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江省政府一號大会议室。
场內的空气,压抑得仿佛要凝固出水来。
十几架高清摄像长臂机,全方位对准了主席台。
机器上的红灯有节奏地闪烁。
这场大会,正在向全省进行同步直播。
省直各厅局的一把手,齐刷刷地端坐在主会场前排。
他们的身板挺得笔直。
身后的巨型大屏幕上,画面被切割成上百个小方块。
里面是全省各地市视频连线的分会场。
数千名干部正襟危坐。
没有人交头接耳。
甚至连低头看手机的动作都没有。
昨晚,省长楚风云亲自下发了死命令。
要求全员必须参会。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请假。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息。
“咔噠”一声。
厚重的实木会议室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楚风云穿著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行政夹克。
他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走进会场。
常务副省长陈宇紧隨其后,表情同样严峻。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几百號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偌大的空间里。
只剩下楚风云那双皮鞋,踩在厚重地毯上的沉闷脚步声。
他走到正中央的位置,拉开椅子稳稳坐下。
楚风云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眼前一整排高清镜头,直逼全省数万名干部。
会场侧边。
省政府大秘方浩,双手死死贴紧裤缝。
他的胸口隱隱发热。
作为心腹,他太了解老板的行事作风了。
今天,楚风云要把岭江官场最不堪的遮羞布,彻底撕个粉碎。
楚风云伸出右手。
手边放著一份办公厅秘书处连夜赶製的標准发言稿。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手指轻轻一拨,直接將发言稿推到了一边。
纸张摩擦桌面的沙沙声,顺著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几名扛著设备的摄像大哥,紧张得手心全冒了汗。
省长要当著全省直播的面,直接脱稿讲话。
这意味著什么,懂行的人都清楚。
今天没有任何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
全是刺刀见红的真刀真枪。
楚风云双手交叉,轻轻搭在桌面上。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
“同志们。”
他的声音平缓,却带著一股直击灵魂的压迫感。
“昨天是周末。”
“我陪家里人去了趟省里的恐龙博物馆。”
“在展馆的休息区,我无意中听到了两位基层干部的閒聊。”
此话一出。
各地市分会场里,无数一把手的心臟猛地狂跳起来。
有些人的额头当场冒出了冷汗。
省长微服私访听来的民间牢骚,向来都是能直接要人命的软刀子。
这又是哪个没眼力见的东西,撞到了枪口上?
同一时刻。
距离省城几百公里外的某地市分会场。
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老刘,正拧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他刚把杯沿凑到嘴边。
“省博物馆”这四个字,冷不丁地砸进了耳朵。
老刘的手猛地一哆嗦。
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手背上。
可他居然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坐在他旁边的微胖干部,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两人动作僵硬地转过头,互相看了一眼。
眼底全是见鬼般的惊骇。
昨天在恐龙馆长椅旁边。
那个戴著口罩、给孩子当大马骑的年轻父亲。
居然就是新任的楚省长!
楚风云注视著镜头。
“那两位同志,私下里总结了十二个字。”
他竖起一根手指。
“多干多错。”
会场里鸦雀无声。
楚风云转过视线,扫视大屏幕上那些市县主官。
“少干少错。”
他曲起指关节,在厚实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咚,咚。
“不干不错。”
这十二个字,就像震耳欲聋的炸雷。
在全省上百个分会场里轰然炸响。
老刘脑子里嗡的一声。
脊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这回是彻底完了。
私底下发牢骚的胡话,不仅被省长听了个正著。
还被拿到全省直播的大会上,公开处刑。
旁边的微胖干部嚇得缩在椅子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只觉得自己头顶那顶乌纱帽,怕是连今天中午都熬不过去了。
全省媒体的直播间里。
原本密集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无数基层干部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心虚地低下头。
有人如坐针毡,拼命调整著坐姿。
“我问问在座的各位。”
楚风云的声音骤然拔高。
一股极其强悍的威慑力席捲开来。
“这句话,是不是已经成了你们很多人私底下的金科玉律!”
各个会场里,没有人敢出声接话。
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吹出冷气的沙沙声。
“干与不干,检验的是一个干部最底层的政绩观。”
楚风云字字诛心。
“这种躺平避责的心態,正在从根子上瓦解我们的队伍。”
他停顿了片刻,脸色越来越冷。
“但是,比不干事更可怕的。”
“是有些地方和部门,发明了一套绝妙的甩锅机制。”
大屏幕上。
几位市县主官的脸色已经微微发白了。
楚风云根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最近省府督查组在下面暗访,看到了怎样一幅荒唐景象?”
“一个县级防汛办发个台帐通知。”
“或者市场监管局要查企业安全。”
“他们是怎么干的?”
楚风云抓起桌上的茶杯盖。
重重地磕在紫砂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建个微信群!”
“把几十上百家单位,不管沾不沾边,全拉进去。”
“不管你是档案局,还是县文联,统统艾特所有人。”
“最后仅仅附上三个字。”
“请报送。”
主会场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楚风云满眼怒火。
洪钟般的声音在会场上空迴荡。
“县文联去管企业大门朝哪开?”
“县档案局去查涉水施工隱患?”
他痛心疾首地指著背后的大屏幕。
“逼著別人每天打开表格,在对应栏里写一个无字。”
“然后截图发群里。”
“日復一日!”
“这就是我们某些部门,所谓的安全生產大检查?”
楚风云猛地站起身。
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全场。
“这种乱摊派的做法,叫什么工作部署?”
“这叫极端的懒政!”
“这叫无底线的甩锅!”
他一字一顿,仿佛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发通知,根本不是为了解决隱患。”
“而是为了转移责任。”
“万一出了事。”
“发文的单位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发过通知了,是你们没查出来。”
楚风云眼中的杀气毫无保留。
“实质就是,发文即免责,签收即担责!”
“全省有限的基层人力,就这么被海量的无效台帐白白耗干了!”
“填表成了政绩!”
“甩锅成了日常!”
大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屏幕前。
无数基层干部听著这些话,直接红了眼眶。
这位楚省长。
把他们基层最大的憋屈,当著全省老百姓的面生生剖开了。
楚风云缓缓坐回椅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今天,我在这里把规矩立下。”
“从今往后,专业的人必须去做专业的事。”
“谁主管,谁负责,权责必须绝对对等!”
他的眼神犹如利剑般扫过前排。
“严禁任何单位,再通过微信群无差別下派任务。”
“绝不允许再拉档案局、文联这些非职能单位,去填那些狗屁不通的安全台帐!”
“不要再无谓地空耗基层的行政资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大屏幕上那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我知道。”
“在座很多地方主官,和分管安全的副手压力很大。”
“安全生產,一票否决。”
“这八个字,確实压得很多同志夜里都睡不踏实。”
楚风云靠在椅背上,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他像是在替所有人,说出那句憋了很久的委屈。
“有些同志心里不服气。”
“觉得自己很冤枉。”
楚风云抬起一根手指,模擬著那些干部的口吻。
“我一个县长,又不是安全监管的专业人员。”
“我亲自去企业一线,也发现不了问题啊。”
“工作我部署了,人我也安排下去检查了。”
“监管部门匯报上来说没有隱患,或者隱患已经整改。”
“白纸黑字签了字,盖了章。”
楚风云停顿了一拍。
“结果一出事死了人。”
“调查组一来,第一个摘帽子的却是我。”
“能怪我吗?”
这四个字一出口。
全省上百个分会场里,无数基层主官的眼眶瞬间通红。
有人死咬著嘴唇。
有人低著头,喉结剧烈地滚动。
这是他们最大的痛处。
也是他们推諉扯皮最深的恐惧根源。
楚风云看著他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所以今天,我在这里把话说死。”
他双手重重按在桌沿上,身体再次前倾。
“从今天起,尽职免责不再是一句空话!”
“不管你作为地方主官,还是分管安全的副职。”
“只要你切实部署了工作。”
“並做到了监督抓落实,而不是走过场走形式。”
楚风云直视著直播镜头,声音洪亮如钟。
“做到了这些。”
“就算天塌下来,板子也不会打在你们身上!”
“你们可以挺直了腰板,放心地去干你们的工作。”
主会场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那是发自內心的拥护。
“不过。”
楚风云抬手虚压,打断了掌声。
“我能给干事的人发免死金牌。”
“就能给混日子的人下催命符!”
会场里的空气再次收紧。
“我们有些地方的监管,已经彻底变了味。”