身侧。
语气中透著极力压抑的波澜。
“半小时前,孙老在病房里看完了应急部递交的调查报告。”
周小川声音压得很低。
“当场气得翻了白眼。”
“听说连抢救的除颤仪都用上了,人刚刚才被推出抢救室。”
楚风云拿著剪刀的手。
连顿都没有顿一下。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一截多余的枯枝被精准剪断,掉落在花盆的泥土里。
“年纪大了,肝火太旺可不是什么好事。”
楚风云將剪刀稳稳放在桌面上。
拿起旁边的湿毛巾,细细擦拭著修长的手指。
“他这是被自己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硬生生勒断了脖子。”
这场仗。
打得可谓是酣畅淋漓。
但楚风云深邃的眼底,却並没有多少轻鬆的喜悦。
因为他很清楚。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丰饶市这颗毒瘤一拔。
空出了一个正厅、一个副厅、两个正处的要害位置。
这块肥肉。
省委大院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死死盯著。
就在这时。
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楚风云走过去,拿起话筒。
“风云省长。”
电话那头,传来了省委书记赵天明那沉稳温吞的声音。
“丰饶市出了这么大的政治丑闻,影响极其恶劣啊。”
赵天明的语调不急不缓,打著大义凛然的官腔。
“省委必须儘快出面,稳定住丰饶的大局。”
“下午两点,我们几个碰下头。”
赵天明停顿了一下。
语气中,陡然透出一股意味深长的试探。
“咱们著重议一议,丰饶市委班子的重组问题。”
开始了。
“好。”
楚风云声音温润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准时参加。”
掛断电话。
楚风云转过头。
看著窗外层层叠叠的政府大楼群。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战意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