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安全生產调度大会刚刚结束。
省政府大楼內,余温未散。
楚风云大步走回省长办公室。
他脱下外套,顺手掛在衣帽架上。
目光转过来,看向跟进来的秘书方浩。
“今天这会一开,底下必定有人坐不住。”
楚风云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转过身,眼神凌厉逼人。
“让王俊毅动一动。”
“他这段时间在下面明查暗访,手里肯定攒了不少料。”
楚风云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直接下达了明確的指令。
“让他挑个隱患最突出的重灾区。”
“今晚不打招呼,直接去抓现行。”
方浩立刻点头领命。
他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王俊毅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
听筒里传来王俊毅略显沙哑的声音。
“方处,老板有什么新指示?”
那语气里,透著股隨时准备咬人的轴劲。
方浩压低声音,快速把白天大会的定调透了个底。
“老板在全省大会上放了狠话。”
“要推行尽职免责和有奖举报两项新政。”
“他预判,底下某些人今晚可能会狗急跳墙。”
“你挑个摸底出来的重灾区,今晚直接去端了他们的盘子。”
电话那头,王俊毅死死握紧了手机。
他瞬间领会了这套釜底抽薪的连环计。
眼底的锋芒,犹如暗夜里的冷电。
“丰饶市,平远县。”
王俊毅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丰饶这边。”
“志远哥刚当上书记,我得在这边给他压压阵。”
“三天前他彻底站稳脚跟,我就直接扎到了平远县。”
王俊毅的声音里,透著刚烈的锐气。
“经过这几天的暗访,这里的私矿问题已经烂透了。”
“地方和矿企的关係盘根错节。”
“今晚,我就去蹚平远县这颗大雷。”
深夜时分。
丰饶市,平远县应急管理局大楼。
整个大院漆黑一片。
唯独三楼档案室,灯火通明。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劣质列印油墨味。
墙角的碎纸机,发出不间断的刺耳轰鸣。
十几个年轻科员满眼血丝。
他们正机械地操作著电脑和印表机。
平远县应急局局长马向东,正站在长条会议桌的最前端。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沓刚装订好的检查台帐。
胖乎乎的脸上,布满了焦躁的汗水。
“都给我手脚麻利点。”
马向东用力拍打著实木桌面。
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几个正在打瞌睡的科员浑身一激灵,赶紧猛敲键盘。
“天亮之前,去年的旧台帐必须全部销毁。”
马向东的声音嘶哑而急躁。
一个双眼熬得通红的业务科长,抱著一摞待销毁的案卷抬起头。
“局长,这些旧台帐以前也是费了老鼻子劲才做出来的。”
科长满脸不解地抱怨著。
“咱们现在全都撕了重新造,这不是瞎折腾人吗?”
马向东听到这话,气得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
他直接抄起一本旧台帐,重重砸在桌上。
“你懂个屁。”
马向东咬牙切齿地点著那本台帐。
“以前造这些假帐,是为了大局平稳。”
“写上无隱患无违规,那是为了全县考核的面子好看。”
他猛地压低身子。
小眼睛里透著极度的恐慌。
“可今天楚省长的新规矩一下来,风向彻底变了。”
“省里现在搞重奖举报机制。”
马向东狂咽了一口唾沫。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就意味著,明天隨便一个普通矿工。”
“为了那几十万的悬赏奖金,都会把咱们这里的底细直接捅到省府去。”
马向东伸出颤抖的手指,哆嗦著点向屋里的所有人。
“可咱们过去的台帐上,写的全是一片大好。”
“真让省里压下来查实了,这就是严重的监管瀆职。”
“到时候,咱们这屋里的人,全得进去蹲大牢。”
那个科长听完,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再说。
马向东抽了张纸巾,狠狠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
“所以,以前写的那些太平帐,现在就是催命符。”
“一张纸都不能留,必须全部塞进碎纸机。”
他双手撑著桌沿,死死盯著手下。
“现在立刻重新造一套新帐。”
“把那些私矿实际存在的隱患,全给我白纸黑字写进去。”
“然后再偽造出一堆早就下发过的整改通知书。”
说到这里,马向东的眼里闪过一丝老油条的狡黠。
“只要咱们手里攥著这份新台帐。”
“哪怕明天省长亲自来查,哪怕矿上明天就发生塌方。”
他得意地拍了拍那沓偽造的整改单。
“咱们也能理直气壮地说,局里早就查出隱患了,早就下了整改死命令。”
“是矿老板自己抗拒整改,阳奉阴违。”
“这口大黑锅,就全甩给矿老板去背。”
“只要台帐做得好,天塌下来矿主扛。”
马向东长舒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咱们就算做到了楚省长要求的尽职。”
“这块免死金牌,咱们就算拿到手了。”
听完这番天衣无缝的甩锅理论,科员们如梦初醒。
他们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更加疯狂地敲击著键盘。
就在马向东洋洋得意时。
虚掩的门突然被推开,一阵人声从外传来。
冷风瞬间灌进了闷热的会议室。
那些刚列印出来、油墨未乾的整改通知单,被吹得漫天乱飞。
屋里所有人嚇得一个哆嗦。
谁能想到这里会出现外人。
王俊毅带著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跨了进来。
他像一头盯著猎物的孤狼。
冰冷的目光,直接钉在了马向东满是错愕的胖脸上。
“好一个天塌下来矿主扛。”
王俊毅的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嘲讽。
“马局长的政治悟性,確实高得让人大开眼界。”
王俊毅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走进会议室。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身板笔挺的中年男人。
一个是原省档案局核查处老专家老徐。
另一个是干了十几年基层政法的老公安老李。
这三人像铁塔一样往门口一站。
室內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满屋子的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角落里的碎纸机,还在无力地空转。
“你们是干什么的。”
马向东被这阵势嚇了一大跳。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內荏地呵斥起来。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县局重地,也是你们隨便乱闯的。”
王俊毅根本不屑接话。
他迈开长腿,径直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科员。
皮鞋踩在复合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压迫声。
他稳稳停在会议桌的最前端。
慢慢从上衣內兜里,掏出一本暗红色的证件。
伴隨著一声脆响。
证件被他重重拍在马向东面前的桌面上。
“省政府督查室。”
王俊毅的声音冷硬如铁。
马向东的呼吸猛地一滯。
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两腿隱隱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省政府督查室,那是楚风云的人。
白天全省大会才刚开完,这连半夜都没过。
这帮杀神居然就已经摸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平远县。
这种恐怖的执行力,完全击碎了他多年的侥倖心理。
但他好歹是在官场泥潭里滚了十几年的老狐狸。
短暂的惊惧过后。
马向东迅速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
“原来是省里的领导下来指导工作。”
他眼疾手快,顺手拉过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桌上的造假草稿。
“领导您看,这大半夜的。”
马向东搓著手,语气极其诚恳。
“我们正组织全员加班,连夜整理去年的档案。”
“大家一秒钟都不敢耽误,全都在贯彻落实楚省长的讲话精神呢。”
这套推諉的漂亮话,他说得滴水不漏。
企图用冠冕堂皇的藉口,死死护住造假现场。
王俊毅冷冷地看著他。
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懒得多说。
他微微侧头,给身后的老徐使了个眼色。
老徐心领神会。
这位跟卷宗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专家,慢悠悠地走上前。
他看都不看电脑屏幕。
直接伸出手,从马向东的眼皮子底下穿过。
一把抽出了那本號称刚整理完毕的排查台帐。
马向东眼皮狂跳。
他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抢夺。
旁边老李庞大的身躯,瞬间往前逼近一大步。
犹如一堵铁墙挡在前面。
老李冷硬的眼神一瞪,硬生生把马向东逼退了回去。
老徐拿著那本台帐,隨手翻开一页。
他连上面的文字都没扫一眼。
直接把纸张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接著用大拇指和食指,反覆捻了捻纸张边缘的摺痕。
老徐抬起头。
眼里透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马局长。”
他语气不疾不徐。
“这a4纸上的印表机油墨味,可还新鲜得很吶。”
“连半个小时都没散乾净。”
老徐隨手將台帐抖得哗哗作响。
“你这页脚所谓的存档摺痕,脆得一捏就平。”
“纸张纤维,连一点氧化发黄的痕跡都没有。”
“我干档案核查的时候,你马局长还在穿开襠裤呢。”
老徐猛地一挥手。
直接把那本台帐重重拍回马向东的胸口。
台帐跌落在地,散落一片。
“这戏演得也太糙了。”
老徐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真拿我们省督查组,当下来走过场的瞎子了。”
这番话,把马向东最后一块遮羞布扯得粉碎。
那些原本被逼著加班的科员们,此刻全都面如土色。
有人悄悄把手从键盘上移开。
脚步细碎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生怕被牵连进去。
马向东的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狂往下掉。
他张了张乾涩的嘴唇,还在试图狡辩。
“领导,您听我解释。”
“原件在库房受潮发霉了,怕省里查阅不方便,我们才连夜重新列印备用件的。”
王俊毅根本不给他继续编故事的机会。
他身上那股孤狼般的轴劲儿,彻底爆发。
猛地转过身。
右手高高扬起,下达了死命令。
“全都给我封存。”
他的手指依次扫过墙边的三排大铁柜。
“所有办公电脑,立刻拔线断网。”
“所有的档案柜,全部贴上省督查室的封条。”
“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擅自触碰这屋里的任何一张纸。”
几名干警动作雷厉风行。
拔网线。
查封印表机。
给铁皮柜贴上盖著大红印章的封条。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马向东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身子一软,重重瘫倒在身后的真皮办公椅上。
但在极度的恐惧中。
他的眼珠子突然疯狂转动。
眼神慌乱地锁定了自己办公桌上,那台还亮著屏幕的独立主机。
那眼神里透出的恐慌,远超造假被抓的惊惧。
因为那里面,藏著绝对不能见光的东西。
老徐敏锐的目光顺著看过去。
立刻锁定了那台孤零零的电脑。
“这台机子,我让技术人员查一下。”
老徐大步流星地朝那张办公桌走去。
马向东这下彻底崩溃了。
那台电脑里装的,全是平远县大大小小十几座私矿的暗帐。
是每月按时上交保护费的分成记录。
要是被督查组扒出来带走,他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不能查。”
马向东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张开双臂,整个人直接扑向桌子。
死死护住那台电脑屏幕。
他眼睛红得要滴血,青筋在脖颈上根根暴起。
眼看退无可退,他只能搬出最大的政治靠山。
“你们不能在这里乱搞。”
马向东死死咬著后槽牙。
“平远县矿企多,关係错综复杂。”
他毫无顾忌地扯出了那面通天虎皮。
“市委李维先书记可是亲口定过调子的。”
“当前丰饶市的工作,维稳压倒一切。”
马向东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带著绝望的绑架。
“真要捅破了天,引起全县矿区动盪。”
他盯著王俊毅的眼睛。
“你区区一个督查员,担得起这天大的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